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在我腿邊繞來繞去,它跳起來夠我的手。我知道它想讓我摸摸它的下巴,它喜歡被摸下巴??晌覍嵲诓幌肱鏊?,因為它已經有兩個月沒洗過澡了。不是我不給它洗,這天太冷了,我住的這個毛坯房又沒有空調,我真怕它凍死。
一千五是條邊牧,我之前的女人送給我的。她提前一天找我要了一千五百塊錢,然后在我生日那天把這條邊牧帶到了我面前。之后這個女人就消失了。
之所以叫它一千五,是因為我實在是不太擅長給寵物取名字。叫一千五也挺好的,這樣所有想知道它名字的人就會連它值多少錢都一清二楚了。
周歡發(fā)短信說星期六找我出去玩,想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答應和她出去玩,但委婉拒絕了去我住處的要求。她沒有回復。
我有點忐忑,我知道只要她當著我的面提這個要求,我一定沒辦法拒絕她。
周歡是我們店的經理,比我大五歲。這個店是她爸爸給她開的,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據說是她大舅,姓陳。我是服務員,送餐收盤子的,偶爾也收銀。其實我想去后廚給廚師做切配,順便還能學點東西。跟他們提過這事兒,陳店長說前廳缺人不能去,周歡說后廚遭罪不許去。
員工宿舍不能養(yǎng)寵物,所以我只能帶著一千五在外面租房子。也就是我現在住的毛坯房。
這個毛坯房不足十五個平方,五百塊錢一個月。我工資兩千五,我和一千五吃、喝、房租、坐車,每個月基本上余不下什么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而且一千五不是很乖,從來不在我指定的地方上廁所。每次下班聞到這個小房間里的味道我就覺得煩躁。我有時候挺想放棄一千五的,有幾個以前同學或是朋友都曾表示過愿意收養(yǎng)一千五。只是每次一有這個念頭,我都告訴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些什么,總之一等就等了一年。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為什么要幫我買一只狗。她總是這樣逼我做我不擅長的事情,比如逼我養(yǎng)狗,比如逼我給狗取名,再比如逼我接受她離開的事實。她不知道我根本不擅長照顧其他生物,我連我自己都照顧不來。一千五在我家拉完第一泡屎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給它擦屁股。
每次給一千五鏟它那又臭又硬的大便,我都有股無名的怒火。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千五不肯聽話的造成的,后來慢慢發(fā)現我其實是生自己的氣。易怒易躁的通常都是像我這種無法改變窘迫生活現狀的人。我罵一千五“傻逼狗”,實則是對自己的一種嘲笑。
我對一千五說,發(fā)了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你去寵物店洗個澡。這實屬無奈,因為它身上已經開始有一股酸臭味了。而且我晚上睡覺實在是太冷了,我挺想抱著它一起睡。
不知道一千五有沒有聽懂我在說什么,它在它的毛毯上動了兩下尾巴,把身子蜷縮了起來,看上去很困的樣子,它的下巴底下墊著一只它最喜歡咬的拖鞋。
不知道冬天什么時候過去,我有點扛不住了。我的被窩整夜也睡不暖和,我每天都要擔心第二天自己能不能醒過來。這種日子很折磨人的。冷是次要的,主要是孤獨。
周歡忙完了家里的事,星期五晚上就打來了電話說星期六見面的事。她說了很多,我只記住了關鍵的幾句話:明天下午三點,萬達星巴克等你。我都答應了。她見我沒什么話說,又問了我一句:
明天情人節(jié),你準備送我什么?
她把我問住了。我床底下行李箱里的第二件襯衫口袋里還有一千三百多塊錢,是我所有的積蓄。我應該買什么給她?我還有大半個月要過生活……
“哈哈跟你開玩笑的啦!可以的話,明天帶一盒小份草莓來見我吧!”
電話就這么掛掉了。
我那顆要強的自尊心又不服氣了,我想我至少可以買一份大盒草莓給她。不過這個念頭第二天在水果攤的時候就打消了。
大盒裝的草莓五十,我吃四頓飯的錢。我掰著手指頭在水果攤門口的電線桿下算了半天,最后還是買了小盒。
最后周歡還是去了我的住處。我就知道她會當面再提這件事,我也知道自己拒絕不了她。她進了屋就有點嚇到了。雖然我沒想讓她來,但是還是提前收拾了一下。不過這并沒有什么用。畢竟是個毛坯房。
周歡愣了半天,竟然哭了。我慌了,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我最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說實話,其實我不擅長應付所有情況。
“你別哭……”憋了半天,我才吐出了這三個字。周歡啥也不說,就是哭也不哭出聲,一個人走到我的床上坐下抹眼淚。我也走到床前,坐在她旁邊。
我們就這樣安靜了好一會兒。我知道我應該做點什么或者說點什么安慰一下她,可我實在不知道她為什么哭,索性任由她哭著。我從枕頭下面摸出一盒利群,點一支抽了起來。
“我不喜歡煙味?!敝軞g突然說話。我趕緊把煙熄掉,像做錯了事一樣看著她。她看著這樣的我,然后輕輕地把頭湊近了過來,把臉貼在我的嘴唇上……
當我被生活逼到角落的時候,想要的東西就越來越少,人就會越來越容易滿足。說實話,雖然過的窘迫,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我有一間小房、有一條狗、有飯吃、有衣服穿,就不敢奢求生活再施舍點什么給我了。
我們赤裸地抱在一起,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張床上感覺到了溫暖。我的腳不是冰的,背上甚至還有一層薄薄的汗。我忽然覺得很滿足,感覺生活多給了我一些從前沒給的東西。
我們就這樣抱著,我能感覺到她的乳頭貼在我的胸膛上。我們身上的汗液像潤滑劑一樣,使彼此更加貼合,她的身體熾熱無比。我感覺她像水一樣在我的身上流動,可她明明很安靜的被我抱著。
“那條狗是怎么回事?”她問我。
“你不喜歡狗嗎?”
“沒有,它很可愛?!彼f。
“那是我前女友給我買的,叫一千五?!?/p>
“我不喜歡狗!”
我看了一眼一千五,它也歪著頭看我。它能理解我們在做什么嗎?我忽然想到了那個女人,她的身邊現在躺著誰呢?
“你在想什么?”周歡問我。
“想我前女友。”
“陸深,你很想她嗎?”周歡又問。
我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我喜歡這個女人嗎?我心里有個聲音問我。好像又是一個回答不上來的問題。周歡忽然掙脫了我的手臂,平躺在一邊。
我可以聽到她呼吸的聲音,節(jié)奏有點奇怪。
“你哭了嗎?”我問。
“既然想她,為什么不去找她?”她反問道。
“我要照顧一千五,而且……”
“借口!”她打斷我。
“一千五一千五,你到底要用一千五做借口逃避多少事情?你真的照顧好一千五了嗎?”周歡說完,放聲哭了出來。
一千五聽到周歡叫它,興奮的跳起來“汪汪”地叫了兩聲,然后又趴在地毯上睡了,它看起來累極了。我沒有安慰周歡,她哭了一會兒就開始穿衣服。這期間房間回歸沉默。我的目光一直盯著黑暗里她的身影,心中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翻涌著。
周歡一點也沒有說錯,一千五是我最好的借口。害怕與人相處所以不住宿舍,照顧一千五是最好的借口。被人邀請出去玩,可以用照顧一千五為理由拒絕。其實是一千五照顧了我,它是我最好的擋箭牌。我壓根沒有像對別人說的那樣照顧好一千五,它很久沒有洗澡了,我連碰都不想碰它一下。
周歡走之前還是忍不住跟我說了最后一句話:“給你放一個月假,回來后去后廚做切配吧。”
嘭!門被重重地關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我仿佛聽到的是周歡心里的怒吼。
我把之前那根煙又點燃了……
一千五被我寄養(yǎng)在我好朋友家,順便找這個朋友借了點錢,坐上了去她家的長途大巴,我現在很想見她。
我不知道見一面意義何在,也許她早已心有所屬,也許她已經忘了我。我見她一面究竟有什么用,可能只有等見完以后才會知道。
在我用“那個女人”稱呼她之前,我喜歡叫她阿衫。我比阿衫大,所以她喜歡叫我哥。她說她媽媽也是這樣稱呼她爸爸的。
我記得阿衫的可愛模樣,記得她的脫線的思維和幼稚的玩笑,記得她沒走兩步就張開雙手要我抱。我喜歡她的可愛,這正是我缺失的性格。在我心中,喜歡的人就應該是來填補缺失性格的特別存在。而這與她分開一年多的時間里,我流失的的性格越來越多,變成一個擅長逃避、偏愛沉默的人。我心里覺得她能給我一點別人不能給的“填充物”,也許這就是我想見她的原因。
一想到要見她,這一年所有的怨恨都不見了。
大巴要坐兩天兩夜,到了第二天夜里,我想到的是周歡。我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她對我又是怎樣的感情?她那兩次究竟是為了什么哭?我忽然想打個電話給她,沒忍住,于是拿出手機撥了過去。
“陸深?什么事?!敝軞g的聲音很沙啞,聽起來像哭過一樣。
“睡了嗎?”我問。
“有事嗎?”她說話的語氣里故意夾雜著不耐煩。
我腦袋一片空白,沉默了片刻,說:“我在車上。”
“去找她嗎?”她嘆了口氣。
我不想回答她的這問題,于是反問她:“你那天為什么哭?”
“你怎么還是這樣,你現在需要顧及我的感受嗎?真是夠混蛋!”說完,她就掛斷了。真是好果斷,這是我未曾擁有過的性格。我也渴望做這樣的人,對待所有事情都不拖不拉,殺伐決斷。
阿衫曾經說我就是天秤座優(yōu)柔寡斷的典例,這大概是我最讓人討厭的地方。我知道大家都趕時間,沒有誰有空停下來等我做好決定,我跟不上他們,就被遠遠甩在了后頭,所以我錯失了很多好友。
我想起阿衫曾經說的一句話:陸深,你就不能毫不猶豫地選擇我嗎?
那是很久以前,她和我一個朋友鬧矛盾。很明顯,當時的我不想因此失去那個朋友,更不想失去她。所以兩邊說好話,最后的丟掉了這個朋友,還獲得了阿衫的失望。我恨這樣的性格,我恨我所有糟糕的性格。
我曾經抱著阿衫哭訴自己的糟糕性格,我之所以覺得傷心,是因為我所缺失的“果斷”性格是阿衫也不能填補的,這意味著我將一直糟糕下去。我將被它一直折磨著。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一個人能填補的空缺是有限的。就像阿衫,我知道她能給我的只有那么多,我膽敢多要一分一毫,她就會什么也不給了。
我跟阿衫談未來的時候,她總喜歡告訴我“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這句話是我聽過最傷人的話,仿佛在告訴我:未來我有可能不屬于你。話雖沒錯,但是確實挺讓人難受的。后來我們果然沒有了未來,突然間有種被人說中了的不甘。阿衫的離開就像是在跟我炫耀一樣:你看,我就說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車在凌晨兩點到了她家所在的小鎮(zhèn)。我打算先找個賓館住下,明天再找她。
凌晨四點的時候,我朋友打電話過來告訴我一千五病了。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不知道,還在找寵物醫(yī)院。我說好,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我的心情平靜的不得了,甚至還有點困。沒多久我就接著睡過去了。我做了很多夢,我夢見一千五和阿衫一起來賓館看我。一千五被洗的干干凈凈,撒丫子向我撲了過來,跳起來夠我的手,我如它所愿摸了摸它的下巴。阿衫站在門外,我讓她進來,她說要給我介紹一個朋友,然后周歡走了進來。之后我朋友又打了一個電話過來把我吵醒了。此時已經上午十點。
朋友說,一千五死了。
給我開門的是阿衫的奶奶,她看到我情緒很激動,渾身都顫抖起來。我扶著她進了屋,坐在了沙發(fā)上。
“奶奶身體還好吧?”我問她。
奶奶沒有回答我,只是嘆氣。阿衫的父母都在外地上班,奶奶一個人在家。我跟奶奶聊了整整一下午,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么健談。晚上陪奶奶吃了頓飯,她給我煮了我最喜歡吃的山粉圓子燒肉。
出了阿衫奶奶家的門,我步行走到了鎮(zhèn)邊兒上的小山上,阿衫就葬在那里。
朋友下午傳來短信,說一千五死于細菌感染,具體什么原因我不記得了,總之是因為長時間沒有洗澡造成的。我把這事兒告訴了阿衫。
去她家之前我還擔心怎么跟她解釋一千五的死?,F在好了,我可以直接跟她說了,她一定還是會怪我吧,但是她什么也說不了。
奶奶說阿衫一年前就去世了。她被查出骨癌,于是自殺了。我覺得可笑,這不像你的做事風格啊,阿衫。我在阿衫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覺得鼻子酸酸的。一下子沒忍住哭了起來,好像受了莫大委屈的人是我。我記不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了。
來之前我想好了一堆話想問問阿衫,比如你為什么要離開我,你為什么要送我一只狗,你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而現在這一切突然間都有了一個統一的答案:因為她死了。
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完全能想象阿衫當時有多難過。奶奶說阿衫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太疼了”,我難受極了。我忽然間明白了一千五的意義所在。只是現在連一千五也放棄了我。
“為什么你們倆都不選擇我?”我像小孩無理取鬧一樣問阿衫?;卮鹞业闹挥猩斤L吹響樹葉的聲音。
我伏在地上哭了很久,我把臉貼著地面,沙土混合著我的眼淚鼻涕糊在我臉上。夜晚氣溫低至零下,我凍得瑟瑟發(fā)抖。但我哪里也不想去,我想多陪阿衫一會兒。
哭著哭著,我有了困意。我蜷縮在地上,就這樣睡著了。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很溫柔,就像阿衫一樣:
“陸深,你很想她嗎?”
“是啊,我很想她,想得不得了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