豆瓣上有個小組叫“很愛便利店”,
里面有一條網(wǎng)友發(fā)言---24小時便利店就像深夜里的男朋友。
看得我心潮澎湃,一幕幕過往在眼前飛馳而過,恨不能隔著屏幕伸出手去和樓主緊緊一握。
一.
2002年,我從京都搬到名古屋。
買不起新干線的票,只好搭乘緩慢顛簸的長途巴士。
和戀人分開,獨立求學和開始一個人住這件事都在這一天內(nèi)同時完成,
一只手提著行李箱,另一只手提著一只倉鼠籠的我眼圈紅著,
頭靠在窗上看著應景的急雨噼噼啪啪地打在窗子上,胖胖的倉鼠陪著我一路默默無語。
到達名古屋時,已是暮色四合。
房東不在,我咬著牙徒手將30公斤的大行李硬拖上2樓。
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看著這不足10平米的小出租屋家徒四壁的樣子,心里一片兵荒馬亂的茫然。
掏出手機想打一個報平安的電話,才發(fā)現(xiàn)手機欠費了。
拿起錢包決定去樓下的電話亭。數(shù)出僅有的幾個10日元硬幣,急急地撥通電話---
“喂”,“能聽到嗎”“我到了,手機欠費了,喂?”
電話里傳出嘟嘟聲,短短幾句,通話時間就結(jié)束了。
終于精神崩潰的我對著電話亭表情扭曲地嗷嚎大哭,反正沒有什么路過的行人,可以肆無忌憚地大放悲聲。
哭累了,抽噎著止住眼淚時,肚子才試探著發(fā)出咕嚕聲提醒我,已經(jīng)一天沒吃飯了。
我環(huán)顧左右,附近只有一家定食屋和一家小小的意面店,都早已打烊,
還亮著燈的只有馬路對面的一家,招牌明晃晃的,是柔和的白綠色,在淚眼朦朧中一片光怪陸離的模樣。
擦干眼睛仔細看時,發(fā)現(xiàn)是一家FAMILYMART。
沒想到在百步距離內(nèi)竟然有一家便利店,這讓我在消沉中莫名地有些雀躍。
我看著它,它也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說:嘿,歡迎入住。以后敬請多多關照。

二.
大二以后,生活步入正軌,功課也逐漸忙了起來。
白天要上課,傍晚要在圖書館做功課和溫習,晚上和周末又要去打工。
本來一個人做飯吃飯就是極其虐心的事,忙碌給了自己拒絕下廚更好的借口。
我開始頻頻出入FAMILYMART,
早上去買冰咖啡和熱包子,晚上去翻看新雜志并買一份關東煮。
仲夏夜的傍晚,有時會直接買一罐冷啤酒坐在門口,吹著風慢慢喝。
更多時候,則是毫無意義地在店內(nèi)游蕩。
看看有什么季節(jié)限定的飲料,或是新上市的小甜點。
時間久了,工作人員都和我熟得不得了。
誰是早班誰是夜班,什么時候新面包會送來,哪天店里停了電,我比店員還清楚。
三.
如果把我的留學生活做一個剪輯快進,會發(fā)現(xiàn)它是如此乏善可陳。
很少出入夜店,手機沒有前置攝像頭可供自拍;從無香艷的邂逅,甚至連代購都不知如何做起。
只有街對面的這家便利店每日與我你來我往,始終保持著平淡卻不可或缺的友誼。
每天走進去看看日期新鮮的商品,就像在瀏覽朋友圈更新;
而或多或少地買下點什么,則是我為它點贊的方式。
當然,審美疲勞時,偶爾也會變心,
地鐵站出口有一家LAWSON,供應獨一無二的炸雞塊,鮮嫩多汁相當美味;
從住處多走一條街,就有一家7-ELEVEN,在便利店關東煮美味度大評比中拔得了頭籌;
打工的地方不遠處有一家MINI STOP,有靠窗的座位,還有比星巴克的味道要贊上許多的冰咖啡。
便利店如此之多,各有特色,每條街上又都有一兩家,很難讓人不心猿意馬地想要嘗試個遍。
但是即使在沒有光顧FAMILYMART的日子里,
也會在晚歸的路上遠遠地看一眼它的燈光---柔和而堅持的光,
照亮心里的空虛和不安,也照亮著這條路燈稀疏的街。
四.
一直以來,我打工的地方都在市中心繁華街那邊。
先步行7分鐘到地鐵站,再搭乘15分鐘的地鐵,最后還要步行10分鐘才能到達。
去的時候還可以演演開往春天的地鐵,回程趕末班車的時候就要上演生死時速。
一旦運氣不好沒趕上,就要花掉一天的薪酬來打車。
久而久之,錢沒攢下多少,腿卻粗了一圈。
于是下定決心哪怕錢少一點,也要換一個近處的兼職。
于是走進FAMILYMART想要去買一本FROM A(兼職信息雜志)和履歷書(簡歷表)。
正是店長當班,結(jié)賬的時候看到我買的東西便問
“バイト探してんの?”(在找兼職?)
見我點頭又問“うちで働かないか?”(考慮來我們這里嗎?)
“え?!マジで?”(昂?!真的?)我一臉驚愕的表情倒把店長嚇了一跳。
“深夜和清晨的班在招人。從晚上23:00到早晨8:00。熬夜可能會比較辛苦,但是薪酬比較高??梢砸恢苤慌艃纱伟?,另外夜里也會比較清閑。沒有客人的時候可以在后面休息。要不要考慮一下?”
五.
突然間要和便利店建立這么親密的連結(jié),是我怎么也沒想到的。
有一種被多年的好基友告白的感覺,要不要答應還真的有點猶豫。
然而最終還是被它無敵的地理位置和優(yōu)厚的薪酬征服,毅然答應了下來。
然而視角從顧客切換成店員時,才知道這工作遠遠不如看起來那么光鮮。
提前10分鐘打卡換制服,頭發(fā)要綁成馬尾,淡妝,項鏈戒指統(tǒng)統(tǒng)摘掉。
半夜會補貨一批零食飲料,沉甸甸的紙箱子用平板車推進來,要自己運進庫房擺好,并把貨架上庫存不太充裕的商品逐一補貨,食品類要注意日期新的放在后面,臨期的擺在前面。
飲料補充要站在冷藏柜后面進行,經(jīng)常會被凍得直跺腳,還要注意不要讓突然伸出的手嚇到顧客。
店內(nèi)的地板永遠是亮堂堂的---這意味著總有人要打掃它。而且你需要學會擺弄那臺超大體積的吸塵器。
這一切都搞定時,已經(jīng)差不多是凌晨3,4點了。你可以休息一會兒,如果餓了,可以隨便選一盒當天下架的便當吃---是的。這項員工福利對吃貨來說很重要。它會幫你節(jié)省很大一筆開支。
小小的休息后,又要開始忙了。早起的上班族會在1個小時候陸續(xù)到店,各種冷凍肉包菜包要放進柜臺的蒸箱里,當天的報紙換好面包擺好,如果時間還來得及,最好做一個簡單的盤點。
然后你就可以一本正經(jīng)地站在柜臺后,向第一個進店的客人微笑說早安了。
這份工作漫長而枯燥,讓我好幾次都萌生退意。
而讓我最終堅持了下來的,除了可以隨便吃便當這種員工福利,還有一個讓人興趣盎然的小游戲---
一本正經(jīng)地觀察每一個來店里的客戶。
每天第一個進店的,一定是那個35歲左右,穿著一身利落西服的職員。
他每天都會買2小瓶補充能量的飲料和一份財經(jīng)日報。站在柜臺結(jié)好賬后,直接擰開飲料喝掉,然后帶著報紙急匆匆地走掉。
天天都會來的,還有一個70多歲的老婦人。衣著邋遢,只比流浪漢好一點點。她只看那些漂亮的貼紙和文具。嘴里還嘟囔著,不知道在說什么。
店里的人都不喜歡她,見到她進來也不招呼,她也不以為意。
在她有一天臨時起意多買了一個面包而沒帶夠錢時,我偷偷地和她說沒關系,自己掏出零錢幫她墊付了。
她并不道謝,看了我一言,把面包裝進隨身的小花兜里,嘀嘀咕咕地走了。
而半夜里進店的,多是些目光閃爍臉上爆痘的年輕男孩。
他們會買一本成人雜志或一盒套套,為掩飾尷尬,再買一條口香糖。
我也就裝作沒看到的樣子,把它們裝在不透光的牛皮紙袋子里,笑瞇瞇地遞給他們。

六.
回國前夕的一天,店長給了我一張新海報讓我貼在門口。
展開一看,赫然是FAMILYMART的亞洲開店計劃,第一站就有上海。
很難形容當時的心情有多狂喜,如果不是店長的腰圍太可觀,很想當場給他一個熊抱。
和朋友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們的反應都很平淡,并表示無法理解我巨大的熱情。
“就像處了很久的男朋友可以帶回家見父母了。你們不開心嗎?”我動用了全部的想象力去解釋,
結(jié)果招來一群大大的白眼。
七.
回到上海工作以后,真的看到FAMILYMART開了過來,并有了一個接地氣的名字叫“全家”。
開店速度之快,讓人咋舌,瞬間便星星點點布滿了魔都的大街小巷。
日本進口商品很多,商品的擺放也和從前那家店很像,只是空氣前所未有的陌生。
在店里漫無目的地轉(zhuǎn)了兩圈,店員便笑容滿面地走向我,問我是否在尋找什么。
而我也隨手拿起一瓶茶,搭訕著結(jié)賬走了出去。
終于明白,承載著青春歲月的那家店,并未和我一起回來,而是永遠地留在了那里。
而和它連一張合照留念都沒有的我,只能帶著感謝在回憶里和它告別。
就像當初初次相見那樣,靜默相對,沒有語言。
然后揮揮手,微笑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個節(jié)點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