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去世于2012年的炎熱七月，那是我人生第二次參加的葬禮，上一次是兩歲時奶奶離我們而去。
我不記得奶奶的樣子，看過的照片也忘了，從山里搬到鎮(zhèn)上后，照片被留在了山村老屋，清明節(jié)上墳時會回來看看。
但爺爺?shù)臉幼游沂乔宄?，他走時我都二十三了，怎么會忘記？
臨走時，他已經脫了相，只剩個皮包骨了，說不了話，只能哼哼，認不認得我都很難說。
當時，他原本滿頭的銀絲卻生出了黑發(fā)，親人們說，這叫回光返照。我心里感嘆，爺爺高壽93，一生也可以說饒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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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對的爺爺印象只停留在喝酒抽煙，背椅陽光浴。他既不逗我玩也不關心我，由于母親跟他關系極端惡化，“爺爺”的稱呼都被禁止。
搬家后，我徹底見不到他的身影，只偶爾在大姑媽的飯店里看到他衣衫襤褸，但酌酒怡情，沉浸自我的世界。或者在路上，他閑然自得，悠哉悠哉。
他見到我的反應大多是：啊，這是靜啊，都長這么大了？
每年清明父親帶我給奶奶上墳，都會去探訪一下他，寒暄幾句。后來耳朵不太好，記憶也模糊了，幾句下肚，止于默言。
等到我讀到高中，他每見我時，會拿著退休金的一兩百元塞到我手里，我執(zhí)意婉拒，卻拗不過一個老人。
大學了，他癱瘓在床，因母親從中反對，吃喝拉撒只得靠姑媽全程照顧。去世后，父親不顧母親吵鬧，操辦了爺爺?shù)膯适?，將他葬于奶奶墳墓附近兩米之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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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奶奶是爺爺逼死的。
爺爺生性自由散漫，中年時愛上麻將，抽煙喝酒，樣樣玩，漸漸地，曾經辛苦獲得的財富被吃空。
而奶奶的性子恰恰相反，吃苦耐勞，性情剛烈，見不得爺爺?shù)挠问趾瞄e，天天與他爭吵。
教育子女上觀念也是大相徑庭。
七十年代，爺爺認為孩子讀書無用，應該專心搞生產，賺工分，自然不想出學費，不讓初中畢業(yè)的父親升學高中。
奶奶說：我一定要讓他上得了高中。所以，她堅持給父親交了學費，讓父親如愿讀了高中。
奶奶的性格頑強得村里也出了名。
老屋門口有棵百年榕樹，現(xiàn)在也可以稱得上名貴古董了，但在六七十年代，還有沒有保護文物的覺悟。鄰居大伯知道后，想砍掉古樹偷賣。奶奶知道后，用矮小的身體和雙手環(huán)抱樹樁，擋住鄰居鋸掉。鄰居自然去拉扯奶奶，為了保護古樹，奶奶的一個指頭竟然都被扳斷了！
這樣的性格也導致了最后悲劇發(fā)生。
爺爺漸漸將家里的余糧敗光，父親結婚時，窮得只能自己和泥造房。父親第一個孩子，我的哥哥出生后，奶奶是格外疼愛。
但家庭是破裂不堪的。一天，奶奶與爺爺因為家產的事再次爭吵。奶奶氣急敗壞，喊到：我不如死了去！爺爺也在氣頭，說：那你去死吧！
灰頭喪氣的奶奶已經徹底絕望，她安排好了家事后，當天下午喝了農藥永遠去了。
父親眼里泛著淚光說，他最后悔的是，那天奶奶要他上山砍柴，他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拒絕了奶奶。奶奶只得一人上山背了柴火下來，荒涼的山路，落寞的身影，當時誰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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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講述過去紛爭時，父親并沒有痛恨爺爺，他依然愛著自己的父親。
爺爺原是安徽桐城人，生于清末民國初，太爺爺是個工匠，手藝支撐著整個家庭?？上?，太奶奶在爺爺四五歲時去世，太爺爺遂將爺爺托付給太姑姑，自己南下皖南小鎮(zhèn)謀生，另建家庭。
爺爺在太奶奶的照顧下，十分想念太爺爺。在爺爺十多歲，他離家出走，堅決要找到太爺爺。
一路戰(zhàn)火紛飛，他一邊乞討，一邊打聽，邊走邊生存，終于，數(shù)年后他真的找到了太爺爺。
太爺爺見到爺爺也是感慨萬分，不僅盡量彌補缺失的父愛，還傳授他的絕活漆匠。爺爺學成后成了小工頭，不僅有名氣，也算衣食無憂了。
但是，習慣流浪生活的爺爺根本不喜歡安穩(wěn)的生活。雖然他在三十多歲才娶妻生子，但他依然享受輕松自在的生活，不愛婚姻的約束，是“今日有酒今日醉”的忠實信徒。
父親說，爺爺其實非常聰明，記憶力驚人，在年歲已高的時候依然可以記得小時候老家村邊的鄰居，老家住址，也能說出氏族的部分字輩排名。后期，父親根據這些零碎資料找到了我們祖宗祠堂和家譜。
爺爺應該是個天性浪漫之人，他不僅寫著一手好字，還愛在雨中漫步——下雨天，他是從來不打傘的。
他的老年生活就是抽煙喝酒打麻將，只要過得快樂，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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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的墳頭的山路，我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這里曾是我生長的地方。
每到清明時節(jié)，萬物復蘇，山路又開始雜草重生，綠樹成蔭，父親會砍伐新樹老枝為上墳鋪路。
每次上墳，父親會生三堆紙，一堆是祖宗，一堆是奶奶，另一堆是爺爺。小時候我會磕頭，然后許個愿，現(xiàn)在我不磕頭許愿了，反而是拉著父親讓他跟我說說爺爺奶奶生前的事。這時，父親眼睛會望著遠處，陷入回憶中，深情地講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