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誠,我是一名士兵。
沒有誰會是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名士兵的,我是去年宓州城里抓壯丁的時候,被人從街上綁來的。
像我們這樣剛被抓來的人,沒有經(jīng)過訓練,肩不能扛手也不能提,開始的時候主要是做一些雜活,慢慢熟悉環(huán)境。平時得空了,也會對我們有一些訓練,為的是哪天前線的人陣亡了,我們要隨時頂上去。
我第一次上戰(zhàn)場,是在從軍一個月后,我清楚的記得那是個辛丑日,黃歷上寫著諸事不宜。
說是上戰(zhàn)場,實則是我們的大營遭到了敵國的偷襲。那夜,大雪紛飛,大家晚上都喝了些酒御寒,守夜的張旺和李貴晚上多喝了幾杯,到下半夜的時候也有些乏了,就靠著大帳小憩了些許時候,哪知這一睡,便永遠的倒下了。
當時敵軍趁我們守衛(wèi)松懈,兵分三路殺了進來,張旺怕是直到自己被一箭穿心至死也沒看清到底是誰殺的自己,李貴看著張旺像根木頭一樣的倒在自己面前,嚇得肝膽俱裂,剛要大喊,又是一箭“嗖”的一聲把他釘在了門板上,他便頭一歪,再也不能說話了。
營帳里的人聽到外面的動靜,紛紛抄起家伙沖了出來,一時喊殺聲震天。
我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死亡離我如此之近,我嚇得躲在床底下抖得像篩糠一樣。
這時突然一柄長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寒氣逼人。我抬頭一看,是我屋里的老兵大哥,他眸子里正噴著火直視著我,恨得從牙縫里擠出來一句話:“姓江的,你他娘的再不出去老子這就送你上西天!”說完刀鋒便又向我近了一尺,我的脖子上已經(jīng)滲出一絲血來。我對著他“啊”的一聲哭叫了出來,他恨我不成器,我同樣也恨他!為什么要這么逼我?在死亡面前,又有誰不害怕呢?更何況我一個原本過著安穩(wěn)日子突然被抓來充數(shù)的壯丁。
他拿腳踢我,推搡著我去拿起了一把刀。我把對他的怨恨全部都轉(zhuǎn)移到了敵軍身上,一腳踹開了大門。
外面的雪還在下,雪地上是一大攤一大攤的腥紅,不過只一會兒就又變成白色,再一會兒再變成一攤攤的紅色,好像盛開在雪地里的牡丹花,妖艷的嚇人。
我原本不會打仗,哆哆嗦嗦地舉著刀,不敢沖到前面,就傻站在原地,準備如果有人過來就一刀砍死他。結果敵軍很快就向我的方向殺了過來,我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在我前面不遠處,把中午還跟我說準備戰(zhàn)爭結束就趕緊回家給娘治病的同鄉(xiāng)阿萌一刀砍倒,他的肚子上被劃了一個大口子,頃刻間就渾身是血,倒在雪地上眼睛瞪著我,嘴巴張了幾張,吐了一口血,就再也不動了,卻依然沒有閉眼。
“阿萌!”我看著他倒在我的面前,心中“騰”的一下燒起一把巨大的怒火,我現(xiàn)在恨不得馬上劈了這幫狗娘養(yǎng)的沒人性的敵軍!
“阿萌,你等著,我替你報仇!”我扔掉了自己的在屋里拿的短刀,把地上尸體翻開,拾起了一柄長刀,一步一步的朝敵軍走去。那一刻,我是未曾想過要回頭的,即使戰(zhàn)死我也絕不回頭。
風更大了,把雪花從地上吹起,伴著一股血腥味。
我吃力的拖著長刀,對準剛剛正在和我們的將士纏斗的敵軍,一刀劈了下去!一剎那間,刀鋒劈開了他的肩頭,他發(fā)出一聲慘叫,捂著肩膀徑直倒在了地上,馬上就被我軍取了首級。
我殺人了?!
我江誠,一介書生,我今天居然殺人了!
“阿萌,我替你報仇了……”
“你娘,我會替你照顧的……若我還能活到明天的話……”
見我殺了人,又有幾個敵軍向我這邊沖過來。
“哈哈哈哈哈,好??!來??!來殺我啊!干你娘的!”
現(xiàn)在想來我那時的樣子一定很嚇人,活像個披頭散發(fā)渾身是血的瘋子,在月色下叫陣。
他們即將沖到我身邊的時候,剛剛在屋里逼我出門的老兵大哥出現(xiàn)了,擋在了我的身前,與他們打在了一起。我只會找機會偷襲人,邊砍邊喊:“??!來砍我啊!??!”
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說什么,只是覺得喊出來心里舒坦些。我已經(jīng)是滿臉的血和淚水,漸漸在臉上結冰。
那晚我們的將士折損了大半,傷亡慘重,連夜向后撤退了十里,躲進了一處易守難攻的山谷。
這場戰(zhàn)斗結束了,阿萌卻回不來了,張旺和李貴也回不來了,還有許多我每日都能見到卻叫不上名字的兵士都回不來了。
后來的日子,我經(jīng)常喜歡坐在山谷里看著落日發(fā)呆。因為小時候,日頭落了,我娘就會出門找我回去吃飯了,她若是找不到我,一定會很著急的。不知道我被抓走以后,她這一年怎么樣了呢?
戰(zhàn)事還在繼續(xù),這一兩年里怕是停不下了,我現(xiàn)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夠活著回去,再吃一次我娘親手做的紅燒肉。
好了,我要去生火了,夜里涼,不能讓大家在行軍途中受凍,就先到這里吧,等戰(zhàn)事結束,我再來給你講我的故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任寅年貳月冬——士兵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