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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吳媽睡在外屋床上看小說，這是她睡覺的習(xí)慣。里面屋，吳醫(yī)生慎重地問我：“你看今天來的這些人，她們說的意思很清楚：我的條件不如你。你是怎么看的呢？”

35歲的我，背的黑鍋夠黑的了，眼前生米已經(jīng)煮成熟飯了，盡管他是因?yàn)槎啻未蚯捌薇慌须x婚，已經(jīng)過去12年了，時間可以改變他。朝前看：他說他要加倍對我好，他的媽媽也是這么說的，況且我沒花他家一分錢，還是倒貼嫁給他的；朝前看，不讓電大同學(xué)蒯科長看我的笑事，我就掏心掏肺對吳醫(yī)生講：“朝前看：我們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不要讓別人看笑話。自己的日子自己過，過好自己的日子。你說呢？”

他拿出一疊照片來，隨便地丟給我：叫我看。我一張一張地看：“不錯！你的前妻，挺漂亮?！?/p>

“哪是嘛！”他含情脈脈地說：“這是我去年在成都進(jìn)修時：‘一百天愛情’照片?！闭f完就罵奸商，他是咬牙切齒罵的，他還沒釋懷。

據(jù)吳醫(yī)生講：她是重棉廠的職工，離婚后去成都與哥哥一起做服裝生意，還送了一件給他穿，有一女兒歸男方撫養(yǎng)；比他小5歲，因她哥哥不同意這樁婚事，所以就沒戲了。

“這是她的托詞。你倆都是離婚人士，都有孩子歸對方，她哥哥管得了嗎？”我心平氣和，對他講：我的媽媽不同意我們，她管住了我嗎？

“你懂個屁！”他像是被激怒的公雞似的怒發(fā)沖冠，一字一頓，“要是我年輕的話：我、才、不、會、要、你！”

我像早就習(xí)慣了的麻木，回答他：“好嘛。”我還嚴(yán)肅認(rèn)真地告訴他：如果我生的是兒子，我就在貧窮中度過，把他培養(yǎng)成才，因?yàn)檫@個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如果我生的是女兒，我就瘋狂地掙錢，因?yàn)槭俏业妮p率把她帶到這個世界的，讓她有個好的人生，千萬別像我這樣。

他氣得咯啦咯的喘粗氣，又破口大罵奸商，破壞了他的好事情。“你們在干啥子？”傳來外屋的聲音。

“媽，沒啥子?！彼叫臍忭槪f我倆在商量事情。

“小聲點(diǎn)。你是知道我的睡覺習(xí)慣：邊看書，邊睡覺，才睡得著。你們也早點(diǎn)睡吧，明天好去把證明開了。”

“要得。媽，你睡吧?！彼皖亹偵?。

我徹底懵了：剛才他在咬牙切齒，怎么突然就和顏悅色了呢？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對他說：“你的前妻如何不好，她也給你生了個女兒，連一張照片也沒得；這個‘一百天愛情’再好，也只有一百天?！蔽覔u著頭說：男人是賤相，一點(diǎn)不假。

“你說男人是賤相？”他又咬牙切齒。

“是的，賤相！你的前妻好歹跟了你三年，連一張照片都沒得。把她搞到手了就是賤貨，就像我；沒有搞到手的就是香貨，就像‘百天愛情’。”

“那時，根本就不興照相。”他東翻西翻，翻出一張黑白照片遞給我：“就這張?！笔菢?biāo)準(zhǔn)像，他前妻的：好漂亮哦！眼睛又圓又亮又大。

女人：菜籽命！命啊命！我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誰叫我是影子斜的呢？我不下地獄誰下？！我早早地起床，拿出下面的皮鞋準(zhǔn)備穿，怎么有稻草屑呢？就是兒時冬天我家床上鋪的那種稻草。我撩開床單邊沿看：一床棉絮的下面就是稻草；再往里看，楠竹梁板擱在楠竹架子上，就是床。我開門，很吃驚：“怎么這么早就看書呢？”

“斷斷續(xù)續(xù)睡會兒。”吳媽盯著書說。

“一直這樣嗎？”

“昨晚才這樣?！彼褧旁谡眍^邊，對我說：說她家條件差，啥也沒得，委屈我了。

我說：“不是?！闭f她操心了。

“當(dāng)然操心啦！他就是脾氣不好，人挺老實(shí)本份的，以后你得多體諒他些。”她期待地盯著我。

“昨晚他說他的‘一百天愛情’，到過這里?！蔽疫€沒說完，吳媽一骨碌坐起來，像放鞭炮似的：“沒有的事兒，別聽他瞎吹。現(xiàn)在生米煮成了熟飯，你別想多了?！彼痔上?，取下眼鏡，擦淚：說他挺不容易，一直遭人歧視：他小的時候，沒人跟他耍 ；讀書的時候，同學(xué)圍著他打；學(xué)校開會的時候，不讓他參加。叫我多體諒他些，朝前看。她長嘆一聲：唉......什么愛情不愛情的，那是小說、是吹牛，叫我千萬別相信愛情，過日子就是過日子。

苦難，或許在旁人眼里是美學(xué)，但在受苦者身上，簡直是個命運(yùn)的詛咒。我不甘心：難道影子斜就該遭厄運(yùn)？一代又一代的厄運(yùn)！我絕不能讓詛咒得逞！就算他是一爬屎，我也得吃，也得消化。朝前看、朝前走：這是第三次，我們在唐家沱民政部門，拿到了結(jié)婚證。吳醫(yī)生把紅彤彤的結(jié)婚證捧在胸口，還有我的一本也在他手里，很是亢奮！我木了：不敢相信昨晚發(fā)生的事情，寧可相信是我的神經(jīng)出了問題！

現(xiàn)在：紅彤彤的太陽一直盯著我們笑呢！這幾天它一直是這樣笑的——因?yàn)?，我們是一對：新人！新人新事新風(fēng)尚的一對影子斜！可是在我心里，還是堵得慌，就問他：“你以后準(zhǔn)備打我哪里呢？”

吳醫(yī)生說他“還沒想得起”。他是用新郎官的樣子說的他“還沒想得起”，聲音像是在揶揄的那種。我一路都在琢磨：吳醫(yī)生打前妻是發(fā)生在他30歲以前的事情，前妻比他大兩歲；如今他42歲了，我比他小7歲，他說他要加倍對我好，我才不顧母親的反對跟他結(jié)的婚。如此看來，這個他“還沒想得起”，說明打人已經(jīng)成為他的過去時了。他“還沒想得起”：就是他不會打我的意思。我是這么認(rèn)為的。

走到門口，門是虛掩著的?！皨專o你看。”吳媽一直在警惕門口的動靜，她接過一本紅彤彤的結(jié)婚證，就像當(dāng)年我們手捧紅寶書時的那樣激動！她母子各一本，我是唯一的配角和觀眾，真的把我搞糊涂了！也許吳媽說的對：他就是這個脾氣，人挺老實(shí)本分的。至此，我管吳媽叫“媽”，但特別扭，是我別扭。

吳媽把結(jié)婚證遞給我，是屬于我的那本。她對著太陽的方向，作揖！她說她這幾天就是這樣子的：叫老天爺保佑！她歡喜得不知道說什么才好，一個勁地說我們中午吃喜沙肉、喜沙肉！鍋里蒸起的、蒸起的喜沙肉！她去看蒸好沒得。

吳醫(yī)生很是興奮：“來，跳一曲?！弊蛱焱砩习l(fā)生的事情，他早就把它拋在爪哇王國里去了，或者根本就沒發(fā)生過。他帶著我轉(zhuǎn)圈圈。由于屋子窄，又沒音樂，他叫我去油菜地，曬太陽，吸收花粉香。

我跟著吳醫(yī)生到了油菜地，他用新郎官的那種聲音對我說：“這是春天，多在外面吸收陽氣，吸收花粉，滋陰壯陽，大有裨益?！边@是他的專業(yè)。

今天早上，吳媽說的話還在我的耳邊回響：他就是脾氣不好，人挺老實(shí)本份的。據(jù)過來人講：兩個人走到一起，有一段時間的磨合期。想到這里，我就踏實(shí)了：朝前看，朝前走——滿坡黃桑桑的油菜花競相綻放，香飄四方，在春陽的照耀下，像金子那樣奪目。

“哇！好多的野蜂??！”我興奮發(fā)作。

“這是家蜂。”他指著遠(yuǎn)處叫我看：半山腰上那個戴草帽的人，在放它。他說每年的這個時候，養(yǎng)蜂的人就是這樣的。

我興奮得手舞足蹈：“黃萼裳裳綠葉稠，千村欣卜榨新油。愛他生計資民用，不是閑花野草流?！蔽冶M量模仿倪萍的聲音。

“怎么會，會這樣呢？”他驚愕至極，仿佛我是神經(jīng)病。

“怎么了？”我也詫異。

他不語。我說：“這是乾隆贊美油菜花的詩?！蔽艺乱欢?，指著花瓣下面的綠圈圈對他說，“這個就是花瓣的衣裳，花沒了衣裳穿，花就不是花。我是花，你是衣裳?！比允悄咂嫉哪欠N聲音。

“瞎謅胡扯?！彼軖吲d，叫我回家吃飯算了。

吃過午飯，我對吳媽說：“媽，我要回去上班?！边@個“媽”字，我叫得實(shí)在是拗口。

吳媽卻特高興，拉著我的手，很慈愛地對我說：路上要小心，沒漲到工資就算了，窮不死人；叫我不要再去受刺激，弄壞了身子劃不來；身體好日子才好，后人強(qiáng)，比什么都強(qiáng)，用遺傳來說話。她說她還不是這么過來的。

就是最后這句她“還不是這么過來的”——把我的眼睛水一下就逗弄了出來，就像水龍頭的開關(guān)那樣，一開就嘩啦啦的往下掉。“別這樣，高高興興的怎么就這樣了呢？”吳媽松開我，手伸向我的臉。我閃開，訕訕地笑，自己揩淚。

她很心疼：“千萬要想開。壞蛋能把你怎樣？”

“媽，別瞎說。她本身就是這樣。”吳醫(yī)生很專業(yè)，對他的媽講，“你看：她不是又笑了嗎？她就像水龍頭的開關(guān)，說開就開，說關(guān)就關(guān)，這叫開關(guān)效應(yīng)?！?/p>

吳醫(yī)生的表情也專業(yè)，讓我哈哈大笑，笑得我咳大嗽，二話不講拿起包我就邁腿，她母子卻蒙了。我一聲“回去了。媽?！甭曇艉艽?，很別扭。

吳媽木了，但又恢復(fù)了，也許是她的職業(yè)使然。她叫吳醫(yī)生送我回家，說我受的刺激不淺，要好好待我。她又回過頭來對我說：這種狀態(tài)不利于胎兒。她滿眼擔(dān)心，是婦科醫(yī)生的那種擔(dān)心：叫我再也不要去為加工資的事情折騰自己了，還叫我朝前看，說我現(xiàn)在有家了，沒人敢把我怎樣了。我似聽非聽的樣子，吳媽不放心，叮囑吳醫(yī)生在路上要好好開導(dǎo)我：多想未來，不想眼前。

吳醫(yī)生把我送回家后，又返身乘車回他的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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