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不同意！”駱中業(yè)從桌邊站起，滿臉忿忿，“規(guī)矩一開始就定好的，跳出比賽只是意外，憑什么要把之前的比分推翻？”

“你坐你坐，”蕭遠揮手，“沒有推翻比分，只是大家商量血戰(zhàn)的計分問題?！彼戳丝催h端一言不發(fā)的邰教官。

“蕭主任，如果按照信院提交的線索計算，比分成了6：-1: 4，我們隊直接負分了，還不算推翻？”

“其他隊呢，有什么意見？”他環(huán)視全場。

“我也說兩句吧，”白指導(dǎo)清清嗓子。

“三校對抗設(shè)立初衷，就是為了讓系統(tǒng)院校畢業(yè)生進行實戰(zhàn)檢驗，雖然案件是虛擬的，對象是假扮的，但比賽過程一向都是高度還原和極具真實的，在座好幾位都參加過比賽，我就不多說了?！?/p>

“本屆比賽出現(xiàn)了兩個特殊情況，一是我們隊被舉報違規(guī)偵查對手，雖然這種行為并未明文禁止，但既然裁判組認定犯規(guī)，我們服從。二是跳脫比賽虛擬設(shè)置的問題。”白指導(dǎo)說到這看了看蕭遠。

“這么多歷史素材，本次比賽偏偏選用在控9個月的真實案件，那么是不是可以認為，裁判組也考慮到了比賽跳脫的可能性。”

“呵呵，”蕭遠笑，“裁判組也不知道，題是部里定的?！?/p>

“那就對了，”白指導(dǎo)來了精神，“從某種意義上講，跳脫也是比賽的一部分，這么設(shè)置其實是出題者的本意?！?/p>

“牽強附會……”駱中業(yè)剛站起來要侃侃而談，卻被邰教官一指，打斷了講話。

“我們爭個屁，”他笑，“老蕭，玩夠了沒，既然你做不了主，你去問能做主的啊，我邰俊怎么都行，比賽嘛，還能翻到天上去？”

蕭遠站起來看了大家半天，見無人再語，便晃到隔壁去電話請示，室內(nèi)幾人亦敵亦友，氣氛很是尷尬。半晌，蕭裁判長面無表情的走了回來。

“從現(xiàn)在起，兩位領(lǐng)隊務(wù)必要叮囑好自己的隊員?！笔掃h在會議室中間走來走去，“經(jīng)請示，同意真刀真槍的干。上海局盯這個案子有段時間了，各項措施早已到位，就剩最后的收網(wǎng)，既然比賽脫離了原有設(shè)計，意外跳到了真實案情，那么就按照真實案件線索計分，決勝?！?/p>

“這……”蕭遠抬手打斷駱中業(yè)。

“這是部里的意思?！彼樕蠜]了往日的沉靜，冷肅的雙眼讓他安靜下來。

“挺好的，”邰教官甩甩頭發(fā)，“我的人沒問題，你們呢？”他看向自己的小師弟。

林教官裝著聽不見，低頭轉(zhuǎn)著自己的黑卡，身邊的白指導(dǎo)微微一笑。

“我們肯定服從裁判組安排，反正有的隊喜歡拿規(guī)則說事，用些暗招，還不如大家都回到明面上來。”

躲在角落駱中業(yè)漲紅了臉，好半天才忍住爆發(fā)的沖動。

“好，”蕭遠起身走到投影旁邊，按到下一張?！敖酉聛淼谋荣?，會有一定的危險性，上海局負責(zé)提供外圍協(xié)助，確保安全，所以問題也不大?！?/p>

“老規(guī)矩，今晚零時起，兩隊同時開賽，摸排調(diào)研后提交行動方案，由裁判組審核實施，現(xiàn)在進入真實案情，過程中不可避免會有意外情況，大家隨機應(yīng)變吧。”

“你說?！笔掃h看著舉手的白指導(dǎo)。

“進入決戰(zhàn)既是新的階段，之前退出的隊員能否歸隊?！?/p>

“戰(zhàn)場上死了還能活過來嘛？”駱中業(yè)立即回話。

“規(guī)則講得很清楚，”蕭遠慢慢走開，“報名上限10人，再補回來，對別的隊伍也不公平?！?/p>

“裁判長，有些隊伍已經(jīng)淘汰了，為什么還在會場?！绷纸坦羸楒腊愣⑾蚪锹?，對方面無表情也毫不示弱。

“比賽還沒結(jié)束嘛，”蕭遠打個哈哈，“友校監(jiān)督也是情理之中?！?/p>

“好，就這么比?！卑字笇?dǎo)拍拍林教官，兩人先后起身，“裁判長，希望接下來的比賽大家都公平競爭，不能因為我們是東道主就有所偏袒?！?/p>

“不會不會，”蕭遠拍拍手，“之前也沒有偏袒?！?/p>

看著兩人走遠，邰教官這才摸出香煙，“蕭公子，你不能這么幫他們，明明超出了比賽預(yù)設(shè)，怎么真反水了？”

“你不是要真刀真槍比嘛？”蕭遠伸手接過遞來的煙卷，“我個人是反對的，讓沒出學(xué)校的新手面對真正的罪犯，的確沒必要?！?/p>

“部里的意見，執(zhí)行吧。你個堂堂的大主任，還有犯難的時候?！臂⒔坦倥牧伺乃募绨?，看向一直悶在角落的駱中業(yè)。

“老邰，我都分不清你是高興還不高興了?！笔掃h背對著角落，“愿賭服輸嘛，那個誰，是真些點厲害?！?/p>

“莫聲，”邰教官臉上沒了笑容，深吸了口煙，“怪我老邰不聽人勸，陳默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我大意了，要是我早放他回來，還有3隊什么事?！?/p>

“你別說，這次3隊的分組別出心裁，效率的確提高，值得研究?！?/p>

“你還情報中心主任呢，人家老外早就這么改了。我看，是劉長淵那個老狐貍留下的主意?！?/p>

“副的，”蕭遠垂下眼瞼若有所思，“哦對了，”蕭遠像剛剛想起，回頭對著駱中業(yè)，“上面有指令，趙鐵軍先回去，不等比賽了。”

“我也不需要他?！瘪樦袠I(yè)冷冷的說，這才起身而去。

“鐵軍！”李亦可從病床上坐起，欣喜的看著門邊。

“怎么樣。”趙鐵軍走進來將枕頭給她墊好，“你怎么一到關(guān)鍵時刻就掉鏈子啊？”

李亦可不好意思的笑了，想起了張濤家門的風(fēng)雪。

“你們進決賽了，恭喜?！壁w鐵軍伸手與李亦可握了握，觸到他滿掌的粗繭，知道這幾年的日子一定不簡單。

“謝謝。你們呢？”

“淘汰了，”趙鐵軍用手搓了搓只剩半寸的短發(fā)，“變成了負分，嘿嘿。”

“你坐啊?！崩钜嗫上崎_被窩，想下床倒水。

“別動了，我看看你就走?！?/p>

“走？去哪里？”

“還有其他事，”趙鐵軍粗黑的面龐似有千言，“我來比賽只是個小插曲。”

“那你們隊誰帶著閱兵？”

“我被火線解除隊長職務(wù)了，所以，他們閱吧?！彼肿煨?。

“那個駱中業(yè)，跟你不對付嘛？也不知道和咱們學(xué)校有多大的仇，不如你回來吧?！?/p>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壁w鐵軍的脊背挺得筆直，“將來有一天，也許會再相遇，希望那時都不辱所負?！?/p>

李亦可睜大的眼睛看著他，努力思考話里的意思。

“你們要拿到冠軍，不能白便宜了西軍院那幫土牛?！壁w鐵軍站起拽了拽軍裝下沿，“莫聲這小子真厲害，比賽被他翻了盤?！?/p>

“你不和他們告?zhèn)€別？”

“見過了，那幫孫子個個想揍我，上次還沒打夠?！壁w鐵軍自嘲，“只修整一天，我就不耽誤你們奪冠了，看他們還給了我這個?！?/p>

李亦可見他手里拿著那張唯一的照片，眼淚涌了上來。

“還得謝謝你，沒那個生日，大家不會有機會合影?！壁w鐵軍將照片仔細的放到包里，“好了，我走了。”他朝李亦可伸出手，卻愣在了原地。

李亦可欠起半身，向他伸出了雙手。

猶豫了一秒，他大方的抱了過去，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再見?！彼p輕的拍著她的后背。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李亦可緩緩坐了起來，比賽爭分奪秒，她不能再躺著了，換好衣服，她試著跳了兩下，除了腳下有點虛，其余問題都不大。

剛進到地下三層，她的隊員立即圍了上來。她鼻子一酸，總覺得拖累了大家。

“來得正好亦可，”白指導(dǎo)拖出身邊的板凳，“身體怎么樣?！?/p>

“沒問題了白指導(dǎo)。”她低著頭，“對不起，大家?！?/p>

“瞧你，說的什么話，”穆陽朝旁邊揚了揚下巴，“你得謝謝小單，沒他可就出大事了?！?/p>

“是穆陽飛車買來了藥，”小單擺擺手，“我沒做什么。咱們快說比賽吧?！彼c點頭，示意大家繞開這個話題。

劉玉明從遠處倒了杯水遞給她，咬著嘴唇坐到了旁邊。

“咱們只有5個人能用。”白指導(dǎo)點點桌面，“亦可身體不好，就留在指揮部聯(lián)絡(luò)協(xié)調(diào)吧，其余4個都去一線?！?/p>

“我?guī)е?，”林教官清清嗓子，“你和亦可守大本營。”

“不行，被人盯著呢，不能再犯規(guī)了?！卑字笇?dǎo)搖頭。

“我去白指導(dǎo)，”李亦可直身，“我身體沒問題?！?/p>

“讓他們這幫臭小子去。”白指導(dǎo)笑，“進入實戰(zhàn)，你去了他們反而放不開手腳?！?/p>

“白指導(dǎo)，但是我當隊長不再合適，”李亦可看向側(cè)面，“我推薦小單接替?！?/p>

“不不不，”小單大驚，連連擺手“我沒那本事?！?/p>

“我同意。”和他嗆了四年的文偉峰少見站隊，“是他的關(guān)鍵決定挽救了隊伍，我愿意他帶領(lǐng)我們打決賽。”

“對?！蹦玛柡湍曌吡诉^來。“我們也愿意?！?/p>

小單漲紅了臉，一向能言善辯此刻卻說不出半個字，他看向笑瞇瞇的白指導(dǎo)，想從她眼里讀出點什么。時光拉回到眾人圍攏的404宿舍，高低床邊傻傻的黃興旺正在給他破腳上藥。

“帶著他們?nèi)Z冠。”林教官斬釘截鐵的站起，第一次向小單伸出了手。

“為夏維民，為趙鐵軍，為了信院，去吧！”

6.

東方漸白。

星辰逐次在藍灰色夜空中隱去，早春的東城迎來了難得晴天。這個周末人們逐漸醒來，暫時不用忙碌生計，城市呼吸的節(jié)奏也比平日里慢了許多。

在城郊的瑰山風(fēng)景區(qū)，有一片早年違建的別墅群，因為土地手續(xù)停辦，荒廢了些日子。去年來了個外地人，高價租下了最偏的一棟，不通電不通水裝修了幾個月，居然住了下來。

他就是郵件溯源的正主，莫聲翻盤的鑰匙，上海局偵控將近一年的生物制藥公司總裁，代號W。

兩隊經(jīng)過幾日偵控和外圍調(diào)研，均鎖定了偏山荒墅。信院隊先行上交了行動計劃，擬通過外圍公司商務(wù)洽談的名義，將W調(diào)離別墅，并利用其外出時間，潛入搜查取證，唯一難點是別墅里留下的德國黑背，他們申請了麻藥，擬用手槍進行注射。

裁判組卻選擇了1隊提交的方案。

W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周末早晨是他雷打不動的禮拜時間，他習(xí)慣將愛犬一并帶到工作室修剪清洗。1隊按照他的生活習(xí)慣，擬定了行動步驟，雖有上海局一線同志在做外圍保護，他們?nèi)栽趲讉€重點路節(jié)上設(shè)立了觀察防火墻，因為摸排工作做得細致，上交了堪稱完美的計劃書。

“最好的調(diào)離是自然調(diào)離。”蕭遠裁決時的話語仍歷歷在耳，小單從望遠鏡中窺視著前方的別墅，腦中反復(fù)咀嚼著。

“他們進去多久了？”他問身邊的文偉峰。

“36分鐘?！蔽膫シ宸畔聠瓮茬R，滿臉沮喪，“總共就給了兩個小時，該翻的都翻遍了，我們還剩點什么。證據(jù)又不能重復(fù)提交，我們搜60分鐘他們又能分析，起手就輸了。”

“不一定?！蹦曌炖镆Я烁安?，盯著高低錯落的荒屋若有所思，“上海局控了這么久，我們想到的他們一定能想到，這破房子肯定早就被翻爛了，現(xiàn)在比賽跳出了預(yù)設(shè)的案情，不僅沒有叫停，還就勢進入決勝，說明沒這么簡單?！?/p>

“對，”穆陽取下戴著的耳機，“W搞不好也知道自己被控著，屋里情況他比誰都清楚，雷打不動的每周去禮拜，絕對是有恃無恐。”

“那怎么比，”文偉峰低頭看表，“大家都是明盤，難道設(shè)定幾個得分點，玩大家來找茬？”

“稍安勿躁。”一直沒言語的小單開了口，“我們在計劃提交上落后，1隊先進去也是理所當然。莫聲說的有道理，一線的老同志沒理由比不上我們這些新人，屋子肯定早就被搜遍了，決賽仍然放在這里，一定有他們的理由。”

話語未落，1隊已從別墅中魚貫而出，打頭的便是高大挺拔的陳默，他不用看也知道3隊的埋伏點，仰著頭遠遠的向他們揮手致意，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埋伏的4人急忙滑山而入，說是一個小時，誰知道W會不會提前回來，要爭分奪秒。

“陳默真是個妖怪?！蔽膫シ暹呎f邊往肩上圈攏尼龍繩，“他還有不會的嘛？”

“的確厲害?！蹦暽僖姷目淙?，拿出儀器開始貼著墻角游走。“希望今后有機會合作?！?/p>

小單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專心干活。別墅極大，上下空蕩蕩，四處散落的資料和墻上釘貼的圖表都長著副可疑的面孔，他們在臥室和書房來回游走，妄圖拼湊些可疑的線索，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卻是顆粒無收。

大家都知道必定暗藏玄機，卻又難尋所蹤，就像站在花園迷宮的入口，不升維，就會輾轉(zhuǎn)反復(fù)，困而不得。

“會不會有密室？”穆陽摸著墻線來回端詳，看向站在窗邊的莫聲，“小聲聲，卓瑪不是說你老早就猜中學(xué)校地下有問題，你快來檢查啊，盯著外面看什么?！?/p>

“這條路是后挖的?！蹦曋钢▓@的草皮。

“哪有路？”文偉峰湊過來，只見一片整齊的新綠。

“荒廢的屋子，唯有這里草坪整潔，一定有古怪?！毙闻呐哪暤募绨?，“下去看看?！?/p>

“不用，”莫聲彎著腰在大廳里找著，邊說邊回頭，停在了屋中的承重柱旁，他拍了拍粗糙結(jié)實的水泥柱子，反向又退了兩步，抬頭朝挑空的屋頂看去，很快他自嘲的笑了笑。

“原來這里是偽裝啊。走，”他揮揮手，“不會在這里，柱子撐不住，草皮蓋的是通道?！彼爬锕殴终f了句，三人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別墅也是在打掩護。

文偉峰帶頭沖進玄關(guān)旁的水電井，摸索著將地下的隔板拉開，赫然就是僅過一人的狹窄通道，1隊真是細致，竟將蓋板上的灰塵都做了還原。

幾人接踵穿過潮濕地道，遇見扇厚實的密碼門，莫聲用儀器鼓搗了半天打開，終于進到了決勝地。

屋內(nèi)是三面到頂?shù)谋?，中間的桌上整齊的放著各式晶板，正對的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點陣圖，上面的馬賽克圖形抽象又神秘，不由讓人多看兩眼。

文偉峰和穆陽拉開冰柜，只見里面碼放著海量的血液樣本，標簽編碼有序，顯然是搜集了很長時間。

莫聲拿出相機，和穆陽一起分頭取證，文偉峰則在四處端詳，看有沒有裝設(shè)備的好位置，只有小單一人皺著眉，盯著巨大的掛圖陷入沉思。

莫聲見他有異，停下并肩觀看，兩人像是電影院里入戲的情侶，惹得身后的穆陽想飛起一腳。

“你看出來了？”小單問。

“嗯?！蹦暢?。

“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你是神經(jīng)病?！?/p>

“我靠。”

“我們贏定了。”小單歪嘴笑，滿臉得意，“我不信1隊能看出問題來?！?/p>

7.

陳默將沿途設(shè)置的預(yù)警隊友接上車，慢慢收攏了防火墻，看著逐漸爬高的太陽，心想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他累極了，只想早點結(jié)束這磨人的比賽。

為了留住金號角，給自己的學(xué)習(xí)生涯劃上完美的句號，他付出了超越常人的努力和隱忍，勝利就在眼前，他無愧于任何人，包括一向要求完美的母親。

為了實現(xiàn)對她的承諾，陳默在大學(xué)期間三次轉(zhuǎn)換專業(yè)，臨近畢業(yè)還舍棄安逸到一線部隊去錘煉，就是為了確保真正的準備好。

現(xiàn)在，所有的努力都即將迎來回報，他終于可以略微喘息，為下一個目標養(yǎng)精蓄銳了。

車子緩緩?fù)Ｔ诩t燈下。即將進入市區(qū)，路上繁忙起來，他不經(jīng)意朝對向車道看去，第一輛出租車后排，坐著個滿臉絡(luò)腮胡子的神父，正大口的抽著煙。

這些神父真是當面一套背面一套。他心里嘲諷著，車子緩緩啟動，他忍不住又朝后視鏡里看了看。

車駛過第一個路口，他一言不發(fā)。

車駛過第二個路口，他咬緊下唇。

在即將經(jīng)過第三個路口時，他終于下定決心叫停了前行。

“掉頭。”他不顧隊友詫異的眼神摸出了手麥。車輛急劇轉(zhuǎn)彎，駛?cè)肓藖頃r的路。

“指揮部，我是陳默?！彼恼Z調(diào)冷涼，聽不出任何情緒?！罢埩⒓绰?lián)系上海局的同事，確認W的位置?！?/p>

“陳默你干什么？”邰教官看著電子地圖，“都要進城了，你回去干什么？”

“領(lǐng)隊，我懷疑W化妝返回了，請立即聯(lián)系上海局。我把沿途的警戒梢都撤了，3隊沒有多余的人手，如果真回去了會被包餃子的?！?/p>

“人家上海局跟得好好的要你操什么心。”邰教官看著煮熟的鴨子要飛了，氣不打一處來?！澳憬o我馬上滾回來！”

陳默指指前方，示意加速，同時將車臺頻道撥到了裁判組，氣勢敗壞的邰教官立即被消音。

“裁判組，我是1隊隊長陳默，我現(xiàn)在懷疑W不在禮拜現(xiàn)場，請務(wù)必確認W的位置，3隊有危險，重復(fù)一次，3隊有危險?！?/p>

手臺里一陣死寂。車正高速疾馳，陳默的額頭少見滲出了汗。

“裁判組，我是1隊隊長陳……”

“正在確認，原地待命。”車臺里終于有了答復(fù)。

陳默食指使勁前搖，示意不要減速，油門已經(jīng)被踩到了底，馬達震耳轟鳴車身不住顫抖，眼看就要散架。

“W的車輛和狗均在原地，人員位置正在確認中，1隊立即原地待命……”

“陳默！”電波里突然傳來不熟的女聲，“我是3隊領(lǐng)隊白穎，拜托你，回去看一看，他們的電話全部打不通。”

“應(yīng)該都在地下，”陳默答道，“裁判組，我已減速，懇請確認W的位置，懇請確認W的位置?！?/p>

“1隊，比賽中止。”車臺里傳出蕭遠的聲音，“你立即帶隊趕回瑰山向3隊示警，W不知去向，注意，他持有武器，屬高度危險人物，萬不可輕舉妄動?！?/p>

“確認目標后，”車臺那端沉默了兩秒，“授權(quán)處置，注意安全！”

“翻過來，對，小心點。”小單指揮文偉峰和穆陽，他和莫聲分持兩臺相機對著掛圖背面拍照。

“多拍兩張，確保拼接的時候不漏細節(jié)?！毙纬跨R外瞇眼，“嗯差不多了。好，轉(zhuǎn)回去，注意別動了暗記?！?/p>

“咱們真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了?！毙慰粗崔D(zhuǎn)完畢的馬賽克掛圖，臉上泛出興奮的紅光，“怎么這么巧就遇上我了?！?/p>

“真是星圖？”文偉峰邊拍手邊后退，“我可看不出來，一堆黃黃綠綠的點，叫狗熊座？”

“小熊，”小單叉著腰，開始將排列正確的星圖點扣下來，復(fù)原到最初打亂的位置，“小熊座是最重要的導(dǎo)航星座，它的勾陳一就是北極星，所以也叫小北斗?！?/p>

“您老可真是個神仙?！蹦曢_玩笑，“星星熟得跟玩兒似的。”

“北天二十八座里，它比較好識別的，所以我一眼就看了出來，并且發(fā)現(xiàn)位置有錯?！毙瓮蝗幌肫鹆耸裁矗龅讼氯?，“也是碰巧?！?/p>

“那掛圖背面亂七八糟的數(shù)列字母是什么？”穆陽邊問邊走到門邊。

“這我就不懂了，拍回去問張登云?！毙慰戳丝幢恚皶r間差不多，大家抓緊檢查一下，復(fù)原完畢就撤。”

“操，怎么有關(guān)車門的聲響?！蹦玛柲樕珣K白，看向小單。

“指揮部沒示警啊?！毙文贸鲭娫?，這才發(fā)現(xiàn)完全沒有信號。

“警戒。”文偉峰輕喝，4人立呈戰(zhàn)斗隊形守據(jù)屋內(nèi)，來人徑直穿過地下通道，朝密室擠來，文偉峰拔出匕首守到了門邊，聽到手槍上膛聲音，立即朝墻邊移了半寸。

奇怪的是很快門外就沒了動靜，茫然間，通風(fēng)口突然幾聲噴濺，蔓出了不明白霧。

“趴低，趴低?！毙瘟⒓磁赖降厣希皠e去扯門了，肯定被鎖死了，快爬低?！彼T邊的文偉峰喊。

四人保持最低姿態(tài)，困難的抬頭，見白霧正從屋頂緩慢往四周蔓延。

“這他媽是什么。”文偉峰指著越來越低的白霧，“毒氣？”

“生物公司，什么都有可能。”莫聲輕嘆一聲，心慌得不行。

小單緊張四顧，發(fā)現(xiàn)桌底竟有個防毒面具，他匍匐過去，示意大家靠近。

“別說話了，保持正常呼吸，大家聚攏?！毙螌⑺娜藟合虻孛?，頭碰頭擠在桌底，“一人一口，輪流憋氣?！?/p>

屋內(nèi)的燈突然滅了，無聲的白霧像只暗影章魚，正緩慢向他們爬來，他們看不清彼此，更不知生向何方，短短幾分鐘想盡了所有可能，唯獨沒有脫困的辦法。

恐懼如同死神的探戈，步步向他們舞近，地板的寒氣順著手腳逐漸冰透全身，絕望從來沒有這么近過，鐮刀上的冷光瘆得他們渾身發(fā)抖。

四人憑本能輪流呼吸，沒人敢多說一個字，憋氣的10幾秒就像幾年那么長。僵硬的地下密室，像極了新鑄的水泥棺材，想著自己燦爛的青春就要終結(jié)于此，強烈的尿意接踵而來。

小單恍惚間感覺吸入毒氣，肺部像被燒火棍捅了2下，窒息感襲來，求生本能讓防毒面具在嘴上多停了幾秒。黑暗里，人性的自私與道德糾結(jié)纏斗，最終還是將面具傳了出去。他用頭死死抵住地面，壓抑自己即將爆炸的嚎叫。

這就是我的人生了嘛？恐懼壓得他動彈不得。他在迷霧中開始失足狂奔，前后均是不知面目的怪獸，遠方一條枯澤小徑好似末日的動脈，他在與生機的追逐中氣喘吁吁，終于被趕到了崩潰的崖邊。

舉目望去是黑沉的大海，灰白的浪花在墨色的海浪間翻滾，聽不到一絲聲音，觸不到一寸風(fēng)，四周只剩死寂的冰冷，呼吸茍延殘喘、身軀行將就木，他閉上眼，向崖下縱身一躍。

頭頂一陣混亂，接著屋內(nèi)傳來沉重腳步，隨著幾聲巨響，密碼門被炸個稀碎，毒氣立即被負壓抽往門外。

“毒氣，毒氣！”小單不顧危險，跳起來朝外面示警，剛喊完兩嗓子就頭重腳輕向地面栽去，撞得頭破血流。

再見了媽媽。他四仰八叉的躺倒地面，全然顧不上憋氣，想著大限將至，親人的面孔逐個顯現(xiàn)，自己短暫的一生在腦海里光速回閃，生命的佛光出現(xiàn)在洞口。

他仰躺在莫聲的大腿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生氣正逐漸從他的雙眼中抽離，血液流動的速度越來越慢，臉色灰暗下去，呼吸漸漸變得可有可無。

電影里都是假的，他心想，原來人死的時候什么都來不及做。如果可以再選一次，我再也不要來這個破學(xué)校，我要過平凡的生活，做一個普通人。

吳桐啊，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你下輩子等著我……

“快起來吧，就是普通的煙霧?！?/p>

陳默實在看不下去，打斷了他的獨角戲，“給他包一下。”他回頭叫隊友拿出急救包。

小單瞬間從黑水中浮起，動動腳趾靈活依舊，等等，什么味道這么臭，死莫聲又放屁了！

“謝謝?！被氐饺碎g的小單有點尷尬，心有余悸仍不忘裝出姿態(tài)。還沒死，也不錯，他心想。

“不客氣?！标惸男?，“好了，現(xiàn)在都別比了，這屋子算是歇菜了。”他指著炸成一團的垃圾。

“沒事，咱們都取了證，冰柜也沒爛?！毙味硕ㄉ?，捂著頭慢慢站起，“你們動作可真快，怎么又回來了？”

“這世界上總有些東西比輸贏重要，”陳默的眸子在微光中閃閃發(fā)亮?！叭藗?yōu)槭裁磪拹簯?zhàn)爭？除了殘忍，我們更害怕分離。”

8.

中央政治大學(xué)萬人訓(xùn)練場彩旗飄飄，在這個春風(fēng)和煦的早晨，他們迎來校史最大規(guī)模的閱兵式。

全系統(tǒng)11只部隊、22個地方局、4個部屬基地、1所研究中心、3所提前錄取院校和7家在職培訓(xùn)學(xué)校齊聚北京，參加建部50周年盛大慶典。

開幕閱兵方陣，由部隊、基地和院校18只受閱隊伍組成，參加本屆三校對抗的三只隊伍，在本校方陣前排，代表學(xué)校接受最高首長的檢閱。

“所以，三校對抗歷史性的出現(xiàn)并列冠軍？”林教官和邰教官站在主席臺邊緣。

“怎么你還不服氣？”邰教官搓搓胡子，“不是我們隊發(fā)現(xiàn)問題及時趕回，你那幫小崽子早就憋死了?！?/p>

“一點煙霧而已，”林教官輕描淡寫，“反倒是星圖我們發(fā)現(xiàn)了問題，這才是拿冠軍的關(guān)鍵?！?/p>

“嘿，”邰教官呲了一聲，“來勁了還，你們隊搞出多少狀況。算了，比賽而已，可惜的是讓W(xué)跑了?！?/p>

“早晚會抓到的?！?/p>

“我要好好感謝陳默，”白指導(dǎo)走過來和邰教官握手，“不是他在占據(jù)優(yōu)勢的關(guān)鍵時刻放棄勝負返回救人，什么結(jié)果還真不好說，這就是我們一直強調(diào)的集體精神?！?/p>

“而小單通過復(fù)原星圖，拿到正確背板序列，破解了上海局乃至部里幾個月都沒有攻克的謎題，是實至名歸的勝負手?！?/p>

“所以我覺得，”白指導(dǎo)笑瞇瞇的看著兩人，“部里判定并列冠軍合情合理，沒有照顧誰也沒有偏袒誰。”

“星圖背后亂七八糟的數(shù)列是什么?！臂⒔坦俨桓市?。

“堿基序列?！笔掃h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大量采集血樣就是要提取DNA，W的公司有最新的進口生物實驗設(shè)備，已被上海局查封，具體情況還在查?！?/p>

“誒，你來得正好，”邰教官抓著蕭遠的手臂，“蕭公子，就算是并列冠軍我們也是三連冠，金號角得留下。”

“拿去拿去，”蕭遠善解人意的轉(zhuǎn)向白指導(dǎo)，“200多一個，我再給你們訂一個?！?/p>

“千萬別這么說，”駱中業(yè)見他們聊得熱鬧，不識趣的走了過來，“這可是象征著無上榮譽和最高信仰的光明號角，對吧，隨隨便便買來這么不嚴肅的事情可不能做?！?/p>

“有些人的心里信仰就值兩百。”林教官著挑釁的看著駱中業(yè)。

“信仰，信仰是什么？誓詞你們都念過，犧牲一切，呵，有幾個人能做到，那些口口聲聲主義臺上道貌岸然的人，他們的信仰在哪里，他們又信仰著什么？”

“那不代表著可以沒有信仰！”

一聲驚雷從駱中業(yè)背后響起，他扭過頭去，目瞪口呆的看著后方的一頭雪發(fā)。

劉長淵鬼魅般出現(xiàn)在了閱兵臺。

消失了整個對抗賽，他終于在最需要的時候重回戰(zhàn)場，白指導(dǎo)激動得淚眼朦朧，一旁的林教官也罕見的漲紅了臉，像是被搶了玩具的小孩突然見到偉岸的父親。

劉長淵沒有過多駁斥，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操場，掃過他心中的每一名愛將，離開了他的庇護，他們野蠻生長破繭成蝶，已經(jīng)全部成為合格的新生之影。

“經(jīng)歷了比賽，我想你們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明白了比賽的意義，有的同志，也在最困難的時候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說到這里他贊許的看了看操場下方小單為首的參賽隊伍。

“每一只參賽隊表現(xiàn)出了足夠的能力，也體現(xiàn)了公平的競爭意識，但最終獲勝的關(guān)鍵是聰明的頭腦和謹慎的行為，這兩只隊伍，是無愧于4C素質(zhì)的全能戰(zhàn)隊?！?/p>

“可是，本次比賽的關(guān)鍵，并非是誰獲得了勝利，而是他們在關(guān)鍵時刻的每一個選擇，我想，這將持續(xù)影響他們今后的人生。”

“是的，比賽最重要的意義就是超越比賽，唯有依靠集體、信任戰(zhàn)友、心向光明，身處黑暗的我們才會永守堅盾，揮劍前行?！?/p>

“比賽對于我們所有人，都只是極短的插曲，唯有國家利益才是我們永久追求，在祖國面前，所有的選擇都得讓步，為了實現(xiàn)這個長遠目標，任何人的利益都將不值一提?！闭f到這里他看了蕭遠一眼，目光接觸間，蕭遠像被熾熱的烙鐵燙到，急忙看向遠方。

“立正——”

號令響貫全場，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和將軍立即站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閱兵式即將開始。

“首長同志，慶祝建部50周年閱兵式準備完畢，請您檢閱?！?/p>

“開始！”

“是！”

口令在方陣間逐次傳接，沙場好似空曠山谷，回音悠遠猶長。高亢的軍樂響起，儀仗隊鋼刀出鞘、紅旗指前，方陣如同精密的機器即刻緩慢碾動。

陳默的方陣經(jīng)過了主席臺，命令間，他舉起右手，戰(zhàn)友們殺氣騰騰，只有他沉靜如風(fēng)。經(jīng)歷了兩次比賽，他才真正明白了比賽的意義，他慶幸在關(guān)鍵時刻的正確選擇，真理的確掌握在少數(shù)人的手里。

小單與李亦可驕傲的走在第五方陣，他們作為帶隊的兩人，格外的昂首挺胸目光如炬，經(jīng)歷了爭吵、放棄、懷疑和絕望，他們終于涅槃重生，站到了方陣的前方，無愧于標兵的稱號。

劉玉明和文偉峰站在他們身后，側(cè)過頭去，莫聲在排頭的位置高高昂起，鋼槍在握，目光如炬，火一般的青春在熊熊燃燒。

白指導(dǎo)和林教官在主席臺并立著，右手整齊切在眉間，宛若一對璧人。他們的旁邊矗立著許久未見的劉校長，啊，校長，我們沒有給你丟臉，緊握著你給的劍盾，我們逆行黑暗，擁抱光明。

側(cè)臺的夏維民高高的舉起了拐杖，像是騎士手中的長矛，他旁邊的張登云用力的揮舞著雙手，大病初愈的臉上終于泛出點紅暈。在臺階的最下方，趙鐵軍一臉沉靜的站在人群之外，既沒有敬禮也沒有歡呼，沸騰的全場好似與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他因誰而來，為何而去，全都成為了未解之迷。

劉長淵的目光隨著第五方陣移動著，久違的激動猛烈沖擊著內(nèi)心，40年前的5月9日，他在莫斯科紅場見證了帝國的輝煌，鋼鐵洪流滾滾而來，震得他的五臟六腑上下翻飛，在勝利旗的引導(dǎo)下，他明白了國家強大才有人民自由，現(xiàn)在帝國落日已然殘盡，東方的紅旗冉冉升起，他看到老首長在云端微笑，眼淚終于奔涌而落。

一聲嘹亮的號令，第五方陣舉起了右手，他們步伐一致，眼神堅定，目光仰向主席臺，整齊的得如同一個人。操場在他們的腳下戰(zhàn)栗著，無限的可能在未來閃閃發(fā)光，他們?nèi)缤跎奶枺瑣湫碌每床坏揭唤z黑暗，影子在身后舞動著，前方是他們?yōu)橹叛龅募t旗。

所有的目光隨著信仰之紅飄揚著，仿佛只有一瞬，他們就鑄為了鋼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