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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椿絳站在鏡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鏡中的少女眉目清淡，微抿的嘴唇一點朱砂色。

這是椿絳每天去學(xué)校前必做的事情。她淡淡地看鏡中人最后一眼，將書包收拾整齊，轉(zhuǎn)身出了房間。

步行十分鐘的路程里，椿絳像往常一樣，習(xí)慣性地觀察走在自己身前的人。

最左邊那個穿明黃色連衣裙的女生，做著朝九晚五的工作，有一個高高大大的男朋友，但是男朋友在一場街頭事故中被誤傷，永遠(yuǎn)地失去了雙手。最終女孩子不忍重負(fù)離開了他。穿著格子襯衫將衣袖卷至手肘處的男生，是某游戲公司的程序員，因為熬夜發(fā)際線迅速上移導(dǎo)致他常年奔波在各式各樣的相親場上。最前方背著書包拎著保溫桶的小個子女生是一個賢惠的家庭主婦，她有聰明伶俐的雙胞胎，但她的丈夫最終愛上了自己的助理……

這是椿絳不可與他人說的能力，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能看清身邊每個人的未來，除了她自己。年紀(jì)還小的時候，她看到父親身邊巨大的影像：他摟著陌生女人的腰，懷里抱著一個年幼的孩子。那時候她不懂，她只是嚎啕大哭，“爸爸你為什么要抱著別的寶寶？”

可她再眨眼一看，那個影像消失殆盡，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是耐心哄著自己的父親。她以為那是眼花，直到影像一點點成真——十五歲那年，父親的外遇找上門來，告訴他們她懷孕了。那個因為懷孕臉部略微浮腫的女人，和多年前椿絳在影像里看到的臉如出一轍。

母親的影像也在那一年變?yōu)楝F(xiàn)實——因為丈夫出軌失魂落魄的她在雨天回家的路上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倒，貨車從她的身上駛過，她變成了一具被白布遮掩的尸體。

那時候椿絳終于明白——哦，原來我是個可以看見未來的怪小孩。

未經(jīng)世事的單純少女在這一天被迫長大，她開始變得孤僻。她嘲諷地看向這個世界，親眼看著所有人在未來里露出猙獰的模樣。而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化成了一癱死水。

椿絳大步踏進教室，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教室逐漸喧鬧，每個人都有自己交流的對象，只有椿絳低頭安靜地看著書。她沒有朋友，曾經(jīng)有人想要跟她交朋友，但她冷漠無聲地拒絕了。她冷淡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直到他們敗下陣來。

不知道的人說她是冰山美人，可知情的人偷偷地在學(xué)校論壇里匿名回復(fù)：其實椿絳是個怪胎。沒有人敢直視她的眼睛。

二

班主任胡平踏著上課鈴聲走進了教室，日常起立后，椿絳頭也不抬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她見過胡平的未來，那個惡心油膩的男人，用力抓住了老婆的頭發(fā)，將她狠狠撞向了墻上。

椿絳從沒想過要去拯救那個女人，因為椿絳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在外勾三搭四，騙了不少男人的錢財。

椿絳從不會因為知道別人的慘烈結(jié)局而想去改變什么。每個人都丑惡至極，每個人都讓她覺得惡心。

講臺上的男人不知道說了什么，班上突然涌起一陣歡呼聲。寬敞的正門處，有個少年逆著光線走了進來。逆光使他的臉變得朦朧，隨著他大步走上講臺，他的五官也逐漸清晰起來。

他大方地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裴遇，來到新的班級，希望大家能多多關(guān)照?！?/p>

椿絳終于抬頭看了一眼，男生的皮膚非常白，那白得不甚自然，倒有些像美劇里吸血鬼的膚色。但他的五官又極其干凈，兩者毫不違和地拼湊在一起。

臺下有女生在驚嘆，椿絳的眼神終于起了一絲波瀾。她驚訝地皺起了眉，這個男生，她居然看不見他的未來！往日里，影像總會略微懸空在當(dāng)事人的右手邊，那樣方方正正的一人高的邊框里，露出他們丑惡的嘴臉。

可現(xiàn)在，他的身邊空空如也！別說影像，連那個邊框也消失了！少年的右手邊上，椿絳清楚看到的是黑板的邊緣。

椿絳下意識地看向他身邊的男人，那個熟悉的影像又出來了——那是胡平猙獰的五官，狠狠地將手掐在了女人的脖子上。椿絳再轉(zhuǎn)過去看向裴遇，還是什么都沒有！

她奇怪至極，這是迄今為止，除了自己她第二個看不見未來的人。

椿絳看著男生走下講臺，坐到新安排的位置上，默默收回了視線，若有所思。

椿絳逐漸多了一件新的樂趣——觀察裴遇。少年長得好看，打得一手好籃球，總能引起女生們的尖叫歡呼聲。每天籃球場上，只要有裴遇在，那里總是座無虛席。

椿絳也去看過一次。他用力拍著籃球，使了個假動作后順利將籃球投入框內(nèi)。少年大汗淋漓，他拎起衣襟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平坦的小腹。他拒絕了女生們送去的水，擰開了自己的水杯。

椿絳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轉(zhuǎn)身走了。許是她先前的視線過于熱烈，裴遇往她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短短兩個星期，裴遇在班上混得風(fēng)生水起。他與男生們稱兄道弟，女生們紅著臉偷偷討論他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學(xué)校論壇上他的照片不知道疊了多少層，桌肚里的情書滿到溢出來。

椿絳偶然見過有女生跟他告白。那個女生是高年級有名的美女學(xué)姐，平時調(diào)戲男生不在話下的女生在他面前溫柔極了，可裴遇卻拒絕了她。

他錯開她朝椿絳的方向走過來，遠(yuǎn)遠(yuǎn)地朝她露出一個微笑。路過椿絳的時候，椿絳壓低嗓音提醒他：“喂！她可不是什么好人?！?/p>

三

裴遇對椿絳一直很好奇。這個漂亮女生總是板著一張臉，獨來獨往也沒朋友。上課的時候，她總是低著頭不聽課，可課堂測試卻能考到不錯的分?jǐn)?shù)。

裴遇向班上男生打聽她。出乎意料的是，男生有些奇怪地擺了擺手：“她這個人有些古怪?！迸嵊鼋又穯枺赡猩黠@不愿意接著說了。

裴遇十分奇怪，按理說，像椿絳這樣的女生不是應(yīng)該很受男生歡迎嗎？就比如他來說，越高冷的女生在被征服的時候越能給他帶來強烈的愉悅感。

前排的女生偷聽他們說話已久，終于忍不住回頭八卦：“學(xué)校論壇上有人說她是怪胎啦。之前隔壁職業(yè)學(xué)校有個混混追過她，被拒絕之后帶了很多人把她堵到了巷子里。結(jié)果她安然無恙地走了出來，帶頭的混混卻被嚇尿了。”

女生說的一板一眼，見裴遇一臉不信，接著說道：“是真的！剛開學(xué)的時候我看她長得好看想跟她做朋友來著?？伤淅涞乜纯次?，眼神好可怕，嚇得我再也不敢跟她說話了。”

裴遇因此對椿絳更好奇了。

他想起椿絳上次說的話，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如果小巷的謠言是真的話，他倒是很想知道椿絳對那群男生做了什么。

這天體育課散課之后，裴遇拒絕了朋友的邀約。他看到椿絳一個人走遠(yuǎn)了，小跑著追了過去。

椿絳沿著跑道的最外圍慢慢走了兩圈，突然回頭看向一直跟著自己的少年。他每天都頂著劇烈的太陽打籃球，然而膚色卻與開學(xué)時無異。

像一只無情又冷血的吸血鬼。

椿絳問他：“有沒有人說過你像吸血鬼？”

裴遇驚訝地挑眉?！皼]有?！睆膩頉]有人敢這樣說他，可也沒有人不知道，他最愛《吸血鬼日記》里始終充滿正義感的Stefan。

他加快了步伐，和椿絳并行。他忍不住轉(zhuǎn)頭去看女生的側(cè)臉，他問道：“我聽說你曾經(jīng)把一個男生嚇尿了，是真的嗎？”

椿絳突然笑了。這是裴遇第一次見到她笑，她笑起來時冰山仿佛都融化了，清淡的臉上頓時有了生機。裴遇發(fā)現(xiàn)，她居然有兩個不甚明顯的梨渦。

他有些呆住。心跳撲通撲通亂跳起來。

女生清脆的聲音傳來：“那是假的。”

椿絳沒再說話，她忽然拉開兩人的距離，往前跑去。裴遇仍站在那里，他靜靜地看著女生跑遠(yuǎn)的方向，筆直得像一座雕塑。

椿絳發(fā)現(xiàn)了裴遇總是跟在自己的身后。路邊小賣部的鐘上映出身后那道筆直的身影，椿絳只看了一眼，靜悄悄地轉(zhuǎn)移視線。

她無所謂被跟蹤。椿絳也想知道，自己看不見他的未來的原因所在。所以她從不拒絕他的主動示好，也接受了自己桌上每日一見的酸奶。

裴遇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他發(fā)現(xiàn)，椿絳著實是一個無趣的人，她的生活極其規(guī)律，學(xué)校和家，兩點一線從未改變過。

今天的椿絳似乎有了新的要去的地方。他看著椿絳走進一條陌生的小巷，精神一震，立馬跟了上去。

還沒轉(zhuǎn)進去，就聽到小巷里傳來一聲凄厲的女聲。裴遇一慌，立刻跑了進去。

寂靜的小巷里，他只看到椿絳背對著自己，朝著坐在地上的看起來驚恐至極的女生伸出手去。裴遇立刻想起那個傳聞，他有些驚慌地喊：“椿絳，你別做傻事！”

椿絳卻連頭也沒回。她伸出手去，將角落里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幼貓抱到懷里。她凌厲的眼神掃在女生身上，看到對方嚇得一哆嗦才滿意地收回視線。

她往巷口走去，抬眸看了裴遇一眼。

裴遇尷尬地?fù)狭藫项^。他方才還以為椿絳要打人來著，可如今一看，坐在地上的女生手里還握著一把刀，刀尖上掛著一絲鮮血。裴遇這才知道，她是為了救這只差點被虐殺的幼貓。

小貓的腿腳深可見骨，奶白的毛發(fā)上染上鮮血的粘稠。它虛弱地伏在椿絳的懷里，小聲地“喵”了一聲。

裴遇跟上她的腳步，卻隔開了兩步的距離。他為自己的莽撞道歉：“對不起啊，我誤會你了。”

椿絳嘲諷地笑了：“你以為我要殺人嗎？”

“不是的！我以為你要打她……”他有些難于啟齒，反正都不是好聽的話。

椿絳問他：“你還不是認(rèn)為他們說的是真的？”她說的是之前小巷子的傳聞。

裴遇立刻搖頭：“我真的沒相信那個謠言，我相信你?！?/p>

椿絳無言，她突然停下腳步，問道：“你要養(yǎng)貓嗎？”

裴遇指了指她手中的奶貓：“這只嗎？”

見椿絳點頭，裴遇問她：“不用送去寵物醫(yī)院看看嗎？”

椿絳搖頭：“寵物醫(yī)院太貴了，我沒錢?！?/p>

裴遇驚訝于她的直白，但他十分欣賞椿絳的爽利。他想了想，說道：“給我吧，我先送到寵物醫(yī)院去，等它好了再帶回家。”

椿絳露出今天第一個笑容：“那就辛苦你了?！?/p>

她將貓遞到裴遇懷里，在他錯愕的眼神里轉(zhuǎn)身離開。

裴遇愣在當(dāng)?shù)?，她不陪他去寵物醫(yī)院嗎？可下一秒，裴遇沒忍住彎腰連打出了幾個大噴嚏。

四

動物過敏如裴遇，因為一時的美色當(dāng)頭，在醫(yī)院掛了三天吊水。

來看望他的同學(xué)有很多，可他左顧右盼望眼欲穿，也沒等到椿絳。

待他回到學(xué)校，已經(jīng)是一個星期之后了。裴遇在座位上落座，習(xí)慣性地去看椿絳。椿絳和往常沒什么兩樣，安靜地埋頭。

裴遇有些生氣。下了早讀，他走到椿絳旁邊，跟她說話：“你怎么都不去看我？”

椿絳挑眉：“我為什么要去看你？”

“我們不是朋友嗎？”裴遇怒目圓睜，“朋友生病了難道不應(yīng)該去看望一下嗎？”

椿絳冷冷地笑了，“我可沒有朋友?！?/p>

裴遇氣不打一處來，瞪了她半天?？此翢o反應(yīng)地在紙上勾畫，忍不住伸手將書奪過來，他換上洋洋得意的表情：“想要嗎？來求我呀。”

椿絳看著他，默默地從書桌里掏出一本一模一樣的繼續(xù)算起來。

裴遇：“……”

他氣呼呼地轉(zhuǎn)身就走。

裴遇將那本書占為己有，在封面上椿絳的名字旁，一筆一劃地寫上自己的名字。

同桌將一切看在眼里，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湊了上去：“你真的喜歡椿絳?。俊?/p>

他得到了裴遇的一個白眼和一句冷漠的“滾”。

裴遇決定要冷落椿絳一段時間。椿絳的話著實讓他有些傷心，可他看著下雨時椿絳冒著雨跑在雨幕里，還是沒忍住回頭將自己的傘扔給了她。

他飛快地轉(zhuǎn)身就跑，而后成功地渾身濕透，第二天就發(fā)起了燒。

距離上次掛水不過三天，裴遇針口還沒好全，這次死都不肯去醫(yī)院。他吃了退燒藥，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在睡夢里出了一頭汗。

隱隱約約間，他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還有一句輕柔的“謝謝”。

房門被敲響，來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裴遇艱難地睜開眼睛，正好看到椿絳輕輕地將湯藥放在了床頭柜上。

裴遇將頭探出些許，他如今額頭被汗水淋濕，嘴唇蒼白，可掩蓋不住微翹的嘴角。

“你怎么來了？”

椿絳在床邊坐下，“給你送筆記?！逼鋵嵥膊恢雷约簽槭裁匆獊恚皇锹牭剿勒f他生病了腦子一沖動就來了。走到他家樓下的時候她還在猶豫要不要進來，卻被保姆阿姨喊住給她開了門。

“算你有點良心。”少年內(nèi)心歡喜雀躍，卻依舊嘴硬。

“喂，你要不要看看你救的那只小奶貓？”見椿絳無所適從地坐著，裴遇怕她無聊要離開，索性建議道。

他其實有嚴(yán)重的動物毛發(fā)過敏癥，可為了留下這只貓，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向父母保證一定不去逗貓，并以期末考試考進全校前五十為交換條件，才將貓留在了家里。

椿絳有些詫異，“你真的養(yǎng)啦？”

裴遇點頭，他從床上起來，將自己的鼻子嚴(yán)嚴(yán)實實地捂住。椿絳有些揪心，她遲疑地說：“要不我們不去看了吧，我也不是很好奇。而且你還生病著呢。”

可裴遇倔強地?fù)u頭，“不行 ，那可是你送我的貓，我一定要帶你去看看?！?/p>

椿絳被他偷換概念弄得哭笑不得。明明就是她隨手扔給他的貓，怎么就變成她送的了？不過椿絳也沒糾正他，她跟在裴遇身后，去了樓下的院子里。

小奶貓有自己單獨的小窩，還有保姆阿姨精心喂養(yǎng)著。它的傷口已經(jīng)痊愈，椿絳不得不承認(rèn)，裴遇將它養(yǎng)得極好。

裴遇站在院子外，死死地護住自己的鼻腔。他看著椿絳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愛不釋手地給小奶貓順了順毛。

小奶貓舒服地瞇了瞇眼，安逸地朝她“喵”了一聲。

裴遇認(rèn)真地看著少女饜足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五

六月份的時候，一中頻繁地有警務(wù)人員出沒。就在大家八卦著有大事要發(fā)生的時候，胡平被停職了。原因是涉嫌猥褻未成年女學(xué)生，停職接受調(diào)查。

連續(xù)有兩三個女生匿名爆料自己曾被胡平喊到辦公室動手動腳過。一時間輿論紛紛，學(xué)校門口多了很多記者。

班上同學(xué)都表示不太相信，可椿絳冷漠地勾起了唇角。別人不相信，可椿絳信。她見過胡平的聲嘶力竭，也知道他瘋狂時的丑態(tài)百出。她沒有理由不信。

學(xué)校很快就給他們安排了新的班主任。椿絳看著他的影像，嘲諷地笑了。巨大的影像里，男人將年邁的父母狠狠推倒在地，揚長而去。

新班主任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就懲罰了很多學(xué)生。他將戒尺拍地震天響：“就你們這個學(xué)習(xí)態(tài)度，還考什么大學(xué)，都回家種田去吧！”

椿絳也被罵了一頓，因為她上課總低頭不聽課。事實上，每次抬起頭看向黑板，她最先看到的總是每個人骯臟腐朽的內(nèi)心。所以她寧愿花更多的時間自學(xué)也不愿意聽課。

往日里胡平看在她成績好的緣由上，多半時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扇缃襁@樣的理由站不住腳，椿絳被訓(xùn)斥完又低下頭，最后憤怒至極的新班主任親手將她拎到了教室外。

椿絳倒是無所謂。走廊外正對著一中的雕塑——一個人頭頂著一本翻頁的書，書上立著一只球。椿絳失神地看著，直到有腳步聲傳了過來。

裴遇揚著笑臉站到她身邊。

椿絳說：“你怎么也出來了？”

裴遇聳聳肩：“被罵了一頓趕出來了。”其實是他在教室里盯著玻璃后椿絳的后腦勺，一顆心早就七零八落。班主任故意抽他回答問題，可他沒聽課什么也說不上來。

倆人無言許久。

裴遇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雕塑，他問：“這是什么意思？”

椿絳答：“讀書頂個球用。”

他“噗嗤”一聲笑了，“還挺形象。”

椿絳也揚了嘴角，她下意識地回答：“胡平說的?！?/p>

氣氛僵硬了半秒，椿絳斂了笑容。

一道清風(fēng)吹過，掀起她的頭發(fā)。只聽到裴遇的聲音傳來，“你相信他做了那樣的事嗎？”

椿絳還沒來得及回答，裴遇就開口了，他說：“我覺得他不像這樣的人?！?/p>

椿絳閉了閉眼，胡平的影像再一次清晰地顯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但不知為何，椿絳將堵在喉頭的“相信”吞咽了下去，她云淡風(fēng)輕地答：“可能吧?！?/p>

胡平停職的第十天，班上同學(xué)自行組織著寫下了保證書。兩年多的相處讓他們堅信胡平不是道貌岸然的人，甚至有女生抽噎著說：“我高一下學(xué)期的時候家里不讓我上學(xué)，是胡平老師親自去了我家勸說我爸媽，還給我補齊了學(xué)費。我死也不信這么好的胡平老師會做出這樣的事情?！?/p>

其他人紛紛贊同，他們細(xì)數(shù)胡平對他們的好。保證書傳到椿絳這里的時候，她默默地看了很久，最終說：“我不簽。”

大家都疑惑地看向她。有人大聲地質(zhì)疑：“椿絳，胡平老師對你可不差。如今他有困難，你連幫一下都不愿意嗎？”

椿絳冷冷地看著他，一語不發(fā)。

有人推攘著將保證書拿回去，椿絳垂下眼瞼，聽到有人安慰的聲音。“她就是個怪胎，沒事，我們這么多人呢，不少她一個?！?/p>

六

裴遇回來的時候感受到了教室里奇怪的氣氛，他疑惑地詢問同桌，得知了事情原委。

那天放學(xué)，裴遇特意等了椿絳。學(xué)生已經(jīng)走的差不多了，教室的燈一盞盞滅掉，他們走出了校門。

沿著種滿香樟樹的路邊走過，裴遇看了眼她低垂著的頭，問她為什么。

他沒有質(zhì)問，只是在尋求一個答案。

椿絳嘲諷地笑了，“如果我說他不是好人，你會相信我嗎？”

“你……也……”他想到一個可能性，艱難地開口，卻怎么也說不下去。

“沒有。”椿絳矢口否認(rèn)。

他松了口氣。

“裴遇，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p>

裴遇目瞪口呆地看著椿絳，腦子仍舊轉(zhuǎn)不過彎來。他張口結(jié)舌，囁嚅了半天，“那你看得見我的嗎？”

椿絳有些驚訝他居然沒有質(zhì)疑。她掩飾住內(nèi)心隱隱的雀躍，搖了搖頭?！拔铱床灰娔愕?，和我的。”

裴遇撓了撓頭，他實在吃驚極了?！八阅悴唤慌笥丫褪且驗檫@個嗎？”他在原地轉(zhuǎn)了個圈，而后停下來看著她?！爸x謝你愿意告訴我?！?/p>

“你不覺得我是在騙你嗎？”椿絳說，“也許我只是討厭胡平，才編造了這個謊言呢？”

裴遇篤定地?fù)u頭，“我相信你?！?/p>

“那……”他遲疑地問，“你是因為看不到我的未來，才愿意和我做朋友的嗎？”

“一開始是這樣的?！?/p>

少年的眼神頓時亮了，他激動地上前一步拽住椿絳的手，“那就是現(xiàn)在不是嘍？”

椿絳猶豫著點頭。

少年的笑容更燦爛了。他定定地看著椿絳，“那你喜歡我嗎？”

椿絳驚了。她抽回自己的手，著實被裴遇的腦回路震驚了。但她的心跳卻因為這句話鼓動如雷。

長到這么大，椿絳第一次感覺到了心動的滋味。

七

椿絳最終在保證書上簽了字。她想起裴遇的話，他說：“我知道你看到的胡平不是好人，可是我真的不信他會是強奸女學(xué)生的人。我不知道你注意過沒有，他在我們班從來沒有單獨喊過女生去辦公室，都是讓女老師代勞。他這樣避嫌的一個人，怎么會干出這樣的事情呢？”

椿絳選擇相信裴遇。

但是保證書最終沒有派上用場。它不具有法律效用，只是在社會輿論上起了作用。這個案件在網(wǎng)絡(luò)上引起軒然大波，歷經(jīng)整整三個月的反復(fù)調(diào)查、提交證據(jù)、開庭，胡平最終因為證據(jù)不足被無罪釋放。

胡平回到家的那天，在家門口遇見了一群等著他的學(xué)生們。面對大家誠摯的“歡迎老師回家”，這個一米八的大男人竟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出聲來。

椿絳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溫柔地笑了。

這一刻，她沒看到胡平的未來，她第一次正視眼前這個哭得聲嘶力竭的男人。

秋風(fēng)吹散一地銀杏樹葉，時間卷起命運的年輪。胡平離開了一中，他不再是一名老師，他在市中心開了一家不大的書店。

他說自己已經(jīng)對這個行業(yè)失望，但他永遠(yuǎn)是他們的老師。

椿絳如今已經(jīng)能控制自己看到未來的能力，只要她不想，她可以選擇不看?？伤缃窨粗綒v經(jīng)滄桑的臉，卻震驚地發(fā)現(xiàn)懸空在他左手邊的影像不自主地跳了出來：胡平靜靜地站立著，他看著眼前妻子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而他握緊了拳頭砸向了墻面。鮮血順著手脊流下來，濕了一地。

椿絳扭頭看向街道，喧鬧的人行道上，大步跑過來的女人左手邊，她躺在病床上，努力地弓起腰親吻護士手中的孩子；護欄邊正在與警察爭吵的男人跪地伏在逝去的長輩床前，哭得不能自已；騎著電動車快速駛過的少年，他穿著警服，遙守在邊疆地區(qū)，對著換崗的軍人們行了個軍禮……

椿絳愣在那里，呼吸急促。她的眼睛漸漸濕潤，眼前一片模糊。

椿絳在裴遇的催促聲里收拾好書包，跟上他的腳步。因為高三的壓迫感，裴遇漸漸減少了打籃球的時間，但每逢星期五不用上晚自習(xí)的時候，他總是會在籃球場上打到暢快。

椿絳就坐在籃球場邊等他。他們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路過熟悉的人會微笑著點頭。

如今的椿絳再也不想去看到任何人的未來，無論好的壞的。她覺得裴遇說得對，無論好壞，她都應(yīng)該有一顆真誠的心。

他們走過漫長的街道，廣場的燈亮如白晝，巨大的反射燈下擺放著幾扇尚未安裝的鏡子。椿絳漫不經(jīng)心地看過去，腳步一頓。

裴遇見她停下腳步，問道：“怎么了？”

椿絳捂住嘴巴沒讓自己叫出聲來，她著急地去拉裴遇的手，攥得緊緊的，她激動地喊他的名字：“裴遇！裴遇！”

“我看見我們的未來了。”她目不轉(zhuǎn)睛地與鏡子里的自己對視。

“是什么？”

椿絳不說話，她的嘴角微微翹起。

她才不要告訴他，鏡子里的兩個人前，靜靜地懸空著巨大的影像：裴遇單膝跪地，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為她戴上了戒指。

八

裴遇到底還是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么。

椿絳拿他說過的話堵他，她說：“未來肯定要發(fā)生的事情，干嘛要提前知道呢？到時候發(fā)生了才有驚喜啊！”

那天之后，椿絳發(fā)現(xiàn)自己失去了未來的能力。但她十分滿足。沒有了超能力的生活變得輕松，她不再擔(dān)心遇到的人未來會變成什么樣子，她只需要真誠地對待別人就可以了。

隔年六月，他們在路人的歡送聲里走進了考場。椿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微風(fēng)吹過，荷花的香氣淡淡傳來。她很快寫完試卷，檢查完畢后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她福至心靈，在稿紙上勾勒：碧云藍(lán)天下，少年單膝跪下，在掩面低泣的少女的手背上落下一吻。那無名指上，明晃晃的一枚戒指熠熠生輝。

她曾經(jīng)困世不知所措，在心頭筑起一道高高的墻。未料那少年跌撞而來，泛起一湖漣漪。而她早就身困其中，不得自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