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即將過去，這一年，在世界范圍內(nèi)，我們失去了許多人，霍金、金庸、斯坦·李等家喻戶曉的科學(xué)家、文學(xué)家、導(dǎo)演，也有許多不為人知卻默默為科學(xué)事業(yè)獻(xiàn)出一生的偉人。

而我失去了我的爺爺。

2018年夏天還未過去的時候，爺爺離開了我們。

2018-8-29

早晨醒來，比往常稍早一些，看到表妹六點多嘗試與我語音通話，便有不好的預(yù)感。撥通后，果真表妹哽咽著說爺爺走了。忽然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顫抖著手看火車票，大概是到了開學(xué)的日子，余票欄干凈得一張票都不剩。跌跌撞撞到了汽車站坐了許久未坐的大巴回家。天氣依舊炎熱，隔著玻璃也能感覺到灼熱，大巴車內(nèi)溫度也不低。迷迷糊糊睡著了，想著許是太累了出現(xiàn)的幻覺，好好睡一覺便能回家看到爺爺在喝酒吃午飯了。

回到家，入眼便是一屋子的人鬧哄哄的場面，已經(jīng)有好些鄰居來家里幫忙，靈堂已經(jīng)布置好。撐起的帳幔上掛著巨大的奠字。后頭放著冰館，我的爺爺就躺在里面。我有些呆滯，腦子里亂糟糟的，不知該如何悲傷，實在不能相信兩天前還在和我說話的爺爺如今安靜地躺在里面。面部被覆蓋著，只能看見耳朵，我靜靜觀察許久，耳朵毫無動靜。就這樣觀察了兩天，爺爺依然沒有突然坐起來。雖然場面會有些恐怖，可我十分期待奇跡的發(fā)生。

傳統(tǒng)的葬禮總是這樣熱鬧和忙碌，忙著照應(yīng)前來吊唁的許久未見的親戚，讓人無暇悲傷。

為期3天的葬禮在爺爺火化后結(jié)束。家里復(fù)又恢復(fù)了從前的寧靜，甚至比從前更為安靜。寂靜的空間開始將悲傷慢慢放大。

2018-9-1

陪著奶奶整理爺爺?shù)倪z物。床頭柜上放著爺爺生前穿的衣服，去年夏天我買的幾件T恤，剛買回來爺爺一直舍不得穿，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穿起來。我們買的東西，爺爺總是當(dāng)寶貝一樣先藏著，冬天給他買的保溫杯也放了很久才用。供應(yīng)商送的紫砂茶杯我轉(zhuǎn)送給爺爺，他怕打碎一直沒用。

抽屜里翻出了幾張沒見過的相片，有爺爺奶奶的獨照和合影，奶奶說是去年廟會拍的照片，分明是把爺爺奶奶的頭像P在了別人的身體上合成的照片，看著有些滑稽，可是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2018-9-4

傍晚回了杭州，繼續(xù)上班吃飯睡覺，生活似乎并未有太大變化。我們總是被生活裹挾著往前走，又用工作和娛樂填滿生活。我有些痛恨，生活為何這樣容易被填滿。可是一切分明已經(jīng)不同， 以后的每一次回家，再也見不到爺爺了。

2018-9-7

今日下了爺爺離開后的第一場雨。

記憶中，每年的夏季總會有幾場暴雨，給酷熱的天氣帶來短暫的涼爽。彼時，夏天=暑假，整個暑假，除了冰棍，最盼望的莫過于大雨?；貞浲諘r光，十分詫異我們是怎樣度過了那些個沒有空調(diào)的冬夏。

每每大雨之時，我和爺爺奶奶便坐在堂屋里看雨。窗外滂沱大雨，我卻并不害怕。奶奶給我說些我小時候的趣事。我出生沒幾個月便被爺爺奶奶帶去了安吉，那時候爺爺還沒退休。譬如小時候奶奶把我的奶瓶打碎了，我也能乖乖端著碗喝奶。譬如小時候很懶不喜歡走路，總是要人抱，有一回爺爺抱不動，哄著我說走完某段路給我買零食，便堅持走了很長一段路。這些我都沒什么印象。爺爺在躺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小曲兒。我許是真的記性不大好，連爺爺哼的曲子都記不起來了。

2018-9-11

昨夜，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爺爺離開后第一次夢見他。夢里是他離開前幾天躺在床上的樣子，安靜地睡著，偶爾起來吃些香蕉。許多人或站著或坐著，陪在他身邊。

爺爺每年體檢都沒查出什么，今年4月的體檢各項指標(biāo)也基本正常。卻不想在7月突然住院，在醫(yī)院住了大約一個月，回家沒幾天便去世了。爺爺去世前的那個周日，我回杭州前和他告別，從未想過竟是最后一面。

真希望在這場還能看到爺爺?shù)膲衾锊灰褋怼?/p>

2018-9-12

昨天是爺爺去世的二七，晚上和奶奶打電話，聽到她的聲音有些鼻音，想是又想念爺爺了。我不知該如何去安慰奶奶，因為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忘掉悲傷，說不出節(jié)哀這樣蒼白無力的話，只得囑咐她照顧好自己。昨夜又做夢，夢見了爺爺奶奶的臥室，爺爺去世后，爺爺生前睡過的床已經(jīng)被拆掉，整個臥室空蕩蕩的。我站在里面仿佛全世界都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2018-9-24

坐公交的時候前面一位爺爺因提的麻袋太重不慎跌倒，我路過時發(fā)現(xiàn)他的腳在流血，剛好包里有創(chuàng)可貼便遞給了他。想起我的爺爺也偶爾會受傷，爺爺為數(shù)不多的愛好之一便是劈柴剪柴火棍，其實也不知是他真的喜歡還是因為要用來燒水。剪柴火棍的時候有時會被劃傷，每次看到傷口既心疼又無奈。爺爺買創(chuàng)可貼總喜歡買一大盒，經(jīng)常放久了都失效了。

2018-9-25

今天生日，昨天睡前許愿希望爺爺可以來我的夢里陪我吃蛋糕。一晚上似乎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夢，大都記不真切。只記得爺爺并沒有來。爺爺不喜歡吃甜食，印象中買回家的蛋糕爺爺都沒有吃過。爺爺不吃的東西可真多，爺爺小時候生過病，從此便不能吃葷，海鮮和牛肉還是能吃。平素便吃些蔬菜及黃魚，帶魚，牛肉等，但每次吃得很少，清蒸一條黃魚可以吃很多頓，爺爺喜歡吃涼了的菜，連飯也得放涼了再吃。

這么多年，我竟然沒有仔細(xì)地觀察過爺爺。爺爺真的老了，牙幾乎掉光了，吃飯本就不多，最后那段時間，咀嚼非常費力，能吃的東西更少了，食物沒有充分咀嚼導(dǎo)致消化和排泄困難，肚子變得很大。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看著他越來越瘦，手臂和腿都瘦的皮包骨頭。心疼卻又無可奈何。

2018-10-2

今日爺爺五七，做完法事后，爺爺?shù)倪z像和生前用過的衣物連同那些紙糊的房子車子金元寶，都堆在門口火化，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照在眾人臉上，似乎能從他們眼中看到爺爺?shù)囊簧缱唏R燈般穿梭而過，大火仿佛要將他在這世間存在過的痕跡付之一炬。

2018-10-20

前幾日買了一副象棋。

小時候，爺爺教我下象棋，初時總會讓我?guī)撞?，還允許我悔棋，一段時間之后再不用爺爺讓著我也能贏，還能讓爺爺幾步允許他悔棋。爺爺對“夾腳馬”走法的理解一直不對，我從別處學(xué)了馬的正確走法后糾正爺爺，可他十分固執(zhí)，堅持認(rèn)為自己是對的，于是我們便按著爺爺?shù)囊?guī)則下棋。高中開始住校，只能周末回家，每次回家都要殺幾局。那時買的象棋棋盤只是一張塑料紙，很容易被風(fēng)吹起，我們便自己找了木板畫上格子自制棋盤。爺爺總是習(xí)慣5點吃晚飯，雷打不動，吃完晚飯，便搬了凳子到門前的空地上擺開棋局。一般兩三局之后，天開始黑下來。后來到杭州讀大學(xué)，1-2個月回家一次，下棋也少了。后來工作了，回家慢慢也不下期了。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許久沒有和爺爺下棋。

2018-11-3

一年一度的雙十一即將到來，超市已經(jīng)開始提前打五折。在超市路過衣帽區(qū)，去年此時，給爺爺買了一頂好看的帽子，爺爺十分喜愛，去年冬天天天都戴著，直到五七那天。今年帽子又打折了，可是我已經(jīng)沒有爺爺了。

2018-12-9

這兩日竟連著下雪，頗為意外，屋頂、綠化帶、停在路邊的車上都積了厚厚一層雪。記憶中，江南的冬天下大雪的次數(shù)并不多。有一年也是這樣的大雪，早晨起來，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屋頂上地上到處都是白皚皚一片，我們早已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要去堆雪人，爺爺拿水桶從別處鏟了干凈的雪幫我一起堆。記得我們在門前堆了一個很大的雪人，連續(xù)的低溫天氣讓雪人保持了好幾天都沒有融化。

昨天又下了一場雪，爺爺在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堆雪人……

爺爺是父親和姑姑的繼父，與我們并無血緣關(guān)系。他沒有自己的子女，可他待父親和姑姑視如己出。我是他和奶奶從很小帶大的，一直是他最疼愛的孫女。我們的祖輩，乃至父輩，年輕時候都吃過不少苦，以至于他們都對自己十分苛刻。爺爺退休后退休工資一年年增長，卻仍然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不是給我們買吃的用的，就是省下來存著留給我們。

可是如此回憶一番，我竟還沒來得及為爺爺做過什么。只給他買過幾件衣服，陪他下象棋也沒能堅持。由于我的懶散還沒有學(xué)會開車，還沒來得及帶爺爺出去看看我們看過的世界，沒有帶他嘗嘗我們嘗過的美食。沒來得及帶他看看那個我們穿梭其間，于他們而言卻十分陌生的新世界。我只能安慰自己，曾經(jīng)我的存在已經(jīng)帶給他許多歡樂。

我曾以為有些人永遠(yuǎn)不會離開，即便生老病死是常態(tài)，但至少不會是今年不會是今天。

我曾以為來日方長，后會有期，那些承諾總可以慢慢兌現(xiàn)，卻不想回首間已是人走茶涼。有太多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做的事。

我從未向任何人訴說悲傷，我想每個人的悲傷不同，別人能給的無非是安慰或者同情，可這些我并不需要，我正常生活著，不忘記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爺爺離開后的第124天，從夏天到冬天，晝夜交替，四季輪回，似乎什么都沒改變，一切卻又悄然變化。

斗轉(zhuǎn)星移，相聚離別，我想我還是無法習(xí)慣。

爺爺，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