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不想繼續(xù)討論“精神勝利法”,一來,老生常談毫無趣味,二來,新文化時期的社會現(xiàn)象應(yīng)當(dāng)被賦予一些現(xiàn)代的活力。非常巧的是,魯迅先生把阿Q的性格批為中華民族的劣根性,現(xiàn)在來看,阿Q依然能代表大眾普遍的自卑感。
生存在未莊(鄉(xiāng)下)社會最底層,打短工干力氣活,有上頓沒下頓,“沒人留心他的行狀”,因此阿Q本人其實是缺乏存在感的。那些能夠讓他獲得關(guān)注的事件,讓他格外高興,比如別人夸他干活干得好,或者是通過嘲笑“條凳”“蔥絲”來顯示自己知道的比別人多。總之,他樹立自己存在感的方式是“唯我獨尊”,運用自己片面狹隘的角度,將所有事件進行歸因,得到只有自己才能想到的結(jié)論,時刻謹(jǐn)記“我們不一樣不一樣”,這是他的核心觀念。
而追求認(rèn)同,并通過別人的認(rèn)同獲得存在感,本身就是自卑的表現(xiàn)。
有些勝利者,愿意敵手如虎、如鷹,他才感得到勝利的歡喜;假使如羊、如雞,他便反覺得勝利的無聊。又有些勝利者,當(dāng)客服一切之后,看見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沒有了敵人,沒有了對手,沒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個,孤零零,凄涼、寂寞,便反而感到了勝利的悲哀。
而阿Q,卻沒有這樣,他是永遠得意的。
有些事情雖然會讓他獲得存在感,但是,更多的是恥辱、不舒服。比如頭上的疤、被強迫磕頭、被罵畜生、贏錢之后被偷。為了從不自在的感覺中擺脫出來,他有一系列自創(chuàng)的小妙招——別人調(diào)侃他頭上的疤,他就說“別人不配,只有自己才有這份榮光”;挨打,他就說“老子被兒子打了”,在語言上取勝;被罵畜生,他就說“自己是蟲豸”??傊?,他的思路有兩條:① 欺負(fù)弱者尋求優(yōu)越;② 凡事從別人身上找原因。他認(rèn)為“狀元不也是第一個嗎?”,自己當(dāng)不了最好的“第一”,至少可以當(dāng)“唯一”。只要找到自己跟別人的不同就勝利了,比戰(zhàn)勝別人容易多了。
他害怕輸,所以他逃避正面對抗,因為一旦參賽,必有輸贏,唯有看客,永遠不敗。因為“不勝”不代表失敗,卻可以被解釋為:從來都“不屑”跟你們計較。所謂的優(yōu)勝,即使只是內(nèi)心的優(yōu)勝、客觀上的失敗和屈辱,他也可以安然地選擇視而不見,這就是“精神勝利法”。?
值得注意的是,賭搏贏來的錢被偷的時候,他“真正感到失敗的痛苦”,為什么要特意強調(diào)“真正”二字?也許是之前的打罵阿Q都沒有真正失去什么,而這次真正危及到生計?也許是之前都可以從別人身上找原因,但這次如果罵小偷就要承認(rèn)自己的失?。靠傊凇罢嬲笔≈?,阿Q“真正”開始放肆地為勝利尋找依據(jù)——他將自己分裂成兩個“我”,自己打自己就是勝利的“我”教訓(xùn)失敗的“我”,這樣還有一半的自己是勝利的。這波操作我是服氣的!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讓阿Q找到徹底安全的存在感,直到他意識到捆綁營銷的威力。
默默無聞的他,僅僅被趙太爺打,就“揚名立萬”。捆綁的好處在于輕松“蹭熱度”,但是軟肋在于無法繼續(xù)依附。人紅是非多,他調(diào)戲個小尼姑、老仆人,就被趕出了趙家,失去了飯碗。這個打擊對他來說非常嚴(yán)重,失去工作,意味著不再被需要,他的存在更加不受重視,所以他氣急敗壞找小D打架。也許只是為了發(fā)泄怒氣,也許為了扳回一局,但是開打之后他和小D都意識到,雖然有人圍觀,但是并不會帶來他們想要的結(jié)果,因為兩個無足輕重的人打起來,沒人關(guān)心。所以逮到機會,倆人便不再糾纏,不謀而合地溜了。
搶飯碗失敗之后,看到食物也不能在阿Q心里激起任何波瀾,因為“他所求的不是這類東西了他求的是什么東西,他自己不知道”。他失去了生存的手段和存在的意義,甚至突然的變數(shù)讓他不知道如何重拾往日“光輝”,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打定主意,背井離鄉(xiāng),重新開始。
小半年過去了,“衣錦還鄉(xiāng)”大肆吹噓自己如何見過世面、有門路。此時他的神秘,讓全未莊都有一絲敬畏,甚至之前攀附的趙家也要反過來巴結(jié)他,才能買到一些時髦的物件。這份虛榮的存在感使他膨脹
他在幻想中身為奴隸的他做著主子的迷夢,幻想著凌駕于他人之上壓迫和欺辱他人,這樣的幻想現(xiàn)實中有實現(xiàn)的捷徑,只需要“參加革命”。因此,他不需要知道革命具體是什么意思,就像大多數(shù)其他村民一樣,只需要知道,它能讓人感到神秘和恐懼就行。然而,現(xiàn)實中,他又一次被忽視——別人“革命”走了之后,他才后知后覺地出場。自然成了千里找鍋背、萬里送人頭的可憐蟲。
最后,他畫押,畫了個讓他自己都羞愧的不圓的押,但是除了他自己,沒人在意。
最后感嘆一下文章的文筆,原先,讓阿Q害怕的是狼的眼睛,“又兇又怯,閃閃的像兩顆鬼火,似乎遠遠地來穿透了他的皮肉。”但是在游街的時候,更怕的是民眾的眼睛,“又鈍又鋒利,不但已經(jīng)咀嚼了他的話,并且還要咀嚼他皮肉意外的東西...在撕咬他的靈魂?!?/p>
為什么人的眼睛如此可怕,因為狼至少知道它要的是什么,而人,已經(jīng)停止思考,已經(jīng)產(chǎn)生“被槍斃便是他(阿Q)的壞的證據(jù);不壞又何至于被槍斃呢?”這樣的邏輯。民眾慣性盲從,身為幫兇而不自知,甚至比施暴者更殘暴。在阿Q的故事里,那些毆打他的看似強大的人,在他們各自的故事里,是否也是受虐待而尋求勝利感和存在感的人?
人活著,有時需要的就是一些虛無縹緲的感覺,這些感覺不實際存在,卻真實地影響著每個人。
[1] 翟傳增. 自卑與超越——阿Q性格的一個視角[J]. 社科縱橫, 2004, 19(2):85-88.
[2] 錢振綱. 民魂缺位——阿Q性格本質(zhì)特征新探[J]. 北京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 2010(6):6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