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林夕說我昨天又見到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了。
林夕問我,她對你說什么了嗎?
我說,沒有,但是我感覺她有話想對我說。
我在老外街的一家酒吧上班,做一名面無表情的非專業(yè)調(diào)酒師。酒吧老板是一個開放的美籍華人,有很多的女朋友,我問林夕為什么老板沒有讓我做他的女朋友,是因為我長得不好看嗎?
林夕說,不是的,你想多了。
我說,那就是兔子不吃窩邊草。
林夕說,因為你該瘦的地方很瘦,不該瘦的地方也瘦,讓男人沒有想要吃你豆腐的沖動。
我想這也許就是我能在酒吧做這么久的原因,帶上頭盔基本上看不出來我是個女的。
老板每次路過吧臺的時候都會熱情洋溢的用極其夸張的表情說“smile”,而我每次都用一臉蒙逼來掩飾我的英語六級。后來老板用很蹩腳的漢語問我為什么從來不笑。我木訥的回答,我忘記了。我以為從那之后老板會不再像往常一樣逗逼的出現(xiàn)在吧臺說著亙古不變的單詞,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
后來老板路過吧臺的時候很少停留了,在他眼里,我已經(jīng)是一個會調(diào)酒的桌子椅子而已。
今天雨天生意很差,老板難得坐在吧臺點了一杯醉生夢死喝得意興闌珊。
我問老板,今天怎么沒去找你女朋友?
老板說,分手了。
我問老板,哪一個。
老板說,你問得是哪一個。
老板總是這樣,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別人永遠都問不出答案。他平易近人的外表下是一座座比長城還要堅固的城墻,誰都可以走進他,誰都走不進他的心。
下班的時候雨還在下,雨傘放在出租屋沒有帶,我舍不得花錢再去買一把雨傘,只好冒著雨往回走。我一邊走一邊想千萬不要遇到熟人啊,狼狽的樣子被路人看到也就算了,被熟人看到肯定糗大了。就像是我跌倒了第一時間不是爬起來,而是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在看我。但是好死不死的老板的車還是停在了我的面前。我知道我已經(jīng)濕透了,坐進去只會弄臟他新買的坐墊,可我還是坐進去了,因為我實在太冷了。
我們兩個相顧無言,沉默的氣氛很尷尬,我感覺老板今天很不開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戀了。不過還好我住的地方離得很近,這種尷尬的氣氛并不會持續(xù)多久就結(jié)束了,我想我離開的時候老板的車坐墊肯定是濕透了。想想就覺得丟臉。不過我對于這種沉默的氛圍一直都應(yīng)付的得心應(yīng)手,因為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是一尊無言的雕像。但是老板顯然不會適應(yīng)。
老板說,我要結(jié)婚了。
我說,你不是分手了嗎?
老板說,和其中一個結(jié)婚,和其他女人分手。
我問,為什么?
老板說,因為她懷孕了。
我在寢室門口又看見紅衣女孩了,她和我一樣衣服在滴著水,我想她肯定也淋了很久的雨,可是她衣服上滴落的水是紅色的。
我問她,你是在跟著我嗎?
紅衣女孩說,我在等你。
我說,為什么你總是突然出現(xiàn)?
紅衣女孩說,在你不想要見到我的時候我就會出現(xiàn)。
等我回到寢室的時候看了看表是凌晨兩點多,大家都睡了,我不敢洗澡,怕吵醒大家,只好換下濕衣服鉆進了被窩。
因為下雨寢室格外的冷,我在被窩里蜷縮成一團,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睡著了凍醒了很多次才熬到中午天氣逐漸變暖。醒來已經(jīng)是下午,大家都出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寢室,其實說是寢室,只是擺滿上下鋪的群租房而已,男女公用洗手間,廚房不能做飯,小強爬滿飲水機,客廳被雜物堆滿,空間狹小到兩個人無法并排走路。不過唯一的好處是我們都很少聊天,所以寢室很安靜。來自天南海北從事著各種各樣的職業(yè)的人因為廉價的房租就這樣聚在了一起。我白天很少吃飯,等到晚上去店里吃這樣就是省下一頓飯錢。
林夕說,誰昨晚吃剩的酸辣粉扔在垃圾桶里,味道那么大。
我說,忍忍吧,一碗酸辣粉又要十幾塊錢,現(xiàn)在都下午兩點了,還有三個半小時就可以吃飯了。
我的工作時間是從晚六點到凌晨兩點,我們店里晚上五點半開餐。
林夕說,趕緊去死吧,下次投胎做個富二代就不用那么苦逼了。
我說,閻王爺又不是你爸,憑什么那么慣著你,到時候不知道是讓你下油鍋還是上刀山呢。
林夕說,也是,你身上還背負著一條人命。
今天天氣很好,又是周末,酒吧的生意爆滿,這是老板最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今天特別高興,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悲傷大概都可以用金錢來撫慰。最怕又悲傷又沒錢,那真的是雪上加霜。如果你有錢,那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約上一群狐朋狗友去酒吧嗨,去KTV嗨,去飯店嗨,想怎么嗨就怎么嗨,朋友們還會因為你請客而想方設(shè)法的安慰你。如果你沒錢,你就只能在群租房的上下鋪床位上躲在被窩里一邊用廉價的手機聽著矯情的情歌一邊哭,還不敢哭得很大聲,好吧,你們一定發(fā)現(xiàn)了,我就是第二種。
因為店里生意很好,所以下班的時候已經(jīng)三點多,老板一直都很摳門,加班從來都是義務(wù)勞動,加班費這三個字就像奶奶口中的專門吃小孩的惡鬼一樣,一直在聽,卻從來沒有看見過。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在回寢室的路上,路上很安靜,城市在這個時候卸下刺眼的盔甲,用最深沉的擁抱給予不眠的人們僅有的溫暖。
我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問紅衣女孩,你為什么一直跟著我?
紅衣女孩說,我需要你幫我。
我說,我憑什么要幫你。
紅衣女孩說,因為你今生欠我的,今生就得還,是你害死我的,你眼睜睜的看著我淹死在河塘里,你沒有救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在河塘里泡了一個星期我媽媽才找到我,你知道河塘里的水有多冷嗎?你知道被魚啃噬的滋味嗎?
我說,你要我怎么幫你?
紅衣女孩說,我要借助你的身體成為你老板的女兒。
紅衣女孩叫林淼,我們兩個小時候的關(guān)系特別好,每天一起上學(xué)一起寫作業(yè)一起上廁所。小的時候我媽媽和我爸爸總是打架,我媽媽又打不過我爸爸,所以打架最后演變成挨打。我只要犯錯,我媽媽就會把這種怨念加倍的償還在我身上,這讓我的整個童年都在膽戰(zhàn)心驚中度過。有一天放學(xué)我特別不想回家,因為我知道他們早上又打架了,我回家之后,無論以什么樣的理由總免不了要挨打。我讓林淼陪我去那個荒廢的水塘摸魚,林淼不想去,因為她那天穿了她媽媽給她新買的紅衣服。我說,你不去我就和你絕交。雖然林淼不愿意,但她還是陪我去了,只是回來的時候是我一個人。
我跟林夕說,林淼終于要實現(xiàn)你一輩子都想實現(xiàn)卻又永遠無法實現(xiàn)的夢想了。
林夕說,什么夢想?
我說,她要當(dāng)富二代了。
老板的婚禮辦得很隆重,他面具帶的太久我已經(jīng)看不出來他是不是真的開心了。婚禮那天我穿了一件紅衣服,老板牽著新娘走過來敬酒的時候故作驚訝的說,你今天穿得好鮮艷好復(fù)古。
我說,因為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我可以抱一下新娘子嗎?
大概從來沒有見過我主動熱情的樣子,老板興奮得一直點頭。
我緊緊地抱著美麗的新娘子問旁邊的林夕,她進去了嗎?
林夕說,正在進。
新娘子疑惑地說,你說什么?
老板笑了笑說,她總喜歡自言自語,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