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紅樓夢》開篇，我便對這還淚之說不解，報(bào)恩該還一世情不是，何以如此傷懷，要一世眼淚！莫不是人世的糾纏曲折將一個美好的開頭釀成一杯不得已的苦酒，將邂逅和凝望譜寫成一曲肝腸寸斷的悲歌，而我們輕易略去了其中的千回百轉(zhuǎn)，直接認(rèn)為因著還淚，黛玉便要生生愁容滿面，她的多愁善感是性格所至，不問根由。
細(xì)細(xì)看來，黛玉并非整日愁苦，她本該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只是后來，命運(yùn)的蕭瑟將她的晴朗一點(diǎn)一點(diǎn)蠶食攻占，剩下世人眼中弱柳拂風(fēng)的樣子。甚至后來，在她身上，我覺得悲傷和快樂本同一處。
1
在姑娘們結(jié)海棠社的時候，探春的別號是蕉下客，黛玉便玩笑說：“古人曾'蕉葉覆鹿'。他自稱蕉下客，豈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來。”可見黛玉的幽默和學(xué)識。我總認(rèn)為她和姑娘們嬉戲玩鬧時的樣子才是真實(shí)的她，笑聲如珠玉，活潑明媚，找不見苦痛悲寒的痕跡。尖酸刻薄，愛使小性子，不過是她的保護(hù)色。況且書中“林黛玉素日昔猜忌，好弄小性兒?！边@是從寶釵的視角所看。
她幼年喪母，而后喪父，無奈寄人籬下，紫鵑說：“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若沒有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fù)了?！摈煊褡约阂舱f：“我是一無所用，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他們家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
書中略去林如海去世后，黛玉獨(dú)自面對人世風(fēng)雨無常和變故的傷心無助，我們只從寶玉口中知：“了不得！想來這幾日她不知哭得怎樣呢！”她離開家的這幾年，人們只知她在賈府依舊錦衣玉食，始終不解她為何時常獨(dú)自垂淚，反說她敏感多愁。而林家本殷實(shí)，第二回有交代：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臺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diǎn)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yè)經(jīng)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dāng)今隆恩盛德，遠(yuǎn)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變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
生在這樣的家庭，定是幸福的。后來賈敏雖去，而林父對她更百般疼愛。在離家之際，從林如海口中獲悉，送她去賈府實(shí)屬無奈。她自幼多病，無兄弟姐妹扶持，此去好有個依傍。林如海本想讓她有更多親人的照應(yīng)呵護(hù)。
而誰知這一去，便是從春盡走向無止境的冬，另一番天地里沒有更多愛和溫暖。而隨著年月越釀越深的思念，卻撐不起回航的船帆，這焉得教人不傷悲。大觀園里的眾姑娘皆有一個實(shí)實(shí)在在立于身后的家，他們一開始自然不解黛玉愁悶。
父親的去世如晴天霹靂，她心上那一輪寄托的圓月墜落了。從此她就如斷線不敵勁風(fēng)暴的風(fēng)箏，如離別了枝葉隨風(fēng)飄飛的花瓣，無著無落，無依無靠。在他人望月懷遠(yuǎn)，賦詩遙寄思鄉(xiāng)情的時候，她只能空嘆：“冷月葬花魂”。月光帶不走深沉的思念和孤寂，反襯出蝕心的悲涼。面對人生的巨變和痛擊，不陷入絕望已經(jīng)是堅(jiān)強(qiáng)。
賈府不是她心底的依托和歸宿。她在府中的處境是冷雨敲窗，從王夫人對晴雯的態(tài)度，可見一二。美想至此，便不寒而栗，王夫人竟鐵石心腸如此。那些婆子們更是攀高踩低，若不仔細(xì)，不計(jì)較，遭遇恐怕如迎春。我忍不住想，送宮花之時，表面上看她在為難下人，可誰會沒由頭地說“別人挑剩下的才給她”，定是那些婆子先前便對她有所怠慢。
若不是因?yàn)闆]有多少安全感，她怎會變得敏感而多愁。在患得患失之間，無奈她長了滿身的刺，這刺對外界并無惡意卻時常因此被世人誤解。孤標(biāo)傲世目無下塵也好，不可一世不近人情也罷，這些都只是被迫的她，黛玉只是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難耐的寒冷阻擋在外。如她有父母親人的庇佑，那么多愁善感也只是因內(nèi)心的柔軟，悲傷不會侵入骨髓，不會演變成為我們看到的“常態(tài)”。
我從不敢深入去想林家的家產(chǎn)為何她一無所知一無所得，而若真的讓賈府得了去，那她那些舅舅舅母便太過狠心。
2
命運(yùn)給她的溫情不多，但她都能珍視和感激。
在第四十五回，寶釵來探望黛玉，談及黛玉病情，釵黛促膝交談，黛玉對她放下了曾經(jīng)的成見，嘆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dāng)你心理藏奸。從前日 你說看雜書不好，又說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昔日竟是我錯了，實(shí)在誤到今日?！焙髞?，寶釵給她送來了上等燕窩和潔粉梅片雪花洋糖。她便深懷感激。
一縷溫情便可以敲開的心門，是多孤寂。后來她又把寶琴視作親姊妹，還要認(rèn)薛姨媽做娘。寶玉為此還很疑惑。薛蟠從江南帶來了她的家鄉(xiāng)之物，她不免觸物傷情，而后又忍辜負(fù)別人的一番好意，便話鋒一轉(zhuǎn)，要去找寶姐姐，說：“自家姐妹，這倒不必（道謝）。只是到她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她南邊的古跡，我去聽聽，只當(dāng)回了家鄉(xiāng)一趟的?！?/p>
這里可以看出，她并不是悲觀之人，亦不是不近人情。無意的“自家姐妹”一句，道盡她對脈脈溫情的渴望?！爸划?dāng)回家鄉(xiāng)一趟”，看似輕巧，卻掩過多少輾轉(zhuǎn)空虛落寂后強(qiáng)挺出來的堅(jiān)韌。于我們而言，回不去便是回不去，“只當(dāng)”連自欺都欺不過。
不止如此，她和紫鵑的情誼早就超越了主仆，是交心的朋友，紫鵑說林姑娘待她是極好的。她也很大方的教香菱作詩，還指點(diǎn)她作詩最要緊的是主意，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修飾，自是好的，要“不以辭害意”。
她很善解人意，只是害怕的太多；也不是不懂得收斂鋒芒，如初入賈府那般事事小心以求萬全，而是因?yàn)樗齼?nèi)心深處知道，真心真情方是依靠，索性她自己也不在乎給外人留下什么映象。
湘云起初對她有誤會，總是和寶姐姐一處，而后來莫不是知顰兒的好遂與她親近了。七十六回，湘云還與她共臥而眠。
也因?yàn)檫@樣，林黛玉的敏感，并不是因?yàn)樽运?，他的傷懷也不是自顧自憐的感嘆，是一種求而不得轉(zhuǎn)而推及萬物，成了萬千對生命的悲憫和關(guān)照。我們總說她敏感，那反過來問，是她太敏感還是我們太麻木！是她自尋煩惱惹憂愁，還是我們沉醉于一己幸福中而忽略了什么。
多少人對于自己之外的痛苦莫名不解，大而化之，拋以漠然。有誰會輕聲細(xì)問：“有美一人，傷之如何”，或思念，或感懷，或追悔.. ...人類有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思和猛然襲來的悲傷爬上眉頭奔流涌動在心，凍結(jié)了笑意，讓人不禁淚雨如注泣似滂沱。眼淚不是矯情和脆弱，是被遺忘的深情。
她的這種深情不只局限在《牡丹亭》中的男女之愛，不囿限于誰人誰事，它是人性的極致和回歸。紅塵飄搖，若沒有心疼，那快樂也就沒了。
真正的堅(jiān)強(qiáng)不是冰冷，也不是要化身超人萬夫莫敵，它更是如水的柔軟和潤澤。外界的暴風(fēng)驟雨沒有讓她潰爛或發(fā)霉，反而為她映照出世間生命的本真。她自問怪奴底事倍傷神，阻擋不了風(fēng)雨，進(jìn)而不忍踐踏，悉心呵護(hù)。這是不是敏感多愁，是善良。
生命，質(zhì)本潔來。愛你如初，卻不知如何把你守護(hù)。這是她的憂愁，也是她的快樂。而快樂轉(zhuǎn)瞬即逝，昨日鶯歌燕舞斗酒賦詩，今日四散漂泊難尋覓，余千愁萬緒，無盡悲歌，以淚寫盡。
英雄的史詩是血祭的淋漓悲壯，而至情至性之人則輕攏慢捻要把詩行揉進(jìn)你的心跳和呼吸，是字，是血肉，我已經(jīng)分不清。生命意義何為，棲所何處！我想，花魂鳥魂，落入有心人盈盈目光的那一瞬間便是永恒，便是得所歸依?；淙巳ィ丝?，我來讓你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