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好東西》最讓人贊不絕口的片段，是兩個場景被導演剪輯成不斷閃回的那10分鐘。一個場景是，王鐵梅的鄰居小葉正攏著王鐵梅的女兒王茉莉松弛地坐在電腦前，聽小孩猜測她錄制的聲音樣本分別能對應什么；另一個場景是王鐵梅正恨不能分身有術地應對各類家務。就內容而言，風馬牛不相及的這兩個場景，邵藝輝用了什么藝術手段將它們“拼接”在一起又讓觀眾感覺毫不違和？聲音蒙太奇。所以，讓我贊不絕口的，不是因為這兩個場景所宣泄的情感有多濃烈，而是，很久以前我在電影課上聽老師講過的最高級的電影手段，多年以后終于在一部我們年輕導演的作品里再次見識了，亦即用最電影的表現(xiàn)手法比如平行蒙太奇、音畫對立、聲畫對位等等來推進情節(jié)，正坐實了電影何以稱得上繼文學、音樂、舞蹈、繪畫、建筑和戲劇等六大藝術之后誕生的第七藝術。

就在銀幕上展現(xiàn)《好東西》中最電影的10分鐘時，坐在我右前方的那一群小姑娘，再次爆發(fā)出絲毫也不想掩飾的笑聲。電影還未過半，她們已經(jīng)集體爆笑了不下10次。與這個年齡段的小姑娘同場看電影的次數(shù)多了以后，已能承受她們不問青紅皂白的笑聲，那就是裝作沒聽見。但這一次，我忍不住要猜測：她們因為兩個場景中的哪一個而發(fā)笑？是小葉擁著小孩諦聽電腦里的聲音樣本嗎？通過電腦聽音樂，對她們來說這么熟悉的生活段落恐怕成不了她們的笑點。那么，她們笑的是正被家務勞動裹挾得如陀螺般旋轉著的王鐵梅？

特意將小葉與王鐵梅母女安排在上海市中心一棟有著百年歷史的老洋房里做鄰居，邵藝輝恐怕有她自己的內心獨白，就像她在接受采訪時所回答的那樣，她非常佩服王鐵梅這樣的中年女性。如何用電影來表達她的佩服，讓我們通過電影畫面看到，雖然剛搬到新住處，且還帶著個10歲左右的女兒，用不了幾天，王鐵梅已將休憩身心的家收拾得妥妥帖帖，且布置得非常符合其先記者后編輯的職業(yè)身份；而樂隊主唱小葉的家呢？豈是一個“亂”字可以說盡的。兩個家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覺印象，告訴我們單身媽媽王鐵梅在工作和照顧女兒這兩項她必須全力以赴的職責之外，沒有像小葉那樣就讓家里顯得一團糟，也沒有采納將家務勞動外包給他人的時下通行做法，而是努力地親力親為。

假如猜測沒錯，即小姑娘們是在為王鐵梅那幾乎叫人喘不過氣來的勞動節(jié)奏而笑場，那么，坐在我側后方的中年男性于觀影過程中不停嘀咕的那句話，有意無意地點破了一個事實。他說的是“現(xiàn)在的女人真的是變了”，當然不可能向一個陌生人求證他話里的女孩子指的是銀幕上的小葉還是坐在電影院里動輒放聲大笑的小姑娘們，抑或是王鐵梅？姑且假設，他是三者皆指，即他覺得小葉和看電影的小姑娘們都變得已不像他觀念中的女性，這也許還能理解。如認為王鐵梅也屬于那種變了的女人，他走進電影院看《好東西》，就太應該了，因為，電影能告訴他，變了的不是女兒，而是越來越向好的時代。

在過去數(shù)十年里，王鐵梅這樣的女性一直是我們生活中的大多數(shù)，她們在工作中非常有進取心，一旦有了家庭她們會竭盡全力做一個合格的家庭主婦，做了母親以后她們更是無微不至地自己的孩子……這一定是邵藝輝佩服王鐵梅的原因之一，我猜這樣的王鐵梅也是那位中年男性觀眾心目中的女性形象。而他不愿意接受的那部分王鐵梅，正是被邵藝輝重點表現(xiàn)的，亦即意識到正處在不能讓自己滿意的婚姻中后，當斷則斷地選擇離婚。長期以來，因種種原因不得不羈絆在糟糕的婚姻里的女性不在少數(shù)，這就讓中年男性觀眾那樣的群體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女性就應該屈服于命運的安排。

邵藝輝在不動聲色地批評了享受著性別紅利的男人的同時，也在用她所佩服的王鐵梅的選擇和行為舉止，善意地勸告真的發(fā)生了變化的小姑娘們，只有像王鐵梅那樣生活技能傍身，才有可能自由飛翔。

作為調查記者，作為寫出過“因為我們足夠樂觀和自信，我們才能直面悲劇”的優(yōu)秀記者，也隨著紙媒的式微而失業(yè)，若不是她有著與時俱進的視野和行動力，她怎么可能剛失業(yè)就在一家新媒體找到新職位？又怎么可能任職不久就寫出爆款文章？沒有這樣的底氣，王鐵梅怎么可能當機立斷地與不稱職的丈夫離婚并拿下女兒的撫養(yǎng)權？所以，說什么那是王鐵梅靈光乍現(xiàn)寫在文章里的金句，分明是她切身體會的寫照，不是嗎？電影中的她，已經(jīng)將保有足夠樂觀和自信的底氣延伸進了日常生活中，樣樣事情都學著自己動手解決。作為來自面食故鄉(xiāng)的新上海人，王鐵梅能在短時間內烹調出可供四五人飽餐一頓的飯菜，她怎么會有無處一日三餐之虞？拖著女兒搬家，不依靠前夫也能搞定；組裝家具、裝飾上墻，她一個人就能解決；電燈泡壞了，她自己會更換；甚至，小葉家的馬桶堵了，疏通它在王鐵梅居然也不在話下……這樣的女性，才能直面悲劇，不僅是直面悲劇，還能趟過悲劇快樂地活著，電影中的王鐵梅，哪一天不是開開心心的？前夫一直等到她家已搬定才出現(xiàn)，還說起了現(xiàn)成話，照理王鐵梅會火冒三丈，但底氣十足的王鐵梅只是一笑了之；一眾人聚在王鐵梅家的餐桌旁把酒言歡時，杯子打翻了，前夫喊著紙巾紙巾也確實拽了一張紙巾來，但他不是就勢拿上紙巾去幫忙擦拭，而是手一抖把紙巾扔了過去，照理，這是王鐵梅當著新男友的面與前夫老賬新賬一起算的機會，王鐵梅也是一笑了之。

看似邵藝輝拍了一部讓觀影者輕松愉快的電影，的確，如她的前一部電影《愛情神話》，放映過程中電影院里笑聲不斷。不過，貢獻笑聲最多的小姑娘們，看得到邵藝輝的肺腑之言嗎？自由飛翔的翅膀是靠自己的努力贏得的。

（發(fā)表于2024年11月27日《中國婦女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