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看到大志更新了朋友圈：“喜得千金，母女平安，媳婦大人辛苦了，愛你”，并附上了母女倆的照片。
1.
我和大志是發(fā)小，我們倆的父親也是那種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所以兩家的關系一直很好。大志比我小一歲，從小就喜歡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啊姐”的喊個沒完。
他的大學是在云南讀的，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倆的聯(lián)系才漸漸少了。很多消息都是從他爸媽那聽來的，“大志進了學生會”，“大志假期打工不回來了”，“大志處了個女朋友”……
有一次好不容易趕上他帶著女朋友回哈爾濱，我卻因為去外地實習而錯過了，不過后來聽他媽媽說，那姑娘頂招人喜歡的，只是瘦了些。
等再聽到關于大志的消息時，便是“大志的女朋友去世了”。
那時我們都不過都二十出頭，并沒怎么經(jīng)歷過這種生離死別的事，尤其是同齡人。
聽說他女朋友被查出直腸癌，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是晚期了，沒多久便香消玉殞。
我發(fā)短信想安慰安慰大志，大志卻說：“沒事姐，我已經(jīng)有心理準備了，別擔心?！?/p>
那年寒假，我們兩家一起吃飯，他看起來還像以前一樣，嘻嘻哈哈的，大家也就都放心了，只是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只言片語會挑起大志的傷痛。
2.
第二年暑假，他回哈爾濱的時候，我們兩家人又聚在了一起，這種老年人的聚會，我們兩個年輕人呆的實在無聊，便提前撤退了。
于是我?guī)е笾救ヒ故小肮涑怨涑浴?，說是夜市，其實就是一整條的小吃街。正當我左右開弓吃的不亦樂乎時，卻看見大志在一家烤冷面的攤位前站住了。
我把手里的十幾個大串遞給他，“想吃烤冷面？姐請你！”
他笑了笑，沒答話，眼睛還一直盯著那冒著熱氣的烤冷面。
我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饞成這樣了嗎？眼珠子都快掉鍋里了！”
他沉默了片刻后，緩緩的說：“去年我?guī)窐坊毓枮I，她從來沒見過烤冷面，吃了一碗后，又點了兩碗，竟然一點都沒給我剩?！?/p>
正在擼串的我，一下子愣住了，樂樂就是他去世的前女友。
“姐，你沒見過樂樂吧，”他用手比了下他肩膀的位置，“她就這么高，不到八十斤，瘦的跟排骨似的，居然一口氣吃了三份烤冷面，你說她胃得多大？”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他的話，想要安慰兩句吧，可他的臉上卻并沒有悲傷，他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過去的事而已。
好在攤位老板的話救了場，“來份烤冷面吧？”
我點點頭，“嗯，來兩份?！?/p>
“來四份！”大志插話到。
“好嘞！”
大志沒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就索性沉默著。我倆像兩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看著老板熟練的烹制著，案板上刺啦刺啦的響聲和周圍人群的喧囂聲，像是來自另一個空間。
冷面烤好了，大志遞給我一份，自己拎著剩下的三份蹲在攤位后面的道牙子上吃了起來。
他不抬頭，也不說話，用兩根竹簽使勁把嘴里扒拉著，就著鼻涕，和著眼淚，吃完一盒，便緊接著拿起下一盒，像是急著回憶起什么，也像是急著想忘掉什么。
我已經(jīng)不記得那份烤冷面是什么味道了，不過我想大志的那份應該是又咸又澀的吧。
一會的功夫，滿滿的三份烤冷面下肚，只剩下三個空空的塑料碗，大志站起身，腮幫子鼓鼓的，他把空盒扔進垃圾桶，背過身去抹了抹嘴，再轉過身時，已經(jīng)恢復了平日的樣子。
“哎呀媽呀，撐死我了！”
他有些夸張的把嘴里最后一口烤冷面咽了下去，然后一拍肚子，“不行了，吃不下了！樂樂這種吃法我還真是學不來！不服不行?。∽甙?，姐，咱溜達溜達，消消食兒！”
“好。”
我們一路沉默，走出了夜市。我認識他二十幾年了，知道他此刻定是難過的，于是想著帶他去宣泄一下，就提議道，“要不姐帶你去喝酒擼串吧？”
大志一本正經(jīng)的看著我說，“沒事喝酒干啥？喝酒對身體不好，姐你以后能不喝就別喝酒??！”
“哦……”
“要不咱倆去唱歌吧？我都好幾年沒去KTV了。”
“好啊，姐請你！”
“廢話，你都上班了，可不得你請我嘛！”
我笑。
“這回你聽我唱，我當一回麥霸！”
我苦笑皺眉道，“那我可不可以申請傷殘補助附帶精神賠償？”
大志從小五音不全，唱歌極難聽，那一晚，他的確麥霸了一回。我就坐在一旁聽著，除了心疼還是心疼。我聽他唱《簡單愛》，唱《你的背包》，唱《從開始到現(xiàn)在》，唱《洋蔥》，唱《死了都要愛》……
他的嗓音也從張信哲變成了阿杜，最后變成了迪克牛仔。
最后，他唱不動了，他坐在沙發(fā)上，音響里放著的，是光良的《童話》。
大志用嘶啞的聲音說，“姐，我知道你們都擔心我，我沒事，挺好的。只是有時候難免還會想起她來，但總不能讓我一下子就把她忘了個干凈吧，如果真能那樣，倒也挺好的。她臨走的時候跟我說：“大志，你別太難過，等我走了，你就允許你難過三天，三天之后，你就隔一天一想我，然后隔兩三天一想我，然后隔一周一想我，然后隔一個月一想我，最后，干脆就不要想我了……你要好好的，把我沒福氣享受的好日子都替我享受了。要是實在忘不了，你就趕緊找個姑娘結婚生孩子吧，如果生了個女兒，你就把她當成我！不過為了我的下輩子著想，你得給我找個好媽媽，要漂亮，要溫柔，要善良，要有個好脾氣，你要很愛她，她也很愛你，這樣在這個家里，我才會幸福??！然后，你就好吃好喝的供我一輩子！等你們老了，我再養(yǎng)你倆……””
大志講的平淡，也沒有流淚，似乎是在講著別人的故事。
“這一個月，我就想了她這一次?！?br>
3.
后來，大志畢業(yè)了，離開了云南，去了上海。在那里，他遇見了現(xiàn)在的妻子——小艾。
我見過小艾幾次，也是東北人，微胖，白白凈凈的，臉上透著紅潤，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高圓圓。
小艾時常我跟抱怨，大志不讓她去吃地攤，不讓她吃麻辣燙，讓身為吃貨的她覺得人生簡直失去了所有樂趣。但是大志會每天6點起床為她做早飯，下班以后會帶她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食材，然后一起做最豐盛的晚餐。小艾還說，大志是她見過最細心的東北爺們，她也允許大志記得樂樂，她說這充分證明了她家大志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
小艾懷孕的時候曾問大志，如果是個女孩不如就叫樂樂好了？
大志不同意，說就叫你最想叫的名字。
小艾想了下說，如果是女孩就叫青青，如果是男孩就叫悠悠。
有什么寓意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好。
有時我覺得，我們都是大志，有過歡笑，也有過悲傷，愛過一個叫做樂樂的姑娘，但終究沒能共度余生，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
我們會懷念樂樂，可我們終究會遇到我們的小艾，但絕不會因此忘了樂樂，甚至還可以和小艾坦然的聊起樂樂，那個我們曾經(jīng)深愛過的人。
樂樂是一段回憶，代表著我們心底最珍貴、最美好卻也帶著淚的曾幾何時。她是一個曼妙的休止符，是一個讓人回味無窮的省略號，但卻不是你的“未完待續(xù)”。
我們無需忘了她，也不必刻意記得她，因為此去經(jīng)年，在如水般流淌的年華里，她終將沉淀成回憶里的一顆沙，或許歲月會將她磨礪成一顆珍珠，這里必將摻雜著痛與淚，她裝飾著你的人生，璀璨了你的回憶，可她永遠無法成為你的彼岸。
這一輩子里，我們或許會遇見無數(shù)個樂樂，可最后卻只有一個小艾，她拾起那個漂泊的你，從此，不再顛沛流離，亦沒有驚濤駭浪。
那是彼岸，是港灣，是歸宿。
所以，漂泊的人啊，愿你不忘過去，愿你終能釋然，愿你兜兜轉轉，有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