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淵渡麟

我畫江，畫了二十多年。

從我記事起，手就閑不住。別人寫字，我畫水紋；別人算數(shù)，我畫浪花。村里人都說這孩子魔怔了，只有我娘由著我去。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你畫吧，總有一天，你要畫一條真正的大江。”

我不懂她的話，直到二十七歲那年，我來到了楚地的凌淵渡。

那地方在沅江的一段野灣子里，兩岸青山夾著一道深不見底的江水。當(dāng)?shù)乩先苏f，這水通著地脈，深得沒底。我站在岸邊往下看，水是透的，一眼望進(jìn)去，碧森森的，像要把人的魂吸進(jìn)去。我支開畫架，手就開始抖——不是怕，是某種說不清的沖動。

第一天，我畫了一座橋。

那座橋橫跨江面，青石砌的，老得長滿了藤蔓和青苔。奇怪的是，我來的時候明明看見江上空空蕩蕩，可等我畫完，抬頭一看，那座橋竟然真的橫在那里。橋上的石板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里升起來。

我愣住了。

這時身后有人說話：“你倒是第一個把它畫出來的。”

我回頭，是一個撐竹筏的老漢，頭上戴著斗笠，臉上皺紋像江面的漣漪。

“老丈，這座橋——”

“一直都在。”他打斷我，用竹篙點(diǎn)了點(diǎn)水面，“只是尋常人看不見。你既然能畫出來，說明你該看見。今晚別走了，住下吧?！?/p>

我心里發(fā)毛，想走，腳卻像生了根。那天夜里，我睡在老漢的竹棚里，做了此生最清晰的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江岸上，天是墨青色的，江水比白天更深，深得像一塊凝固的藍(lán)玉。岸上臥著七八只麒麟。

真正的麒麟。鹿身，牛尾，馬蹄，頭上生著一只角，通身覆著青碧色的鱗，像銅銹，又像深潭的顏色。它們臥在岸邊，身上有傷，鱗片剝落的地方露出嫩紅的肉。它們被逼到了水邊。

逼它們的是一頭黑毛巨獸，看不清面目，只覺得像一座移動的肉山。它一步一步逼近，腳下的石子被碾成粉末，空氣里全是腥臭。

我沖了過去。

夢里的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根竹篙，我擋在麒麟前面，對著那黑獸揮打。竹篙打在它身上像打在石頭上，震得虎口發(fā)麻。但那畜生竟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低吼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我回頭，那些麒麟都看著我。其中一只小的，走到我面前，抬起頭來。

它的臉不是一個獸的模樣。

那是一張十歲小女孩的臉。

圓臉，皮膚像新剝的雞蛋，眼睛是極淡的琥珀色，像兩汪泉水，清澈得能看見底。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感激，只有一種干干凈凈的注視，像春天第一次化開的溪水，像清晨第一縷沒有煙塵的陽光。

我蹲下來，對她說：“快跑。帶著它們，往江里跑?！?/p>

她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發(fā)出一聲清亮的低鳴。所有的麒麟都站起來，一只接一只跳入江中。青碧色的鱗片在入水的瞬間閃了一下，然后融進(jìn)江水的顏色里，再也分不清哪是水，哪是麟。

她也跳了下去。

入水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張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像一枚烙鐵，燙在我心里。

大多數(shù)麒麟都游遠(yuǎn)了?？赡侵蛔钚〉?，游到江心的時候，水面突然炸開。

一張巨口從江底升起。

那東西像河馬，又比河馬大出十倍，嘴巴張開像一個山洞。江水倒灌進(jìn)去，發(fā)出悶雷般的響聲。小麒麟在那道漩渦里轉(zhuǎn)了兩圈，像一片落葉，然后被吞了進(jìn)去。

江面合攏。水還是那么清，那么深。橋還在那里。什么都沒有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淚。

老漢坐在門口抽旱煙，看我醒了，把煙鍋?zhàn)釉谛卓牧丝摹?/p>

“看見了？”

“看見了?！?/p>

“那只小的，叫阿璃?！彼D了頓，“她是這一江渡麟使里最小的一個。”

老漢告訴我，這條江叫渡麟江。上古的時候，麒麟一族遭了大劫，被天敵追殺，逃到這里。江中有渡口，渡過去便是它們棲息的靈境。但天敵也跟著來了，守在這里，專吞年幼的麒麟。麒麟入水本是回家，入水的那一刻卻成了最危險的時刻。

“后來呢？”我問。

“后來啊，有一個人畫出了那座橋。橋是給人走的，人走到橋上，就能看見水底下藏著的禍害?？辞宄?，就好對付了?！崩蠞h站起身，把竹篙遞給我，“你是第二個畫出來的人?！?/p>

“第一個是誰？”

他沒回答，只看著江面。清晨的霧從水面升起來，那座青石橋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

我在凌淵渡住了三年。

白天畫畫，夜里做夢。每一次入夢，我都能看見那只小麒麟。她的臉越來越清晰，不是變得更大，而是變得更真切——我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鼻尖上一點(diǎn)極淡的雀斑，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她從不說話。每次夢的結(jié)尾，她都跳入江中，然后被那張巨口吞沒。而我每一次都在岸上醒來。

第四年的春分夜，夢變了。

她還是站在我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但這一次，她沒有跳江。她伸出手，指節(jié)纖長，指甲像小小的貝殼。她握住我一根手指，涼涼的。

然后她開口了。

聲音像遠(yuǎn)處傳來的銅鈴，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直接落在心上的。

“你找了這么久?，F(xiàn)在我?guī)闳フ宜??！?/p>

她牽著我走入江中。

水沒過腳踝、膝蓋、腰、胸口。冰涼，但不刺骨。江水是透明的，我能看見腳下的鵝卵石，看見水草像綠色的綢帶飄搖。走到江心，她停下來，指了指腳下。

我低頭。

江底有一扇門。青石做的，長滿了水銹，門環(huán)是兩只銅麒麟。

我伸手推門。

門開了。

門后面不是水，是一片無邊的虛空，虛空里懸著一只巨大的——

不是河馬。

是一團(tuán)黑霧。霧氣里裹著無數(shù)張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是驚恐的、憤怒的、貪婪的表情。那些臉像漩渦一樣轉(zhuǎn)動，發(fā)出低沉的嗡鳴。我看見了阿璃的臉也在其中，安靜地閉著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

渡麟江里從來沒有什么河馬。那個吞噬麒麟的東西，是所有溺死在這條江里的人的執(zhí)念——恐懼、怨恨、不甘、貪戀，百十年來沉在江底，凝結(jié)成了那團(tuán)黑霧。麒麟入水，觸到的是人心的深淵。

小麒麟阿璃不是被吃掉的。

她跳進(jìn)了那團(tuán)執(zhí)念里。

她跳進(jìn)去，是為了讓那些臉安靜下來。

我站在那扇門前，伸出手。手穿過了黑霧，碰到了阿璃的臉。涼的，像江水。

她的眼睛睜開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我的倒影清晰如鏡。

然后她笑了。

那個笑容像石子投入水面，漣漪一圈一圈蕩開。黑霧里的那些臉一張一張安靜下來，猙獰的表情化開了，像冰化成了水，水化成了汽，最后散入江流，不見了。

門關(guān)上。

我站在江底。水還是那么清，那么深。

阿璃不在我身邊了。但我心里有一個位置，是涼的，像江水，像她握過我手指的那只手的溫度。

我浮出水面的時候，天剛亮。

老漢站在岸上，旁邊多了一個人——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圓臉，琥珀色的眼睛，鼻尖上有極淡的雀斑。

她看著我，沒有笑，只是安靜地注視。

“她等你三年了?！崩蠞h說，“從那扇門關(guān)上那天起?！?/p>

我蹲下來。

“你叫什么名字？”

“阿璃?！彼f。聲音像遠(yuǎn)處傳來的銅鈴。

橋還在。江還在。晨霧從水面升起來，第一縷陽光穿過霧氣，照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

我牽起她的手。涼的。

像四年前那個夢里，她握我手指的溫度。

后來我再沒有畫過那座橋。因?yàn)闃蛞呀?jīng)在了。

再后來，我在凌淵渡開了一間小小的畫鋪，教附近的孩子畫畫。阿璃有時候坐在門檻上，有時候趴在窗臺上，安安靜靜地看。她從來不畫水，只畫麒麟——用青碧色的顏料，一只又一只，臥在紙上，像銅銹，像深潭的顏色。

有一天我問她：“你畫它們做什么？”

她說：“讓它們記得回家的路?！?/p>

那天夜里，我又夢見了江。江水清得像一塊凝固的藍(lán)玉，七八只麒麟從遠(yuǎn)處游來，鱗片閃著青碧的光。它們游過橋下，游過深淵，游向更遠(yuǎn)的地方。

最前面那只回過頭來。

琥珀色的眼睛。

干干凈凈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們游遠(yuǎn)了。

我在夢里站了很久，直到江水漫過腳面，涼的。

像她的手。

許多年后，有人問我凌淵渡的江水為什么那么清。

我說，因?yàn)橛腥嗽诮c(diǎn)了一盞燈。

那人又問，什么燈能點(diǎn)在水底？

我沒有回答。

阿璃坐在窗邊，畫她的麒麟。筆尖蘸了青碧，落紙無聲。

她頭也沒抬，輕輕說了一句：

“不是燈。是一雙眼睛?！?/p>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鼻尖上那點(diǎn)雀斑，耳垂上那顆小痣。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紙上的麒麟，青碧青碧的，像江水的顏色。

窗外的沅江靜靜流淌，深不見底。

那座青石橋上，藤蔓又長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