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老漢是村里有名的好把式，老伴去世后，就和兒子一家住。老爺子利索了一輩子，老了也不閑著，種地挑水，抵得上一個壯勞力。

可惜前年兒子忽然車禍走了，很快，兒媳帶了唯一的孫女改嫁。張老漢從此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現(xiàn)在唯一的念想是：希望孫女常來看看他。

孫女的確會來看他，可每次都只為了問張老漢要錢花。

村里人替張老漢不值，勸他，你一把年紀(jì)了，得給自己留點錢。都給了她，也不記你的好，何苦呢？

張老漢笑笑，卻不聽，還是總眼巴巴的坐在村頭兒的樹底下，盼著孫女來看他。

這天孫女又來了，張口就要五千塊。張老漢說，哎呀我沒這么些錢吶孩子。下個月吧，爺賣了苞米就有了。

孫女不高興了，破口罵道：“你這老不死的，跟我在這兒裝窮！不給拉倒！”她扭頭走了。

張老漢本來就佝僂的腰像失去了支撐，眼前一黑，重重跌在地上。過了好久，老人才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

夕陽西下，村子的人家都開始做飯了，人笑狗跳的，可再熱鬧，也和一個人走在田梗邊的張老漢無關(guān)了。

老人走了一會兒，敲了一戶人家的門，這是他親兄弟家。

“哥，你咋來啦？”他滿頭白發(fā)的兄弟問。

張老漢就說了一句話，“我死以后，我家的牛就歸你了，當(dāng)做我的發(fā)送錢”

張老漢家的牛伺候得很好，如果賣了，怎么也得兩萬來塊，足夠支付老人的身后事了，張老漢的兄弟點點頭，應(yīng)了。

過了幾天，張老漢安靜的走了。

二

村東頭的李大媽有三個兒子，她最疼老大。老大自小身體不好，總生病。

過去不像現(xiàn)在，生了病去大醫(yī)院瞧。那時候人都迷信，有人告訴李大媽一個偏方，說吃了保證好，可里面一味藥引子特別難弄。

需要剛?cè)ナ赖娜说娜狻?/p>

李大媽年輕的時候連老鼠都怕，哪敢去弄。何況人家家屬也不干啊，還不把她打出去？

可生病的老大怎么辦呢？李大媽愁得夜夜睡不安穩(wěn)，人老了好幾歲。

有一天她聽說，隔壁村有個小孩淘氣，溺水沒救過來。按照風(fēng)俗，沒成年的孩子不得厚葬，悲痛欲絕的父母用草席匆匆一卷，就拉到外面埋了。

半夜，李大媽心一橫，決定要為兒子拼一把。那個夜晚風(fēng)雨交加，沒人知道膽小的母親是怎么做到的。她終于配齊了那付藥。

老大雖然還是病歪歪的，但到底平安的長大了。村里的人都知道這段故事，提到他母親，沒人不翹大拇指。

可惜，長大的兄弟們并不和睦，他們分了家，失去勞動能力的老母親漸漸成了負(fù)擔(dān)。為了公平，三兄弟約好，老太太在每家各住十天，從老大家開始。

長大的老大只想讓老太太趕緊離開自己家到老二家去住。他和媳婦心照不宣的把家里的熱菜換成了蘸醬菜。老太太牙不好，十個掉了八個半，哪能嚼得動生脆的新鮮蔬菜？

一天，兩天，天天都吃這個。李大媽明白了，等到第十天，她沉默的收拾了東西到了老二家。

結(jié)果，老二也有樣學(xué)樣，十天后，老三家也是如此。

李大媽晃晃悠悠的從老三家出來。天很熱，路旁的小花狗憨態(tài)可掬的吐著小舌頭。

它還有家可回，李大媽卻不知道自己能回哪兒去了。

三

村頭有棵老槐樹，年邁的奶奶正帶著小孫子乘涼。

小孩子長得快，奶奶比了比小家伙的身高，快長到自己的胸口了。她笑瞇瞇的問，寶寶啊，你喜歡奶奶么？

喜歡。孩子一邊看螞蟻搬家，一邊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將來奶奶老了，上你家住好不好??？

孩子頭都不抬，顯然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問了，他早被問煩了，索性調(diào)了個兒，用小屁股對著老人，表明“你再逗我，我就不理你了”。

奶奶無聲的嘆了口氣，她日漸衰老的身軀藏在老樹的陰影里，幾乎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