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芳華》在我打算寫點文字之前，我先想到的是伍迪艾倫在《午夜巴塞羅那》里提到的那樣“只有不完美的愛情才是浪漫的”，這正是我現(xiàn)在想表達的，或許任何情感、任何美的東西都是帶有一點哀愁和遺憾的。
改編自原著《他觸摸了我》，從作者嚴歌苓的經(jīng)歷而言，這部小說帶著強烈的個人回憶式自傳的色彩，從軍13年，在部隊文工團練舞8年，在電影中她化身女兵蕭蕙子，在自己的回憶里講述著別人的故事?！斑@是我最誠實的一本書，有很多我對那個時代的自責(zé)和反思”，嚴歌苓在采訪中這樣說到，“寫這個故事所有的細節(jié)不用去想象、不用去創(chuàng)造，全是真實的”。這些文字更像是從她內(nèi)心深處流動出來，沒有雜質(zhì)，沒有多余，一切都很自然，而《芳華》的電影語言就生長在她的記憶原地，等待嚴歌苓去找尋、拾取、再組合。
加西亞馬爾克斯在《活著為了講述》一書中說“生活不是為了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我們?yōu)榱酥v述而在記憶中呈現(xiàn)的日子“。而電影《芳華》的呈現(xiàn)，在當(dāng)時那個特殊的歷史年代，那樣緩慢又克制的愛情，那些耐著性子等著一個人成長，等待一次告白卻顯得如此遙遠而奢侈。在這樣被禁錮的情感世界里，因為一次觸摸而撞擊出來的美是真正會動人的。劉峰是如此平凡，被打上好人的標簽，活雷鋒式的人物，他卻因為自己的平凡造就了人人眼中英雄式的形象，這樣的形象被人們所定義，由于你具備這樣的美德，你不應(yīng)該有復(fù)雜的情感和欲望，你是一張被標簽的格式化的教科書式的人物。這樣的美德是和男女情感相沖突的矛盾的，甚至是不道德的，在那青春激蕩的年代里，劉峰卻用自己的一次放縱情感的觸碰，完成了一個英雄式的平凡人在青春歲月里的蛻變，一個有血有肉，一個有欲望有感情沖突的平凡人，一個被標榜被褒揚的平凡人，但卻沒有一個人把他當(dāng)作一個真實的人去愛他。這又深刻的反映了一個社會現(xiàn)實，在女人眼中，你做好事是沒有用的，人們把你推倒榮耀的高處，你就得一絲不茍的端坐在那里，然而這一切都是空的。
嚴歌苓筆下有幻滅，從前那樣緩慢生長的情愫，一封遲遲不敢寄出的情書，一場游走于欲望邊緣的表白，都在被愛者的不懂得不敢要中間，一瞬間幻滅。蕭穗子的情書，劉峰的觸摸，如此真實而又樸素，卻在那個不被珍惜的時代中被撞擊得灰飛煙滅。這里帶有作者的一些自責(zé)和懺悔，表達自己和同代人對當(dāng)時的愚昧，淺薄而感到自責(zé)和懺悔。在《芳華》中的蕭蕙子，帶著嚴歌苓的影子，帶著她對愛的幻想，“寫情書你對紙張的選擇，對信封的選擇，你會寄上一張照片，那是一種非常值得去體驗的愛”，在嚴歌苓文字里的愛情，每張紙上寫下的情書都是實實在在的，相當(dāng)于文字里的盟誓，每次寫一封情書都像是潛意識里對這場愛情的一次確認，所以真正存在的不是愛情本身，而是愛情留下的證據(jù)。以至于嚴歌苓看來在這個沒有情書的年代，對愛情的想象力都是蒼白的?；蛟S正是馮小剛的出現(xiàn)填補了嚴歌苓的這樣想象的空白，兩個具有共同文工團經(jīng)歷的人，一個在文字里一個在鏡頭中，把那樣在時代夾縫中如泡影幻滅的芳華又拉入到我們的視野里來，這是一個虛構(gòu)的故事，在演員劉峰的采訪中說到，這不就是導(dǎo)演自己嗎？看著紀錄片里電影殺青后淚流滿面的馮小剛，我想他跟嚴歌苓一樣，在蕭穗子和自己之間游離、變換、交錯，似乎是真的，似乎又是不存在的。
即便是這樣一個虛實之間的故事，卻能講出大量真話，嚴歌苓想著重表現(xiàn)那個感情禁錮的年代，禁欲的氛圍里，集體主義對個人的傷害，反思當(dāng)時對人性的壓抑。在馮小剛的電影里，看到的更多的是，對部隊集體生活的懷念，對自己青春歲月的致敬，以至于刻畫了太多朦朧的美的鏡頭，從男女兵一起趴在桌子上聽鄧麗君的磁帶，一塊絲綢紅布籠罩在日光燈上，那絲綢般柔美的紅色流淌在林丁丁的臉頰上，隱隱的青春悸動，緩緩跳動的音樂旋律中，這一刻在散發(fā)著青春荷爾蒙的房間里得到完美的交融。在馮小剛的《我把青春獻給你》一書中，深深流露著對部隊的眷戀，對軍裝的崇敬，劉峰在文工團門口的告別也喚醒了他的告別?？梢哉f他幾乎是熱淚盈眶的拍下這部電影，飽含熱淚的視角里，難道不正是鏡頭里處處可見的朦朧美嗎。也許涉及到中越戰(zhàn)爭，70年代部隊文工團幾個因素讓這部電影上映一波三折，還好有馮小剛，就像從《老炮》里走出來的六爺，用他最真實的聲音為我們講述了，在各種文化、政治、觀念的夾縫中磨礪輾轉(zhuǎn)的青春，每個個體在時代車輪被碾碎的芳華，時至今日仍然散發(fā)著豐富的深邃的令人動容的人性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