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兮
1
有一個弟弟的好處，我是20歲那年才知道的。
那時我還在上大學，18歲的他拿到人生第一筆工資，興沖沖給我打電話：“姐姐，我給你買放假回家的機票吧，你別坐火車了，太累?！?/p>
一副不容推辭的霸道總裁口吻，我正想說你賺錢不容易，他又說：“你要努力學習哦，我知道你想考研，不要擔心學費，我供你呀！”
我的眼眶一熱，眼淚骨碌碌掉下來。他卻哈哈大笑：“哭什么？傻不傻？我掛啦！”
有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溫暖，順著電話線直達心底，我第一次意識到，除了父母，世上還有一個人在無條件地愛著我。
然而時光往前十幾年，我對他的存在深惡痛絕。因為這個弟弟的到來，在某種程度上終結了我的小公主生涯。
父母的關愛或多或少要被分走一部分，尤其是在物質貧乏的童年時代，一個蘋果、一塊蛋糕，幾乎所有一切要分作兩份與他共享。因此吵吵鬧鬧時，我總會埋怨父母多生了一個他。
長大一點，他又變成一條甩不開的小尾巴，片刻不離地粘著我。我早上學兩年，課間總能看見他拉著爺爺?shù)氖终驹诮淌彝獾任?。見了我，他便仰著白白胖胖的小臉，笑嘻嘻叫一聲：“姐姐——?/p>
我得承認，每當這種時候，心又仿佛要被那個小胖子暖化。
有兄弟姐妹的最直接感受大概就是，多了一個至親之人，他和你流著相同的血，始終貫穿在你的生命線里。他對你的好發(fā)自天性，永遠不必擔心失去，也不必刻意討好維護。
最自然最柔軟也最窩心的情感，除了父母，還有另一人能與你相互給予。相依為命這個詞，畢竟帶了一絲凄涼。
2
外公退休時，頂替指標只有一個，衡量再三，最終進廠做工人的是姨媽，留在村里做農(nóng)活的是媽媽。姐妹從此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我曾為媽媽打抱不平，問過她是否后悔，她卻只是一笑，回答一句：“自家姐妹，有什么可后悔？”
從前我不懂，直到有一年，媽媽摔傷腿，姨媽請假來服侍，擦洗身體、熬粥做飯任勞任怨，甚至拿出自己積攢多年的私房錢悄悄塞給媽媽。
閑暇時兩人一起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輕聲說著童年趣事，那時的媽媽總會一改愁容，不再擔心日子難以為繼。
那個畫面特別美，兩個面容相似的中年婦人，在相同的記憶里微微笑著。讓人驀地明白，親情還有另外一種注解，便是共同成長，風雨同舟。
前幾年，外婆生了一場病。姨媽、小姨和媽媽都趕到了病床前，姐妹們分工合作，你打開水我買飯。幾個人環(huán)繞在母親周圍說說笑笑，老太太心情好，病情似乎也減輕了好幾分。
隔壁床卻只有一個女孩孤零零守著，入院那天女孩跑上跑下辦理各種手續(xù)，老奶奶孤單單輸著液。到了飯點，媽媽順帶著給她捎來一份飯菜，她眼眶一紅，對我們講起家里的事兒：“老頭子已經(jīng)走了，就剩我們母女倆，我這身體又不好，苦了姑娘了，大小事情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說話間女孩回來了，對我們道過謝，又忙著去醫(yī)生辦公室詢問母親的病情。那一臉疲憊與酸楚，與年齡實在不太相稱?？赡怯钟惺裁崔k法？這是逃避不了的責任，更是無法割舍的至愛親情。只是，若有人一同分擔，會更有勇氣和力量來面對這個世界的復雜和艱難吧？
就像小時候被人欺負，總會底氣十足地大喊一聲：“我找我哥哥去！”
3
“不管你多大年紀，在我心里依舊是妹妹。”
說這句話的老頭已經(jīng)70歲，他剝開了一顆牛奶軟糖，遞給坐在一邊的65歲妹妹。
我在去年的臘月里看見這一幕，是鄰居老爺爺?shù)拿妹没啬锛疫^年。兩個老人坐在家門口曬太陽，一盒小小的牛奶軟糖放在腳邊。冬日里的陽光很稀薄，那一幕卻異常溫暖。
妹妹嫁在外地，回一趟娘家不容易。老頭一直念叨著想妹妹了，于是60多歲的妹妹在兒子的陪同下，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千里迢迢而來。
兩個老人家像是忽然變成了小孩，想起小時候稀罕的許多零食，吩咐兒女們一一買了來，他們便坐在陽光下，重新開啟了童年模式。
到了60多歲還能被當作一個小妹妹寵著愛著，那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呀。而這種幸福，除了丈夫，哥哥也可以給，并且更真更純粹。
有時候，我也會想，到了老去那一天，父母都已經(jīng)離去，該如何立于世？
盡管我會有兒女、會有老公，可我依舊會在昏沉沉的遲暮時光里懷念來自原生家庭的點點滴滴，幸好我有個弟弟。他的存在，必然能慰藉我對父母的思念之苦。
4
去年，二胎政策剛一落地，全國上下就掀起了一陣二胎與否的大討論。
一位朋友是獨生子女，她說小時候父母開玩笑要再生個弟弟妹妹時，她總是大哭大鬧，無法接受另一個小孩來分享父母對自己的愛。
這可能是大部分獨生子女的通病，習慣了獨寵和獨占?？墒聦嵣希?b>愛不會因為分享而變少分毫，性情卻能因懂得分享和感恩而更開闊。
那一年病危時，弟弟主動提出：“我捐一個腎給姐姐！”他的這句話讓我瞬間潸然淚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這個弟弟存在的意義：
他是我的骨肉手足，會因為我的疼痛而疼痛，為我的歡喜而歡喜。這是隱藏在血脈深處的，任憑滄海桑田都無法抹滅的感情。而我們也會因為擁有彼此，在茫茫紅塵里多一份慰藉、多一份支撐、多一份溫暖。
想想都會覺得無比美妙啊。
而事實上，父母能給予的，最好的生命禮物，其實也就是兄弟姐妹吧。
就像蘇軾在很久前就說過的：“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庇幸粋€同胞的兄弟姐妹，是最幸運的事情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