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時候經(jīng)過電影院,正好遇上散場的人群。
三森逆著人潮朝掛在影院正大門的巨幅海報望過去,正好瞥見自己新作的預告宣傳,零零落落的幾位主演名字已經(jīng)登了上去,只留下女主角一欄還空著,而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會正式換新海報了——有心愛之人的名字、的那種海報。
背過身去,深棕色的風衣領高高地翻立著,三森捂住嘴,再也控制不住的歡笑聲從指縫間泄露出來。
過馬路等紅燈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熟練地翻找到那個在心中默念了千千萬萬遍而又在大多數(shù)時候欲言又止的號碼,被夜風吹得泛涼的指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緊張微微僵顫著。
“晚安?!?/p>
這樣不好吧?三森皺了眉頭,萬一她還沒有睡呢?這晚安一發(fā)出去,就阻絕了任何繼續(xù)交談的可能??!
點了幾下刪除鍵,聊天框又回到了初始的空白,三森盯著手機屏幕發(fā)起了呆,微白的光投射在她皺著的眉頭上。
該說點什么呢?
“你睡了嗎?”
這句好,這樣萬一她沒有睡的話,指不定還能多聊幾句,三森樂呵呵地準備按下發(fā)送鍵。
......
還是不妥,明明才剛剛把她送到樓下,自己那怎么也掩飾不住戀戀不舍的告別說不定已經(jīng)讓她取笑了好久了,現(xiàn)在又馬上曖昧莫名地追問“你睡了嗎”這種話,一定會讓她討厭的。
說什么好呢?
紅燈滅了,綠燈又起,三森微微皺著眉,站在斑馬線的起點中央發(fā)起愁來。
該說什么好呢?
要是快睡了,就一句“晚安”就很好了,要是沒有睡,也許可以隨便說點別的。
那么她到底是準備睡了還是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呢?不弄清這個問題,根本不知道說什么合適啊。
但是又不想什么也不說。
想著想著,思緒又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她眉心剛剛還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下一瞬間卻又忽然笑了出聲。
時有經(jīng)過的路人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她一眼,三森察覺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咳嗽了幾聲,在下一個人行綠燈亮起的時候,往前邁開步伐。
人潮一直在往前涌動,三森步子踏得越來越大步流星,四周都是歡聲笑語結伴而行的人,也不乏有膩歪在一起的小情侶,可是她孤身一人硬是走出了統(tǒng)率千軍萬馬的驕傲氣息。
德井把車泊在街道的另一頭,搖下車窗,看傻子似的看著一臉春風得意的三森。
“喂喂!三森鈴子!這邊這邊,你要撞電線桿了!你這個癡漢!擦擦你的口水!”德井伸出手,朝友人不停揮舞著。
三森捏著手機,聽到德井的招呼聲回過神來,這一晚上發(fā)生了太多,兜轉到現(xiàn)在,酒早就醒透了。與德井充滿嫌棄的視線接觸的瞬間,之前自己借酒撒性胡言亂語的模樣重回腦海,她不由感到幾分不好意思。
“嗨......我過來了?!彼龘蠐项^,朝德井的車小跑而去。
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位,系安全帶的手磨磨蹭蹭依然打著顫兒,好不容易扣好了,三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轉頭,正撞上德井笑瞇瞇的眼。
“......干嘛這樣看我?”三森一唬。
“氣色不錯嘛,鈴子?!钡戮疂M臉都是玩味。
“還好?”三森勉強勾勾唇角。
“哦~?”德井故意拖長了尾音。
三森已經(jīng)有預感她要問什么,眼神躲閃地轉過身去,目視前方。
夜幕雖至,燈火輝煌,橙黃色的路燈在她回頭的瞬間不知為何忽然亮了起來,像是烤箱里加熱完畢的焦糖布丁。
三森想起告別時分,內田的眼睛也是在這樣橙黃的暖光之下隔著長而密的睫毛輕輕閃爍,像是一枚漂亮的琥珀。她微踮起足尖在臉頰上落下輕吻的時候,三森的指節(jié)因為緊張而攥得硬邦邦的。
撲哧一聲,她忽然又笑了出來。
“喂喂喂!過分了?。∪徸?!”德井的抱怨聲隨即而到,“你不曉得我在對面等你的時候,看你在路上望著手機傻笑到流下口水的樣子,真的酸得腮幫子疼?!?/p>
“我什么時候流口水了?你不要亂說!”三森想正色,眉眼卻彎成兩輪新月。
“我本來還想問你結果怎么樣的,看你這樣子......嘖嘖嘖,我得跟えみつん說,我們得走開!”
“我什么樣子?”三森好奇地轉過頭,一臉認真地盯著德井。她是什么樣子?會好看嗎?內田會喜歡嗎?還是說會不會太蠢太黏人?內田會嫌棄嗎?
“過分了啊!三森鈴子!別用那種眼神好不好?都三十多歲的老女人了!你要點臉!”德井夸張地抖著一身雞皮疙瘩。
換成平日里的三森,早就拌嘴回去了,可是此時此刻聽德井這樣一說,她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我看起來真的很......很要不得嗎?”憋來憋去,她實在不知道用什么詞來形容。
“要不得,太要不得了?!钡戮T嘴,一邊說一邊嘖嘖嘖搖頭擺手。
“哈?!那怎么辦!”三森急得不得了,一抬手撫上自己的臉,“我是不是又露出了很夸張的表情了?”
德井一臉“你也知道你顏藝”的難以置信。
“不行!我得給她解釋一下!”三森又掏出了手機,屏幕依然還停留在之前的聊天框,光標一直閃爍著,她開始語無倫次地打字解釋。
德井只朝她手機瞥了一眼就嫌棄地挪了挪身子,“過分了啊,三森鈴子,有什么話自己回家捂著被窩慢慢說,不要沒有公德心?!?/p>
“什么公德心?你在說什么啊?”三森自顧自嘟囔著,飛快地打著字,一會又愣愣地發(fā)著呆,然后又瘋狂地按著刪除鍵,急得抓耳撓腮。
德井不再理她,專心致志地開著車。
可是直到把三森送到家門口——半個小時的車程過后,她的一大段一大段的信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愣是一句也沒有發(fā)出去。
“算了吧,別發(fā)了,人家指不定早就睡了。”德井扶著方向盤打著呵欠。
“已經(jīng)睡了嗎?”三森把手機捂在懷里,一臉驚恐,“那我豈不是不能及時解除這種誤會了?我表情真的很夸張很癡漢嗎?”
“就算沒有睡也是準備睡了吧,都這個點了,再說......人家就算真覺得你癡漢,那也不是誤會啊......”后半句話,德井小聲吐槽道。
“你嘀嘀咕咕說什么呢?”
“沒什么!剛剛不是說了嗎?有什么話你回家捂在被窩里悄悄說,說個夠?。∥易吡?,再見!”德井趕緊把三森趕出車廂,重新發(fā)動車子絕塵而去。
只留下三森一個人站在家門口對著手機發(fā)愁。
已經(jīng)睡了嗎?
還是沒有睡?
要問嗎?
三森看了看腕表,指針已經(jīng)指向了12,德井說得沒錯,就算沒有睡,也準備睡了。
那只能等到明天才解釋了,三森氣惱。
但是下一瞬間她又咧開嘴笑了,總算不用發(fā)愁說什么了,因為內田肯定要睡覺了。
“晚安?!彼聪铝税l(fā)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