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在她的故事里,所有人都叫她阿林,只有一個男孩子,叫她林林,聲音輕柔。
林林出生在一個不太溫情的家庭,父母的結合是因為利益所需,她的出生是為了將利益最大化,她的成長孤獨得像是黑夜里的河流,看不見盡頭。
那個叫她林林的男孩子是在她的青春懵懂期出現的,是那種套個麻袋都迷人的男孩子,是和林林隔了一條過道的同桌,叫尤東一。
那時候的林林不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她最常做的事情,便是拿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某一地方,眼中沒有波瀾,安靜孤僻的模樣,也鮮少有人愿意主動搭理。
東一喜歡撩林林,因為那張表情很少的臉在那個時候會擰起眉頭,有時候撩得狠了眼里還會噙著淚,少年時期的男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但是他喜歡那張不一樣的臉。
2
林林不知道什么時候有一點點喜歡東一了,可以在教室里許多人的腳步聲中分辨出東一的腳步,會在他講不好笑的笑話的時候抿起嘴角,會在他跟老師扯皮的時候偷偷看他,他想事情的時候手指輕輕地點著桌面的習慣已漸漸成了她的。
林林的父母要離婚,他們條理清晰地劃分的財產,簽了各種各樣的文件,一切順利得不像話,但到了林林的監(jiān)護權這里卻犯了難,他們坐下來問她,如同他們平日里的的商業(yè)談判一樣。
林林很糾結,因為無論跟誰走,她都會面臨轉學的境地,她不想轉學。
她問他們,能不能她自己一個人。
父母沉默了,他們倒是愿意,只是終究是自己生養(yǎng)的孩子,擔心還是有的。
最后,父親往北,母親往南,林林守著空空的大房子,留在了那座有東一的城市。
3
父母離開后,林林反而變得開朗起來,她會在冬天的早晨圍著白色的圍巾,臉上帶著清淺的笑意,同碰面的同學輕輕地道早安。
其實同學間道早安是件有些尷尬的事情,幸好同學們夠包容,覺得自閉兒童一樣的林同學能鼓起勇氣來打開自己世界的大門,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只有東一有點不太高興,他有些吃醋,但林林變得開朗是件好事,所以就算不開心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
林林在英語課上收到了一張紙條,是東一在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扔到她桌上的,她迷惑地看著東一,但是那個少年不轉頭,拒絕了所有對視的可能。林林把紙條捏到手心,慢慢展開。
她好看的眉眼漸漸舒展開來,用力抿著唇,想讓自己的情緒不要表現得太明顯。但是這樣天大的喜悅,怎么藏得住呢?怎么舍得藏呢?她恨不能站到世界中心,與眾生分享她的高興。
你喜歡我嗎?我很喜歡你呢。
她的東一這樣說。
4
林林和東一進了同一個高中,不同班,但僅是一堵墻的距離。
升學的時候林林的父母回來過一次,他們都要組建家庭了,來詢問,不,是通知她,他們要開始自己真正的人生了。
他們還問她想不想出去,去另一個國度,那里以浪漫多情聞名。
林林拒絕了,她如何舍得離她的少年而去,就算黑夜終將把她生吞入腹,她也不能斷了自己見朝陽的希望。父母又各自離去,此后的林林像是沉在水底的魂靈,只有東一才能讓她浮出水面喘息片刻。
在學校的時候,東一常來找林林,他在教室門口探半個頭進來,林林就會像受到召喚一樣 ,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林林的同桌說,她望向東一的眼里,永遠都盛著滿天星光。
林林與東一在一起之后,看到的每一首情詩,都覺得是在歌頌他們美好的愛情。她想了很多關于他們的未來,每一個都是完美的結局。年少時情深,白頭仍相守,她與東一將生死不離。
5
林林是株向日葵,滿腔的喜愛全部給了東一,他是她的太陽,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東一也是個情深的人,他盡自己最大的能力來愛護林林,來使她高興。
別人都說,他們青梅竹馬,他們天生一對。
人生總有情非得已,林林所有的心思都賦予了東一,便沒法繼續(xù)學業(yè)了。她那各自幸福美滿的父母又回來了,這次還是通知,通知林林出國,去那個浪漫的國度。
林林逃了,她從二樓翻下,在滿是陰涼的深夜里狂奔。她想與東一在一起,東一也一定不愿她走,若是他人強逼,那么她和東一私奔好了,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過自己的日子,那日子定是幸福美滿的。
但是東一說不,他勸她回去,他要送她回去,他讓她不要任性,他讓她冷靜想想未來。
林林的眼淚都流不出來,她想好了未來的,他們會結婚,會有一個孩子,等孩子長大了他們就去周游世界,等到年邁了,他們會在病床上執(zhí)手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她想了這么多,難道不是未來嗎?
6
林林還是出國了,她在異國他鄉(xiāng),說著拗口的語言,吃著模樣精致的食物,但她的世界里沒有光亮,她的光亮在那個離她十萬八千里的小城。他好不好,她不知道。
東一聯系上林林的時候,剛好是林林二十四歲的生日,他發(fā)了一條短信,祝她生日快樂。
那時候的林林剛吃了一把藥片,看到短信之后似乎又回到初中的那堂英語課,她的男孩問她喜不喜歡他,那時的她沒有回答,但是老天知道,何止喜歡。
林林打電話的時候手顫抖得厲害,她差點控制不了。她想對東一說,你看,一別多年,你一個普普通通的消息,我仍能想到我要與你共結連理,百年后攜手黃泉。
東一來了,林林的世界太陽又升起來了,她比十來歲的時候更離不開東一。有時候東一從洗手間出來,能看見蹲在門邊的林林,她怕是恨不能變成一個掛件,躲進他的兜里。
東一看著窗外,秋天了,梧桐樹葉落了一地,春困秋乏,他略微有些疲憊。
林林知道自己病了,這個病叫東一,世間無藥可醫(yī)。
7
東一常用的香水是檀道,林林是杜桑,他們倆都用了好幾年,這個味道已經成了他們身體的一部分。
但是林林有一日在東一身上聞到了一個清甜的味道,憑著這個味道,她似乎看見了一個甜美的如同糖果一樣的女孩子,她朝氣蓬勃,她活力四射,她什么都好,什么都……比她好。
林林把頭擱在東一的頸側,他剛洗了澡,那個清甜的味道已經消失,但林林卻覺得那個味道像是惡鬼魔靈,纏在她的鼻尖,永遠都消散不去。
東一啊,我深愛你。
林林喃喃地說。
恩。東一輕聲回應,臉頰蹭著她的額發(fā),他想起林林以前常說,年少時情深,白頭仍相守。等塵埃落定,他一定要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讓她成為最美的新娘。
林林像小狗一樣埋首東一的懷里,細細嗅著他的味道,若是時光能停留,就停在此刻該多好。
東一,你能和我講講她嗎?
8
有人問尤東一,你后悔嗎?放棄國內大好前途,去異國他鄉(xiāng),寄人籬下,陪護一個精神病。
聽到這個無禮問題的時候,林林剛過二十五歲生日不久,如果她還在的話。
東一知道林林病了,在她夜奔來尋他之前就知道了。
林家父母不靠譜,但好在通情達理,他們送林林出國看病前與自家女兒的小情郎交代了緣由。所以那一夜,東一忍著心疼,把傷心成木偶一樣的小姑娘送回了家,送出了國,送離了他的世界。
東一是林林的執(zhí)念,是她病的根源。林家父母覺得執(zhí)念太深,有害無益,于是順其自然的,出國后就斷了女兒和東一的聯系,直到女兒的醫(yī)生告訴他們,林林的病,久治難愈,唯一的希望,恐怕就是東一。
所以東一來了,一條短信救回了吞了三百多片安定的林林。
但林林還是走了,在東一懷里走的,七竅流血,面目可怖。
這一回,就算他在,也沒能留住那個有一雙黑漆漆大眼睛的姑娘。
這一回,不用她自己顫抖著手打急救電話,在救護車到來之前,她已經沒了氣息。
你能和我講講她嗎?
東一永遠也不知道林林最后問他的那個問題,是什么意思。
9
提問的人看見尤東一抬起頭來,嘴角掛著笑,雙目卻猩紅,淚流不止。
年少時情深,白頭仍相守,這是誰許的愿,這是誰違的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