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今年虛歲八十了,我今年三十七歲。不知道當年四十三歲的父親是怎樣的勇氣和渴望要了我這個女兒。
寬敞高大的大門底下,只有父親的一張床和一個燕子窩。父親自從上了年紀,話很少。兩只渾濁的眼睛望向我們時,我只能從表情窺知他的心理。
父親蜷縮著躺在一個很窄的小床上,兩只腳疊放在床邊上。我看父親的腳趾甲已經(jīng)很長了,而且藏有好多灰。
“爸爸,我給你洗洗腳吧!”
父親一怔,看向我,又閉上眼,那意思是不用。
“我給你洗洗吧,你看你腳趾甲也很長了,洗完我給你剪剪。行嗎,爸爸?”我再次懇求說。
父親睜開眼,仿佛微微笑了一下,把兩只腳伸出了床外。我從太陽能里接了盆水,不熱乎,好在天氣比較熱,問父親涼不,他說不涼。我又拿來香皂,找來座位,準備大洗一場。
先拿過父親的一只腳,撩上水先泡泡,邊泡,邊揉搓腳掌、腳面、腳趾。第一次認真看父親的腳,腳很厚,很白,腳趾頭挺長,一根根坦然的伸展著,但是父親的腳不大,也就穿四零的鞋。
泡了一會兒,我搓上香皂,搓搓,沖洗一下,再搓,這次搓下來好多灰。我看了一眼另一只腳,已經(jīng)明顯看出洗與不洗的差別。我認真搓洗著腳趾,看著這雙腳,想起它曾為我的求學跑過那么多路,犯過那么多難,求過那么多人;為這個家的幸福踏過那么多坎坷……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突然父親往后抽了一下腳,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父親一直抬著腳,腿用力撐著,迎合我洗腳的姿勢,這顯然會很累。我趕緊把腿給他在床上放好,只漏出腳。我看洗的差不多了,就拿來剪指刀給父親剪腳趾甲。開始太心急了,想趕緊把灰剪掉,卻弄痛了父親。我很是抱歉,父親顯然不放在心上。我更加小心地剪起來。
剪完了指甲,就擱在床邊上晾著。再洗另一只腳。水已經(jīng)渾濁。我趕緊去換水,沒想到院子里水缸里的水已經(jīng)很溫熱。我趕緊打來水,繼續(xù)給他洗腳,剪腳趾。
兩只腳,都洗完,剪完腳趾,擦干,給他安放好。“都洗完,剪完了,爸爸?!备赣H仍舊閉著眼,點點頭,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
“爸爸,你跟娘結婚六十年了,厲害吧?鉆石婚啊,六十年的風風雨雨啊,你們都老了。”我跟父親找話題,并渲染他們的婚姻的時長。父親仍舊不說話,閉著眼。不知會不會讓他想起這輩子走過的路,這輩子的辛苦坎坷。
現(xiàn)在父親有時會尿褲,甚至會拉褲子里。他變得更愛睡覺,腦子偶爾也糊涂。只是食欲還不錯,可惜也吃不多。
父親真的是風燭殘年了。歲月正在侵蝕他的身體,或者說他正一步步離我遠去。我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歲月這樣傷害他,看著他漸漸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