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大清早、放學(xué)后、節(jié)假日,我干的最多的活兒,便是拾糞。
那時候沒有化肥,莊稼的營養(yǎng)全部靠土肥,而動物的糞便,就是最好的土肥?!扒f稼一支花,全靠糞當(dāng)家”。
拾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當(dāng)時和我一樣大的、比我小的、比我大的農(nóng)村孩子,都在拾糞,而糞便的主要來源,一是牛,但生產(chǎn)隊的牛是集中飼養(yǎng)的,要么在地里干活,要么在牛屋外面拴著,牛拉的糞便由牛把兒(負責(zé)飼養(yǎng)牛、使喚牛的人)及時清理到生產(chǎn)隊的大糞坑里了;二是豬,各家各戶都是圈起來養(yǎng)的,豬的糞便都拉在豬圈里了,但也有些豬會跑出來;三是狗,這是一種散養(yǎng)的動物,隨便跑,隨便拉。這樣,就形成了一個糞少人多的局面。
我上小學(xué)時不住校,就在我們焦莊大隊的學(xué)校上,離家近,所以也不用去那么早,留下更多的時間就是拾糞。焦莊的學(xué)校起初有小學(xué)、有初中、有高中,后來高中合到大馮營公社了;再后來,大馮營公社的高中撤掉,改成了初中。每天一大早,我便用一把鐵锨,挑起一個籮頭,放在肩上,出去拾糞了。走在路上,背后的籮頭還會前后一晃一晃的呢。
當(dāng)時天還不怎么亮,我就在我們村里的樹林里、村邊的小溝里轉(zhuǎn)悠,這些地方是狗、豬容易拉糞便的地方,運氣好的話,一早上能拾半籮頭糞,運氣不好的話,一無所獲。春、夏、秋三季還好,天氣不冷,比較難受的是冬天。小時候的冬天雪特別多,還特別大,早上起來后,睜開忪惺的雙眼,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雪把動物糞便蓋了起來,拾糞就更難了。但雪上如果有糞便,也是很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有一次遠遠地看到前面雪地上有一堆黑色的東西,我睡意頓消,寒意瞬散,待我“嘎吱嘎吱”踩著雪跑過去時,卻是一個雪蓋不住的、比較大的料姜,氣得我一腳想把它踢開,它卻凍在地上,不但沒有被踢走,反把我的腳踢疼了。也有運氣好的時候,那是一只狗剛拉完的糞便,在雪地上還冒著熱氣,我小心地把它鏟起來,放進籮頭里,禁不住在周圍的地上又細細地看,期望再找到一坨。
上午和下午放學(xué)后,有時候父母還在地里和其他社員們一起干活,沒有收工;有時候收工了飯沒有做好,我又背著糞籮頭出去了。這時候的拾糞,純粹是消磨時間,等飯做好。因為那時不僅我們小孩們拾糞,大人沒事的時候也拾糞,動物一天也只拉一次吧,而且一般是在早上拉的,這些糞便即使不被我們這些早起的小孩拾走,等我們上學(xué)走后,也會被上地干活之前的大人們拾去。
假期拾糞印象最深的,是秋天放秋收假時到地里拾糞。那時莊稼收完后,生產(chǎn)隊都用牛犁地、耙地,明知道村里的樹林里、小溝里拾不到糞了,我便把目光盯在犁地、耙地的牛身上。有些牛在耕作時會拉糞便,我就掂著鐵锨,跟在牛后面,這時候牛把兒也不阻攔我。當(dāng)正在耕作的牛尾巴翹起來時,我趕緊把鐵锨放在牛屁股上,牛的糞便就拉在了我的鐵锨上,這樣,一點不浪費地把牛的糞便接住了。牛的糞便體積比較大,如果象這樣能接上兩、三次,籮頭基本上就接滿了。
秋天的地犁完后并不馬上種麥,要有墑,還要等節(jié)氣?!昂兜剿?,種麥莫慌張;霜降到立冬,種麥莫放松”,不同的季節(jié),適合種不同的莊稼。這時候我拾糞的地點還是在地里,因為并不是每一次牛耕作時拉的糞便都會被我或別人接住,還是有“漏網(wǎng)”的。我就在地里找,往往會發(fā)現(xiàn)被犁起來的土蓋而沒蓋完、還露出一點的牛糞,我會把土翻開,把牛糞拾起來放進籮頭里。即便是這樣,地里“漏網(wǎng)”的牛糞也不會被拾完,第二年春天麥苗長起來,我們到地里挖毛妮兒菜時,還時常發(fā)現(xiàn)那些風(fēng)干了的牛糞,心中不免生出一些惋惜。
因為假期里我的主業(yè)是拾糞,村里的旮旮旯旯都轉(zhuǎn)遍后,便把足跡踏向鄰村。北面的張營,西面的焦莊,南面的周莊、下徐,東面的后趙莊,我背著糞籮頭跑了個遍。那時候的我也不想想,不僅我們村的小孩拾糞,別村的小孩不是也在拾糞嗎?現(xiàn)在回想起來,象這種到別村去拾糞的行為,可能是有一種探險式、體驗式、尋究式的刺激在吸引著我:在陌生的環(huán)境里,目之所及、耳之所聞,都是新鮮的;在不認識的人家,也許有一只母狗剛下了一窩可愛的小狗;酒店的越調(diào)劇團,今天下午該唱哪出兒戲了;看看公社的電影隊,今晚在不在這莊兒放電影;......。到鄰村拾糞,本意不在拾到拾不到、能拾多少了。
因為糞便都是濕的,籮頭拾滿糞后,很重,這對于當(dāng)時我這個10來歲的小孩來說,一個人把一籮頭糞弄回家是很吃力的。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把籮頭放在那里,回去叫父親或母親,幫我抬回去。在回去叫人的路上,還三步一回頭看看,生怕別人把我拾的糞搶走了。
那時候拾糞人的家里,都有一個小糞坑,我們家也是這樣。我每次拾糞回來,不管拾多拾少,都把拾到的糞倒在這個糞坑里,待糞坑攢滿后,父親集中送到生產(chǎn)隊,有專人用稱稱一稱,然后倒到生產(chǎn)隊的大糞坑里,同時把稱出來的重量記在本上,折算成工分,當(dāng)然了,這是我掙的工分。
拾糞的過程,既有勞累的艱辛,也有童年的樂趣。拾糞一般不搞“集團作業(yè)”,基本上是“單兵作戰(zhàn)”,因為怕“分贓不均”。我記得有一次拾糞時,與我們村的一個小伙伴不期而遇,且同時發(fā)現(xiàn)了一坨豬糞,他搶先我一步,上去用鐵锨蓋著,不讓我動,我也不甘示弱,把我的鐵锨壓在他的鐵锨上,也不讓他動,就這樣,僵持了一陣子后,兩人同意各分一半。前幾年我回去見到他再談起這事時,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也有比我大的一個哥哥,我親眼見他有一次把籮頭里拾的很少的糞倒出來,把從溝里挖出來的污泥放在籮頭里,然后再把剛才倒出來的糞蓋在污泥上,背著回去了。我問他,怎么不拾了,他說,籮頭拾滿了,交給隊里去。當(dāng)我回去把這事給父親講時,父親笑了笑,說,你只管拾你的。這個疑惑到我大了一點才慢解開。
等我到公社上初中后,因為住校,再加上當(dāng)時只有周日一天休息,所以,也就沒時間去拾糞了。但小時候這幾年的拾糞經(jīng)歷,是我一生中的財富。它告訴我,集體是大家的,人人要為集體,集體應(yīng)無閑人,每個人都應(yīng)該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來為這個集體作貢獻;它告訴我,生活是艱辛的,唯有在苦難中成長,才能經(jīng)受住各種風(fēng)霜雨雪的考驗,才能傲然挺立;它告訴我,勞動是枯燥的,但勞動是會有收獲的,靠自己勞動所獲得的東西,無論是物質(zhì)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可以無愧享用的,我們要象云南詩人雷平陽寫的一幅對聯(lián)那樣,“有空多拾糞,無事少趕集”。
再以后,隨著科技的發(fā)展,化肥開始多了起來:尿素、碳酸氫銨、磷酸二銨、復(fù)合肥等等,再加上化肥確實有明顯的助長、增產(chǎn)作用,用起來既省事又衛(wèi)生,化肥就慢慢地代替了土肥。與此同時,也使一個傳承多年的生物循環(huán)鏈:食物——糞便——莊稼——谷物——食物被徹底截斷,帶之而來的,是動物的糞便成了垃圾,農(nóng)村的土地板結(jié)、酸化,農(nóng)作物遭受污染,人們患病率增高、患病的種類增多。再看城里,人們一方面想食用綠色、無污染的蔬菜,另一方面,把寵物狗的糞便隨手丟在公園里、綠地中、垃圾桶內(nèi),且又無人拾撿,造成了城市環(huán)境的污染,這樣一個不可逆的化學(xué)反應(yīng),構(gòu)成了現(xiàn)代文明的悲哀。
今天,我把拾糞這類臟事重說,是否能引起大家深思呢?(文/徐榮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