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沐子恒

提及苦吟派，人們總會想起作家余秋雨。一本厚厚的《文化苦旅》，承載著他一生游歷四方，所聞所感。如果說余秋雨是在站在一位文人的視角來解讀文化和景觀，那么他——一一位常常要花幾個月甚至一年時間搜集資料，用心感悟的耕耘者，就是站在記者的角度解讀歷史的。

他就是作家梁衡。

由于早年在報社工作，他時常以記者的身份采訪一些重要人物。后來，這些年的所有發(fā)表的作品整理成冊，也就成了一部書——《梁衡評點中國歷史人物》。他的足跡遍布全國，頭發(fā)夾雜著戈壁灘的沙粒，溪水浸濕了他的衣袖，他也漸漸風塵仆仆的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里。

這部書分上下兩個篇章，與余秋雨不同，他注重實地實時的感受，偏重于理性，有時也被稱作政治散文。他的文字，既有媒體的寫實準確，又有散文的質(zhì)樸抒情。曾多次入選中小學課文，作為范文。他去過陜北的窯洞，還有已經(jīng)被裝扮成遺址供人憑吊的工廠，他看到偉人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燈芯灰黑的煤油燈，一串火紅的辣椒，還有厚厚的邊角翹起的泛黃書籍，他都一一記錄下來，整理了大量第一手資料。

后來，他又去了西北的草原和戈壁灘，可以躺下睡覺的草場，沒有詩中的“風吹草低見牛羊”，卻像毯子一樣，密密實實鋪滿大地，有時還會鼓起一塊，帳篷邊掠過姑娘的碎花長裙，耳邊傳來牧民悠悠傳到天邊的歌聲，輕輕的鞭子抽動的聲音，都讓他流連忘返。

再往西走，他又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色，是先賢古人走過的地方。這地方?jīng)]有豪華的陵墓，沒有歌功頌德的碑石，只有一排排站齊像行人敬禮的柳樹。是的，這是左宗棠當年留下的足跡，他沒有太多的碑石可以紀念，全在百姓的心中。

梁衡每走一處，就把這里實地的景象傳達給人們，又考察一些當?shù)氐目h志野史，把當?shù)厝藗兊膫髡f、人們口口相傳的歷史，還有自己旅途的感悟，融合進厚重的文字，整理成集。有的文章會有上萬字，有時也不過數(shù)千，但是時間跨度卻有20多年，有時候一年才會有這樣一篇，真是如曾國藩總結(jié)的方法“下呆功夫，打硬仗”。

興許是人對自己熟悉的事有特殊偏好，我主要看了下半部分。最不能錯過的當然是武侯祠。武侯祠實際上算是為劉備建的廟，而且這座祠的興建還破費周章。

諸葛丞相逝世后，已經(jīng)有很多百姓為丞相自發(fā)地建廟緬懷，官方卻遲遲沒有動靜。在20多年后，劉禪才勉強同意為其立祠，但是諸葛亮僅僅在偏殿供奉。其后的一千多年間，這座祠堂從來沒有改名，但人們已經(jīng)不太記得它先前的名字，即使官府把劉備像放到主位，人們還是只知有臣，不知有君。

梁衡在文中也通過一連串的發(fā)問勾起了我的思緒。諸葛亮治理蜀國，人民的負擔一點沒有減輕。實際上，蜀國百姓賦稅很重，還要服徭役以維持必要的軍備。頂在人民頭上，還有嚴刑峻法。

而諸葛亮的形象，也不如演義里的那么完美。政治上，像個從來不敢放手的家長，重用張嶷張翼這些寒門子弟，極力打壓國內(nèi)的反對派，軍事上，除了短暫據(jù)有天水三郡以外，曾在街亭錯用馬謖，再也無法靠近長安一步。全然沒有了演義中呼風喚雨、祈福禳星、步步先機的神通。

然而，后代的蘇軾、杜甫，這些沒有看過《三國演義》的人，卻不約而同地寫下贊美諸葛亮的詩文，他們是有自己的寄托，還是真正從諸葛亮身上看到了什么？

作者告訴我們，因為諸葛亮是人，是曾經(jīng)活生生，真實存在過的人。后代的賢臣文士，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自己的標桿。

是凡人，所以丞相最終沒有拗過天命，輸給了曹魏，正因他是凡人，所以他沒有火燒博望，當曹操八十三萬大軍揮師南下時，他只能說：“請奉命求救于孫將軍”，和主公一起南逃。正因他是凡人，所以他也會失誤，在街亭大敗，斷送大好局面，不得不殺智謀之士。他和主公心心相印，卻又關系微妙，所以他經(jīng)常做的是蕭何的工作，充實糧餉，以備軍需。主公在世的時候，他的地位也沒那么高，沒有權力去說魏延腦后有反骨，魏延是劉備自己提拔的干部，他根本無權過問。

但是人們還記得真實的諸葛亮，永遠懷念著他，因為百姓心中有一桿秤。誠如文中所說，諸葛亮實現(xiàn)了超時空的存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不管他的官位多大，總要還原為人，不管他的壽命多長，他總要化為鬼魂，只有極少數(shù)人才有幸被百姓篩選，歷史拔擢而為神，享四時之祀，得到永恒。

作者在講述歷史時，往往是情景交融，娓娓道來，又擅長類比，從古到今，由東方聯(lián)想到西方，多角度立體式的比較，比如他在寫《尋找心中的桃花源》中，當他置身于林蔭蔽日的樹叢中，尋訪心中的那片世外桃源時，那合抱之木，如瓷盤般潔白如雪的花，順著巖石攀援而上，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魏晉時期！

香茅草依依牽人，腳下溪流漱石。他站在石洞里，恍如隔世。由此他聯(lián)想到，《桃花源記》只是一篇三百多字的短文，卻勾起了人們心中對美好的向往，吸引著一代代人來這里尋訪，甚至在西方，也曾經(jīng)有人嘗試營建這樣的一處世外桃源，雖然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但這理想的藍圖，卻深深印在了每個國人的心中，開創(chuàng)了一種山水格局，一種哲學遐思，一種社會模式。

在這本書其他的文章中，也有著散文獨特的韻律美。而這種美，卻又不是余秋雨那種空靈雋永的，像是一把雕塑家手中的小刀，可以雕刻鏤空花紋的感覺，山間的亭臺樓閣，四季的梅蘭竹菊，都是他們吟風弄月，信手把玩的對象。風吹了，花落了，吐露一些多愁善感的文字。每一朵花瓣里，都藏著自己顧影自憐的影子。

梁衡的文章不是這樣。他的每一步都堅實，沉重，不帶一絲矯揉造作，無病呻吟，每一字都無不透漏著大氣、陽剛。這該是文章所追求的境界。十年磨一劍，造就經(jīng)典巔峰之作。梁衡也用獨特的人生經(jīng)歷告訴我們，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有一些感悟，無法從書中復制，也無法從別人口中聽得，只能身體力行，用步子丈量生命的寬度，等到“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閱盡繁華，浮生看淡，才能達到，那“驀然回首，風景就在，燈火闌珊處”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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