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柳青陵
紅顏未老,頭先白。沒有人知道他在我心中有多重要,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1
我的師父,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子,但我卻不明白,為什么她會有一頭與她美麗不相襯的白發(fā)。
我不敢問她,只敢在心底里偷偷猜測,究竟是怎樣的變故,才會讓師父白了頭發(fā)。
師父對我很嚴格,無論是武功還是做人,她都要求我做到最好。
她最常告訴我的一句話,就是要我要做最堅強的女子,不要依靠男人。
我那時不懂師父這句話的意思,然而卻將它牢牢記在心中,我的心底有一個很堅定的念頭,師父所說的話,是沒有錯的。
2
因為師父的話,我變得越來越要強,無論做什么事,都要爭第一。于是,我年紀輕輕,就在草原上有了一個響亮的名號——飛紅巾。
久而久之,連我自己也忘記了原本的名字,忘記了那個名字里所蘊含的溫柔。
我越來越驕傲,這是一種不自覺就滋生出來的情緒。我把所有的男人都不放在眼里,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應(yīng)該匍匐在我腳下,為我高唱贊歌。
每當我聽到他們唱起贊美我的歌謠,我就心神迷醉。
然而,我還是要做出一副不愛聽的樣子來掩飾。
3
在那些贊美我的人當中,有一個人的歌聲最美。
他叫押不廬。
不知道是什么在驅(qū)使著我,我接受了押不廬的愛情,這讓那些愛慕我的男子都隱隱覺得詫異。
押不廬除了唱歌,別的方面一點也不出色。
可我,陷在他所編織的情網(wǎng)里面,出不來。
我和他的世界中,我就是主宰萬物的太陽,他則是我身邊借著太陽而擁有光芒的星星。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滄桑變幻,才驀然明白,我那時候選擇押不廬的理由。
我是享受著他帶給我女皇一般虛妄的想象。
4
當時的我,無法預(yù)料,那樣的性格會給部族帶來什么樣的災(zāi)難。當災(zāi)難發(fā)生,我的父親因此去世,我只把一腔怒火,發(fā)泄到了那個背叛者押不廬的身上。
我把他的心臟挖出來祭奠我的父親,他的鮮血噴濺在我的臉上,濃烈而灼熱。
我沒有一絲失去心上人的痛苦,只有報仇之后的快慰。
隨后,我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爭奪南疆盟主的比斗中。
我不管別人怎么看,我就是以女子的身份,奪下盟主的位子,帶領(lǐng)南疆各部族,抗擊清兵。
5
事情的發(fā)展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沒等我站出去,已經(jīng)有一個少年代替我出頭。
他叫楊云驄,才來到南疆部族不久,但他的名頭在北疆,就如我的名頭在南疆。
我是不服氣他的,總覺得他不該和我有一樣的名氣。
但他的武藝確實了得,我看著他折服南疆的勇士,心底也不覺為他喝彩。
這樣的機會,我當然不能讓他一個人占去所有風頭。第二場比試,我當仁不讓接了過來。
在他的注視下,我獲得了勝利。
我轉(zhuǎn)頭驕傲地看著他,心里驀地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
6
真正讓我對他刮目相看的事,是在我奪得南疆盟主后。
為了慶賀新盟主誕生,南疆各部族舉行了“叼羊”大會。
我想,是他出眾的武藝讓我服氣吧,我鬼使神差地上前邀請他一起叼羊,他卻委婉地拒絕了我。
我們施展輕功,在草原上奔馳。在草原的濃重的夜色下,他和我談心。
那是一個男子,第一次當面指責我。
他說,押不廬的死雖然是他咎由自取,但造成他走這條路的根本原因,卻是我的驕傲。
我難以置信。
可他沒有說錯。他一點一點坦誠的想法,就像一面鏡子,讓我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無盡的驕傲和虛榮。
那不應(yīng)該是草原上女英雄飛紅巾該有的。
7
也許就是因為和他的那番夜談,我開始愛上了他。
他可以坦率地指出我的缺點,像這樣一個人,一定可以作為終身的伴侶。
可我卻忘了,這只是我的想法,而不是他的。
我以為他對我毫無保留,卻不知他的心,早就被一個人所占據(jù)。
8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子,才可以獲得他的心。
但我知道,我自己是怎樣渴望能得到他的愛情。
當我親自聽到從他口中說出,他愛上了仇人的女兒,才發(fā)覺我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愛他。
他說,那仇人的女兒永遠是他的妻子,也許將來她還會叫我姐姐。
我不要聽!
我也不要他看到我的眼淚!
我是草原上最了不起的女英雄,怎么可以在他的面前,掉下眼淚。
9
我離開了他。
既然他的心里沒有我,我就不要他。
可是那種錐心刺骨的痛苦,卻太難挨了。
我回到師父身邊,想要從師父那里尋求慰藉,卻不想師父冷冷告訴我,哈瑪雅,你錯了,你不該愛上一個男人。
我不明白師父為何會那么冷漠,直到一陣風吹起我的發(fā)絲,我突然看到,那霜雪的顏色,竟然和師父一模一樣。
原來,愛上一個男人的結(jié)局,是這樣慘烈。
紅顏未老,頭先白。
師父也曾有過的吧。所以,她才一直告訴我,要做最強的,不要依靠男人。
我終于懂得師父的話,因為我和她一樣,白了頭發(fā)。
10
他到天山來找過我。
我不曾理會他。
最后,他走了,只留下一句還會來找我的話。我對著他的背影說,你永遠不會再見到我。
這只是我一句話,哪知真的就成了真。
他去杭州,想要阻止他的妻子嫁給別人,一去不回。
我都不曾告訴他,我見過他的妻子和女兒。其實,我不恨她。
見到她之后,我才懂,她是怎樣一個女子,而他,為什么會對她傾心。
她像一棵草原上柔弱的小草,任何人看了,都會不自覺去憐惜。我猶如此,何況是他。
而我,輸就輸在,我太強。我擁有一個無比榮耀的稱號,卻失去了我的愛情。
在他的心中,我堅強得可以承受這樣的痛苦。
是他太高估我,還是我并不如表面那般強?
我猜,我的頭發(fā),就是在見過她以后,一夜全白。
11
沒有人知道,他在我的心中,有多重要。
他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