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男孩生病住院的消息,我隨手提起一箱水果,馬上就向著醫(yī)院的方向跑去。
男孩雙目無神,呆滯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睡得還是醒的。我不忍心去打擾他,于是輕輕地走了出去。
不知不覺,我就來到了醫(yī)護人員辦公室門口。一個人的聲音響起:“29房2號床的病人已經(jīng)差不多痊愈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29房3號床的病卻是很難治好的,我們還是暫且先不要對他的家屬說吧……”
我心一沉。29房3號床正是男孩的床號。
我不敢再聽下去了,重新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
不知是不是午休時間的緣故,偌大的住院部似乎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在咨詢臺前面也只有一個打起了瞌睡的護士。
徒然間,我感覺到一陣寒意,就像是在冬天掉進了冰冷的溪水里。我使勁抖了抖腦袋欲要把所有不開心的回憶都給甩去。
回到了病房里,男孩已經(jīng)醒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若有所思。我輕輕咳嗽了一聲。
看到我,他的笑意蕩開,歡喜地說:“你怎么來啦?”
“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呀!你是怎么了?”我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抖腦袋這個動作顯然沒有把不美好的記憶刪去。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周圍,在確定了沒有人之后,悄悄地朝著我招招手:“我告訴你一個秘密?!?/p>
他好像不是一個神神秘秘的人啊。我很奇怪,但還是依他的話,走了過去。
他又看了一眼周圍,才說:“你的小河快要干涸了,你快點想想辦法。”我看到了他鼻尖細細的汗珠,但卻沒有留意他在說什么。
他看我沒有反應(yīng),又對我說了一遍:“你的小河快干涸了,再不想辦法就來不及了。”
“小河?我怎么會有小河呢?”
“你見過小河嗎?”
“當然是見過的!”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在小河邊上的一堂課。在我們沉醉于美景的時候,老師忽然發(fā)問:“你們說說,這小河像什么?”“像長面包!”“像小路!”“像絲帶!”同學(xué)們紛紛回答。我沒有說話,而是看著它:它美得是那么純凈……于是,我告訴老師:“它像皎潔的月光!”這個回答獲得的老師的肯定,具體我也聽得懵懵懂懂的,只記得好像有“意象”什么的……
那次的事情,激發(fā)了我的想象力??墒乾F(xiàn)在,那小河不再清澈,怎么看,也不像是皎潔的月光……
男孩好像知道了我在想什么似的,說:“你的那條小河沒水了,需要你做些什么?!?/p>
“咦?那條小河怎么變成我的了?”
男孩小聲對我說:“這是blank cat告訴我的。”
怎么又出來個“blank cat”?我一頭霧水——今天的事情真的是越來越離奇了。
男孩說:“你不僅有著小河,你還有著白楊樹、兩塊獎牌和用陶泥捏的筆筒?!彼恼Z氣很篤定。
我慢慢回憶——是的,我曾經(jīng)都見過這些東西!
白楊樹是我在和爸爸一起去大漠的時候見到的,那時我還騎著駱駝。
獎牌是我在那場運動會上得到的,雖說都是銅牌,可是也意義非凡。一場兩百米比賽,雖說只有三個人,可是我還是堅持到了終點。而第二塊,更是有價值:這是我和同學(xué)們一起配合完成的。
陶泥捏成的筆筒是我在生日的時候,好朋友綺綺送給我的。上面還留著些許陶藝工坊的古樸的味道和她手上的香味。
“都是那什么‘blank cat’?”我疑惑了,男孩今天像是算命大師似的,把我了解得一清二楚。
“是的?!蹦泻Ⅻc頭,眼睛里有抑制不住的興奮感。
“那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我感覺今天的事情越來越離奇了。
他一下子就收起了笑意,也變得嚴肅起來了。
“blank cat是一只黑貓,一只很神奇的貓。因為,它是從夢境里面跑出來的?,F(xiàn)在,你見不到它,我也見不到它。但是每天睡覺的時候,我都能見到它。我們每個人,在夢中,都有個‘最深處’。這個地方,你是看不見的,也感覺不到,但是它真真實實存在著。那只貓就是從這里面跑出來的。我在這個醫(yī)院,才開始有著這種夢。每天晚上,黑貓都會跑出來給我講夢的最深處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它給我講了夢中的最深處……而且,它經(jīng)常也會跑出我的夢境,去別人的夢境,把別人的故事講給我聽。而且,它有時候,還會去把別人夢境里的東西拿過來……”男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正對這件新奇的事情感興趣,哪兒能讓他停下來呢?但無論我怎么勸他,他始終沒有繼續(xù)講下去。
當陽光漸漸西斜,他突然對我說:“對不起,那只貓把你的東西拿走了?!?/p>
“什么東西???拿走就拿走唄。好東西要一起分享?!蔽野腴_玩笑。
“是一塊銅牌?!蹦泻⒁驗榕d奮和激動漸漸紅潤的臉也蒼白。
我有點愣,問道:“它會還我嗎?”
“會的!一定會的!不過,要等到晚上。不然,我沒辦法和它說話?!?/p>
給男孩玩一會兒也不是不行嘛!我又高興起來了,心里想著那只奇怪的貓。
可是,我還是有點奇怪:為什么我看不到夢境最深處呢?
男孩向我解釋:“夢境最深處是可以看到的。但是,那只有在你很小很小的時候才能發(fā)現(xiàn)?,F(xiàn)在的你,童心漸漸淡了,就完全沒有辦法了。其實你是看過的,只是你自己忘記了。每個人都是這樣,越長大,童心就越淡,最終消失?!?/p>
恍然大悟的同時,我是若有所思。
男孩看著我的表情,樂了出來,說:“這些都是黑貓告訴我的啦!”
我“哦”了一聲。
傍晚來了,不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
我留戀地看了一眼男孩,揮了揮手:“我先走啦!”
“明天再來哦。”
這天晚上,我發(fā)現(xiàn),一直小小的貓走進了我的夢中。它銜著一枚獎牌,是銅制的,還閃著光。
我似乎看見了我的夢境最深處。
當?shù)诙煳以俚结t(yī)院的時候,男孩的病床上面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吊瓶。他的嘴也被氧氣罩給封住了,不能言語。
想到昨天醫(yī)生的話,擔心籠罩心頭,揮散不去。
他不能說話了,但是還是有一個顯示屏,可以把他的話翻譯出來,寫成漢字。
他對我說:“黑貓說,它已經(jīng)把獎牌還你了。”
我點了點頭。
他浮現(xiàn)出欣慰的笑。
顯示屏上又出現(xiàn)一行字:你的河,沒事了。黑貓給它找了兩條水管,一條進水,一條出水。這樣,臟水就會變成干凈的水了。
我剛想同他說幾句話,他就被護士給推進了一間屋子,屋子的上面寫著三個字:手術(shù)室。
我們沒有來得及道別,甚至連一個眼神上的道別都沒有。
男孩最終沒有回來。
我在他曾經(jīng)的位置上坐了許久,悵然撫摸著被褥。
黑貓或許也走了吧……
不,是陪著男孩,去了另一個更美麗的地方。
黑貓會坐在男孩的腿上,男孩正蕩著秋千,黑貓給男孩講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