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新版《射雕英雄傳》在熱播，于是萬般無聊的我又翻出了《射雕》的小說。

首先，必須承認(rèn)的是，在所有金庸小說人物中，我最喜歡的是楊康。（你沒看錯，不是神雕大俠楊過，而是他那個“認(rèn)罪做父”、寡廉鮮恥的“漢奸”老爹楊康。要罵三觀不正的盡管罵吧，反正我這三十幾年也從來沒正過。）

其次，必須澄清的是，我并不是因?yàn)?3版《射雕》才喜歡楊康的，我喜歡，或者說是同情的是金老爺子書里的那個完顏康。（很多人表示因?yàn)殡娨晞《椤靶⊥鯛敗鼻橛锌稍?，而對原著中人物有好感純屬不可理喻。?/p>

83版的楊康是很不錯，編劇還很偏心地給楊康和穆念慈這根愛情線加了不少戲。以至于今天還有人討論楊康到底算不算《射雕》的男二？（其實(shí)純看原著這根本不是個問題，可惜83版之后的《射雕》多多少少跟著這版電視劇有點(diǎn)跑偏。）

不過，我更喜歡的倒是《射雕》原著里那個戲份不多，無情而腹黑的楊康。電視劇里的楊康還是太過溫暖，對于親情、愛情多少還有期待。說實(shí)在的，電視劇里楊康在尼姑庵門口死皮賴地纏著穆念慈不放，我就很看不上眼。書里的楊康，至多也是“怫然不悅，說道：‘我一切弄明白之后，自然會照良心行事。你這時逼我立誓，又有甚么用？你不肯為我去求救，也由得你?！?/p>

原著里的楊康要比電視劇冷得多，也硬得多。是所有的情感都不要、都可以舍棄的，任何人都可以背叛，包括自己；任何人都可以傷害，也不對自己留情。不需要人們的同情、也不需要理解——事實(shí)上，也沒有人理解或者體諒。那種感覺就是：明知是一條錯誤的不歸路，既然走了，就不打算回頭的偏執(zhí)與決絕。

總感覺金老爺子在塑造楊康這個人物的時候，一開始內(nèi)心也很矛盾。《射雕》年代的金庸，多多少少還是個憤青，秉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詭異民族自信。想必寫完了《鹿鼎記》再回過頭來看《書劍恩仇錄》，金老爺子自己也會發(fā)笑吧?那他是不是也會覺得《射雕》里對于楊康的苛責(zé)有點(diǎn)無謂呢？

其實(shí)，金老爺子寫楊康，寫他貪圖富貴、狡詐險惡、不擇手段，但卻似乎始終沒有讓他輸了傲氣。太湖歸云莊那一段，楊康被陸乘風(fēng)制服，“手腕劇痛，額上黃豆大的汗珠不住冒出來，但強(qiáng)行忍住，并不呻吟?！焙髞砻烦L(fēng)、黃藥師先后來到歸云莊，打成一團(tuán)，楊康乘機(jī)想脫身還沒忘了要帶上段天德，以至于被朱聰點(diǎn)了穴。相比于段天德的無恥求饒，身為“金國使臣”的楊康也算得仁至義盡，輸陣不輸人了。

而他身陷囹圄，見到來搭救的穆念慈，首先著急的是讓她拿了金印去見史彌遠(yuǎn)，要他殺了蒙古使者。“要是蒙古的使者先到了臨安，和宋朝君臣見了面，可對咱們大金國大大不利?！币部梢运闶且試掖笫聻橹亓恕？上У氖牵е业牟皇菨h人政權(quán)，而那時候的金庸也沒后來那么“想得開”。

拋開民族屬性不談，18歲前的楊康總體算是一個“積極向上的好青年”，并沒有因?yàn)椤肮俣钡纳矸荻粫饭吠纡?。歸云莊與陸冠英過招，陸冠英也贊他“好俊功夫”，泛舟海上一船人只有他聽出黃藥師念的詩，年紀(jì)輕輕就作為使臣出使大宋……稱得上是德智體全面發(fā)展了。

應(yīng)該說，楊過在很多方面遺傳了楊康的良好基因。而楊康輸就輸在——金庸老爺子沒有給他開“外掛”。在金庸的武俠世界里，沒有外掛、沒有持續(xù)不斷的外掛是絕對成不了主角的。你只要看《天龍八部》里的段譽(yù)是怎么一路莫名其妙地吞了莽牯朱蛤、學(xué)了凌波微步，用北冥神功吸了 眾多大佬的內(nèi)力，而后又莫名其妙地被傳授了六脈神劍。你就知道成不成大俠這件事情和本人勤不勤奮真沒有太大關(guān)系。郭靖固然很勤奮，但你能說楊康、陸冠英、尹志平不勤奮嗎？（《射雕》里尹志平怎么看都是大好青年，但到了《神雕》，金庸一不高興就輕而易舉地毀了他。）郭靖的武功呈指數(shù)級飆升，根本原因還是金庸本人幫助他不斷作弊。

同樣，在《神雕俠侶》里，金老爺子也在不斷幫助楊過作弊。首先，是把一切可能影響楊過成為大俠的人寫死。

其實(shí)楊康和楊過這對父子前半生的經(jīng)歷有很多相似之處:

同樣有一個極不負(fù)責(zé)任的老爹——但楊康沒有像楊鐵心那樣18年后又借尸還魂回來搞事情。

一個并不適合在江湖存活的老媽——“惜弱”和“念慈”簡直是絕配，都空有一副好心腸，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過穆念慈比包惜弱死得早。

還有一個地位崇高卻被正統(tǒng)人士所不齒的繼父或者義父——但歐陽鋒也很“識相”地在傳授完楊過蛤蟆功之后，在華山頂上升天了。

如果歐陽鋒不那么早領(lǐng)盒飯。如果有一天歐陽鋒和郭靖站在對立面，你覺得楊過會站在哪一邊？我直覺以楊過的性格，顯然是支持歐陽鋒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或者假設(shè)，《射雕》里完顏洪烈早點(diǎn)翹辮子，楊康有沒有另一種發(fā)展可能？當(dāng)然，歐陽鋒與楊過相處的時間畢竟是短，要讓楊康做出選擇，可能更難。

所以，說到底，小說的人物，都是受作者的擺布。那我們現(xiàn)實(shí)中的人呢？我們的命運(yùn)又是誰來安排？記得《一代皇后大玉兒》中，潤福說過一句話：“我們都是棋子，命運(yùn)要由下棋的人來決定”。然而，究竟又是誰在操縱這局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