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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北京一個靜謐的午后。初春的微風(fēng)涼颼颼的,陽光照在身上也感覺不到溫暖。
和美走在從超市回主人家的路上,手里拎著午飯要用的鮮活的魚和其他食材。先生和太太工作很忙,在他們回來前需要準備好一家人的午餐。哦,還要想著把小知的床單洗好,再給小寶寶換一次尿布。
這家人很喜歡吃海鮮。男主人在海邊小村里長大,離鄉(xiāng)求學(xué)后再吃不到家鄉(xiāng)那樣鮮美的海味,近幾年事業(yè)有成,又娶了家境殷實的美麗妻子,才又想念起船板上那一尾尾活蹦亂跳的魚,鱗片閃爍著碧海藍天的光芒,在母親手里被敦實的木棒敲暈,細心處理后撒上蔥花倒好料酒,盛在青瓷盤子里上鍋蒸熟,魚肉嫩白鮮美入口即化。香氣醉人,是真正的十里飄香。
和美也是因為做得一手好魚肴,才在眾多的保姆中被選中做了這份待遇不錯的工作。薪酬不低,兩個孩子也都很乖很聽話。
和美到了門口,拿出鑰匙開門,隨手把買來的食材放到餐桌上,魚放入準備好的水缸中。洗洗手開始準備午飯。
這時,兒童房內(nèi),傳出一聲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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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房內(nèi)。
三歲的小知比搖籃里的弟弟晚一點醒來,不過不是被震天的哭聲吵醒的。
她被濃稠的怨氣壓迫得呼吸不暢。
孩子總是比大人的感知要敏銳。隨著人的成長,與這個世界聯(lián)系愈緊密,對環(huán)境的觸覺也就逐漸弱化。年歲越輕,對磁場的變化越敏感。
比如,和美近在咫尺都感受不到的,隔得較遠的小知和弟弟已經(jīng)無法安睡。
那沖天的,怨氣。
小知起身掀開被子,下床輕輕拍了拍弟弟以示安撫??戳丝绰劼曏s來的保姆阿姨,便循著那不安的氣息走到了廚房里。
廚房很整潔干凈,保姆阿姨是個很勤快的人。環(huán)顧四周,小知的目光停留在玻璃水缸上。里面是和美剛剛換上的困了一夜的水,畢竟魚死之前活得越久才越美味。
可是在小知眼里,水里漂浮著絲絲縷縷的黑色和紅色,水底還有白色的山,看了非常不舒服。
水里的魚游來游去,小知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它們。驀地,看進了一只魚的眼睛里。
那只眼睛忽然變成了漩渦。越轉(zhuǎn)越快。周圍的一切都是比夜更純正的黑,周圍的一切都是靜止。只有漩渦在轉(zhuǎn),不停地轉(zhuǎn)不停地轉(zhuǎn)……轉(zhuǎn)得濺出巨大的浪花,轉(zhuǎn)得小知好像能聽見海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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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知真的聽見了海浪的聲音。
低頭是一片蔚藍的海,仰頭是一片蔚藍的天。小知在故事書里看見過大海,藍色的,但是沒有這樣美麗。
也沒有這樣喧囂。
很吵。小知看見很多很多人。都是她沒見過的人。她每天見到的爸爸都是穿戴整齊西裝革履的,她沒見過黑得看不清面目衣不蔽體的這些人。她看見他們眼底的渾濁,像是魚缸里帶著黑紅絲縷的水。她看見他們向著一個方向用力,有人不小心摔倒,立即有沉重的皮鞭落向他,混雜著血液和汗水再落向下一個人。烈日下有人暈倒,馬上就被扔進海里,船邊守候的鯊魚又多一道甜點。
很吵,但小知感受到了沉默、腐爛和死亡。
她看見一個人朝她跑來,是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她望著他的眼睛,奶聲奶氣地說,“你好?!?/p>
可他就像沒看見她一樣,徑直跑過來,拿了地上的什么東西又跑了回去。
沒禮貌。小知想。
“他不是沒禮貌,他只是看不見你也聽不見你。”小知聽見一個聲音說。她覺得這很像她外公的聲音,不過少了點慈祥。
“你是誰?”
“大海里活得最久的魚。眼睛會記錄下我曾看到的一切,只有死亡之前才可以通過感知把記憶傳送給其他生命體。你剛好進入了我的回憶里?!?/p>
“他為什么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
“因為他現(xiàn)在沒有心?!鄙n老的聲音回答。
“他的心呢?”
“他的心隨著他的身體一起被囚禁了,他掙脫不開也逃脫不了。”
“怎么才能把他的心放出來呢?”
蒼老的聲音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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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知看見了一團扭動的魚,很大,很多。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魚,她印象里的魚應(yīng)該是盛在深綠盤子里的雪白。所以她沒認出來那就是她常常吃的魚。之前在水缸里看到的,她也沒當作是魚。
“那是什么?”
“魚?!鄙n老的聲音慢悠悠地說,把尾音拖得長長的,透著一絲疲憊。
“那不是魚,我見過魚,不是這樣?!毙≈櫰鸷每吹拿碱^,她不喜歡撒謊的人。
“你沒見過,未必就不是真實。他們,你見過嗎?”
小知看了看那些黑瘦蠟黃的色彩,咬咬嘴唇,“沒有?!?/p>
“你覺得他們不是人嗎?”
小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們,是不同的人。”
“人就是人,有什么不同?只是像魚一樣,分成死的和活的罷了。”
小知想了想,“我是活著的,那他們……是死了嗎?”
蒼老的聲音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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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漸漸靠岸,小知看見那些人一簇一簇地排列好下船,有一撮人被放進了一個個框架里??蚣芎苄『苷麄冎荒鼙еドw坐在里面。
“他們是在比賽坐姿嗎?”小知問,她覺得這很像幼兒園里的坐姿比賽,坐得最好的小朋友會有一朵小紅花和一顆水果糖。
“……是的。他們當中最優(yōu)秀的才有資格參加坐姿比賽?!?/p>
“我也能參加嗎?我有點想吃糖了?!?/p>
“沒有糖。”
“那有小紅花嗎?”
“……沒有。”
“那獎品是什么?”
“沒有獎品,我親愛的小女孩,他們是為了存在而比賽。”
“存在?那是什么?”小知看著框框里的人們,“他們現(xiàn)在沒有‘存在’嗎?”
“他們不知道……”蒼老的聲音漸漸遠去,小知抬頭才看到,天空已經(jīng)黑沉沉的了,盡頭與海相吻處,隱隱有雷電光影,海面平靜得像一匹鋪展的藍色錦緞。如果是在海上待慣的人會知道,暴風(fēng)雨要來了。
小知感受到整個世界在逐漸消失,眼前的景色變得朦朦朧朧,空氣中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小知最后聽到的是一陣‘隆隆’聲,卻不是雷聲。
她剛剛所在的那艘船,又準備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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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弟弟的啼哭在耳邊清晰起來,小知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廚房里的水缸前。
魚已經(jīng)死了。
水變得澄澈。那些殘酷記憶帶來的血腥和怨念已經(jīng)隨著靈魂一起消逝。
哭聲漸止。保姆阿姨以為自己終于哄好了小孩,輕手輕腳地離開兒童房。做午飯快要來不及了。
小知感覺眼睛里濕濕的,可她不懂,為什么。
午飯時間。男主人和女主人相繼回到家里,和美匆忙中準備好了午餐。香煎鱈魚、清蒸河蟹、蝦仁炒鮮奶和鮮蝦絲瓜湯。孩子們的吃食另外準備。
小知看著鮮嫩可口的各色海鮮,耳邊仿佛聽到了漁船被海浪翻覆的聲音,還有那蒼老又少了點慈祥的回答。
“我不吃,他們就能活著嗎?”小知在心里問。
蒼老的聲音沒有回答。
(取材自2016年普利策公共服務(wù)獎“血汗海鮮工廠”系列報道)
你吃的每條魚都可能沾著另一個人的血和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