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曇華

沈彧沉沉睡去，再睜開眼時，他正站在山巔平臺上，面前是一大蓬粉紅色的樹。

樹很高很大，被風(fēng)吹的枝干都向西方長，樹正在開花，于是綴滿了粉紅色的花瓣，像天邊煙霞，風(fēng)輕輕拂過時，就有粉紅色的花瓣簌簌的飄落下來。

樹下站著一個白衣人，正是小孟，小孟正仰頭朝樹干方向看去。

沈彧順著小孟視線方向看過去，一條淡藍色的龍就這樣出現(xiàn)在他眼中，深淺不一的藍色鱗片遍布龍身，它動起來時流光溢彩，這條龍就很自在的在樹干上盤繞著，任誰都能看出它的姿態(tài)非常舒服。

“你去見他了?！毙∶险f。

“對呀。”這是一個少女的聲音，龍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讓自己盤的更加舒服。

“你不會成功的。”小孟說。

“可我覺得我會成功啊?！鄙倥堈f，接著像是想到什么，她輕輕的笑了，伴隨著她笑的震動，樹干又抖落許多花瓣。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小孟似是不解，“這會讓我很頭疼。”

“為什么?”龍困惑了一瞬，接著她像是想明白了：“因為我開心。”

“可世事無常，鵹姬， 鵷，多的是前車之鑒?！?/p>

“可那與我何關(guān)？“龍緩緩地游動幾步，她又笑了，笑聲像風(fēng)鈴一樣，“小孟，我想到了，我想到了為什么，我在此地，不知何年何月，今夕何夕，我早忘了我活過多久，去過多少地方，我一眨眼花就開了，再一眨眼人們就老了，久到一切都不能讓我心起波瀾，可那天我在湖邊看到他，我覺得他好寂寞，我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我也是如此寂寞，在此之前，我竟從未發(fā)現(xiàn)這點?！?/p>

她轉(zhuǎn)了轉(zhuǎn)身子，似在思量，最終又有些憂傷的笑著說：“蜉蝣朝生暮死，毛絨絨的小雞幾個月就長大，小狗只能活十幾年，我卻還有無盡時光，億萬斯年，孤零零又是何等寂寞，可這一刻我覺得，若能和他一起，我愿過億萬斯年，你說世事無常，可我怎會管世事無常，無常亦有無常的歡喜?！?/p>

小孟不再說話，一切仿佛靜止，唯有天風(fēng)從崖底吹上來，帶起粉紅色的花瓣從他肩頭輕輕飄落。

“既如此，然君所愿?！毙∶献罱K說，聲音飄渺，似惆悵，似迷茫。

沈彧睜開眼睛，夏日清晨陽光經(jīng)過窗鋪蓋在他身上，細(xì)小的蒙塵在空中飛舞，這陽光何其暖，讓人覺得世間充滿了希望，他披衣坐起，目光凝注于床頭的畫上，藍衣少女安靜的撫著白兔，兔子的眼睛睜開了，紅紅的眼睛溫柔的像水一樣。

他撫上畫中少女的臉，情不自禁在她眉頭一吻，“多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可我在世上還有許多事要做?！钡却碎g事了，等此間事了….他在心里默默補充。

他于巳時三刻鉆入洞中，小孟已靜靜坐在亭中了，“你昨日未依約前來?！毙∶献⒁曋?，像要看破他。

“是我不對，下次一定注意。“ 沈彧連連作揖致歉。

“何故？”

“遇到一個不可說的人，”沈彧頓了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不知如何形容?！?/p>

“那可還尋你母親？” 小孟的臉隱于茶煙之后，有些朦朧了。

“自然要尋的。”沈彧毫不猶豫。

“那就好?！毙∶闲α?，笑容有些嘲諷，沈彧只做沒看到，“我們?nèi)ズ翁帉ち鎮(zhèn)惱ハ?？?/p>

“我給孫無涯的就是真的，此界只此一支。“小孟冷笑。

“什么？那你為何答應(yīng)他？”沈彧大驚失色。

“另一支，是他造出來的?！毙∶舷肓讼耄a充道“他笛藝出神入化，在他的境內(nèi)，自然可以隨心所欲，起死人，肉白骨。只是我沒想到他執(zhí)念這么強，竟然可以影響到我的界，讓世間存在第二支伶?zhèn)惱ハ??！?/p>

“可，可我們?nèi)绾稳み@第二支？”沈彧急道。

“這就要問孫無涯自己，執(zhí)念為何了?！靶∶献孕渲腥〕鲞甸T玉環(huán)，指尖扳指一閃。

下一秒，天空被劈開一道黑色的裂縫，眼前景色瞬變，山間林木之氣瞬間被撲滅而來的水腥氣所覆蓋，一條奇怪的河流橫陳在前。

“說實話，我也有些好奇了?！吧驈牭叫∶相哉Z。

奇怪，太奇怪了！這是沈彧的第一感覺，眼前的河憑空出現(xiàn)，又委實奇怪，河上籠罩著大霧，隔著大霧，也能看出這條河彎彎繞繞，說是九曲回腸也不為過，河上每隔不遠(yuǎn)，就靜靜漂著一朵金色曇花，曇花散出淡金色的光芒，有的花很大，光芒穿透兩三道河灣，有的花很小，花瓣蜷縮，光芒微弱，近乎熄滅，又有的花浮浮沉沉，轉(zhuǎn)瞬被水吞沒。

“這是？”

“孫無涯的一生，或曰，三千曇華，或曰，記憶?！?/p>

“記憶？”

“你以為人的一生由何物構(gòu)成？”“昔日，今日，來日。”

“可何為昔日，怎可得知？何為今日，如何評判？何為來日，何時會來？”

“……..”沈彧無言。

“人生，不過此河而已，發(fā)源和終端早已確定，一切自始存在，昨日不可留，來者未可追，時光如水流，尋常時日大多隱于水底，終至讓人無所覺，能照耀時光，以為人生標(biāo)識的，唯有這一朵朵記憶，若無記憶，一切皆是晦澀，皆是混沌?！?/p>

小孟抄起沈彧，輕輕躍起，浮于河水中最大的一朵曇花之上，這朵曇花開的十分完整，光華至盛，甚至將整條河上的霧氣染成淡淡金色，曇花中隱隱有聲色流轉(zhuǎn)，細(xì)看卻又像走馬燈一樣轉(zhuǎn)瞬即逝。

“是故，有的人相處數(shù)十年，卻面目模糊；有的人不過數(shù)面之緣，卻可跨越人生百年；有的事昨日發(fā)生今日既忘，有的事經(jīng)年以后依然歷歷在目，一段段記憶照亮?xí)r光，書寫時光，讓此河不至于徹底黑暗，但一切也終將褪色，人終將遺忘一切也被一切所遺忘，最終匯入歸墟。【1】”

小孟拉著沈彧朝這朵曇花俯下身，“現(xiàn)在，讓我們看看孫無涯此生最大的秘密，最深的執(zhí)念，最隱秘深刻的記憶?！?/p>

金光一瞬間大盛，沈彧眼前模糊了，隨后，眼前重重迷障漸漸散去，他和小孟正站在一個庭院之中。

院中圍了許多人，正中立著一個抓著笛子的黑衣少年，一些麻雀錦雞之類的小鳥正繞著少年盤旋，少年面容平靜卻蒼白，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緒，只垂在身側(cè)不停顫抖的手泄露出了他內(nèi)心劇烈翻涌著的不安。

沈彧一眼看出，這少年，正是孫無涯。

“什么吹笛引鳳，我看全是笑話， 閽者【2】之子，招搖撞騙之技罷了！”人群中有一錦衣少年笑道，一眾仆從紛紛附和，一時謔笑侮辱之聲，齊齊朝黑衣少年擲去。

少年安安靜靜地站著，抬起眼來，眼鋒如刀，淬滿了怨毒，但無人忌憚，嘲笑之聲更甚。

他忽而低低地笑了，笑聲越來越大，終于似癲似狂，眾人皆被吸引，或冷漠或不懷好意地打量他，他仰頭，指著身側(cè)不斷盤旋的麻雀笑道：

一只兩只三四只

五只六只七八只

底下眾人不明所以，各懷心思，怯怯私語的聲浪又起來了。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聲音高亢，直破云霄，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食盡皇王千鐘粟，

鳳凰何少爾何多！【3】

周遭如蚊蠅的私語聲突然止歇，一切像凝固了，黑衣的少年將笛子收入袖中，高高地仰著頭，從一眾錦衣公子間穿過，臉上一絲血色也無，眼睛亮的驚人，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走出庭院，幾乎成一道黑色的影子。

“無涯哥哥，無涯哥哥。”遙遠(yuǎn)地，有人從后面追上來，他沒有停歇，一次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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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歸墟：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列子 湯問》

【2】 閽者 ： 守門人

【3】一只兩只三四只 ，五只六只七八只

食盡皇王千鐘粟 ， 鳳凰何少爾何多！

—– 李調(diào)元

寫在后面：

這章有點長了，計劃寫到風(fēng)別野出場，結(jié)果因廢話過多又停在途中，只能后續(xù)慢慢修剪廢話。

《天堂電影院》、《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是托納托雷的尋找三部曲，我亦有自己的尋找三部曲，《千里江山》是其中之一，故事里的人物互相糾結(jié)互為脈絡(luò)與互文，而一切小說寫到最后講的都是哲學(xué)問題。

故事構(gòu)想之初，我預(yù)設(shè)會有三層核心詭計，但寫到中途，我以為既然是初稿，不妨放飛自我，愛怎么寫怎么寫，既不要求結(jié)構(gòu)精妙，也不要求寓意恰好，又正如最近在《海邊的卡夫卡》里看到的：世間萬物，無一不是隱喻。

我本質(zhì)上還是想寫一個哲學(xué)故事，我以為人在世上要尋找很多東西，其一是找到自己，或曰完完全全的接納自己。

接納自己的身體，也接納自己的靈魂，接納自己身上一切的客觀存在和主觀想法，事情本身是如此，就該如此，這一切自然而然，我遇到的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內(nèi)，很長時間都不能接納自己，對于自己身上的問題深惡痛絕，臆想自己會比現(xiàn)在更好，試圖偽裝出一個并不真實的自己。

人本來是復(fù)雜的，今天可以這樣，明天可能這樣，任何試圖框住自己的努力都是在于天性作對，并最終必然失敗，且這樣很容易犯一個錯誤：不把自己的優(yōu)點當(dāng)優(yōu)點，卻試圖使別人相信自己臆造出來的優(yōu)點，最終活成一個別扭的樣子，以一種自己不舒服別人也不舒服的狀態(tài)存在。同時喜好以自己的立場來揣度他人，殊不知很多自以為很重要的事，其他人看可能無關(guān)緊要。

而世間兩種人最可愛：真誠的聰明人和真誠的蠢人。

當(dāng)終于一日完成對自己的完全接納，是尋找的第一步，像被泡發(fā)的胖大海，擺脫蜷縮的的狀態(tài)，自然而然的舒展開來。

找到自己之后，去發(fā)揮自己的長處，規(guī)避自己的短處，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去千方百計彌補自己的短板，這里就不發(f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