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大半年,再次來到水鳶的庭院,陌生的感覺又重了一分。
????????侍女端來茶水,教我等在廳堂,說水鳶還未起床。
????????院子里種著小時候那些花木,長勢非常兇猛,看上去有些凌亂,打聽后才知道很久無人修剪了。
????????賞花的時候,我看見數(shù)名年輕男子進出水鳶的臥房,行色匆匆,待的時間都不算長,發(fā)現(xiàn)我的視線,他們更是掩面飛逃。
????????約莫半個時辰后,水鳶終于從臥房走了出來,她穿著睡袍,兩眼惺忪,看見我之后,稍微醒了醒神,“你等等,我洗個臉過來?!?/p>
????????見面的寒暄枯燥而無趣,她問我這半年去了哪里,我問她是否安好,彼此都答得七零八落,卻也無人在意。
????????直到我問召我回西州所為何事,她才算有了正經(jīng)的神色,“最近朝中相當不安寧,我需要幾個信得過的人,替我打理些雜事。我還在等一個人,待會他來了,便會將詳情告訴給你?!?/p>
????????話音剛落,侍女便報畫堂春求見,水鳶一聽,頓時喜色浮面,“真是巧?!?/p>
????????聽到畫堂春這個名字,我心里暗自一驚,沒想到這么早就能見到他。
????????少時,一名高大頎長的男子跨進門來,向水鳶行禮之后,坐在了我的對面。
????????此人濃眉寬額,臉頰瘦削,眼窩深陷,顴骨隱現(xiàn)。眼神深邃,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年紀約莫三十上下,周身散發(fā)著濃郁的寂寥氣息。
????????我向他討教姓名,他欠了欠身,應(yīng)道:“聞荻?!?/p>
????????“聞荻這名字太普通,認識的人都叫他畫堂春?!彼S從旁說道,“他是我的得力心腹,有事你向他請教就行?!?/p>
????????她又向聞荻介紹道:“他就是我之前提到的蒼樹。我救過他一命,有用得上的地方,你盡管吩咐。”
????????說完,水鳶伸了一個懶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要去睡回籠覺。
????????臨行時,又記起來什么,轉(zhuǎn)身說道:“長鶯的忌日就要來了,你記得在西州多待些時日?!?/p>
????????看樣子,短時間內(nèi)水鳶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水鳶離開后,聞荻邀我換個地方商談。我跟著他來到庭院,尋了一處無人的亭子坐下。他從兜里摸出六顆骰子,放在石桌上,徑直說道:“我聽說你很會扔骰子?!?/p>
????????我拿起骰子,自嘲般笑了笑,“不如說,除了扔骰子,我什么都不會?!?/p>
????????說著,我將骰子往桌上一丟,“骨碌碌——”正好丟出一到六的數(shù)字。
????????聞荻點了點頭,將骰子收進兜中,“會扔骰子就夠了——你師從何處?”
????????“……無師自通?!薄澳沁€真是了不得?!?/p>
????????聞荻從懷里取出一張折紙,攤在我面前,上面有數(shù)人的畫像,旁邊寫著簡短的描述。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聞荻指著紙上的畫像,“讓他們從朝野中消失?!?/p>
????????“謀殺?”我心中一驚,不禁脫口道。
????????“謀殺的話,就不會找你了。”聞荻嘴角微翹,“不會取他們性命,只教他們傾家蕩產(chǎn),無力與長公主做對?!?/p>
????????聽到這話,我不禁想到雀國君王,稍微有了些眉目,“賭博?”
????????“不止賭博?!甭勢妒掌鹫奂?,“不同人有不同的嗜好,我們要做的,就是投其所好。從明日起,你就跟著我,我教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p>
????????我問水鳶有什么打算,聞荻卻不回答,“這不關(guān)你我的事?!?/p>
????????我又問他為何要替水鳶做事,他沉默了一會,“這也不關(guān)你的事?!?/p>
????????臨別時,我向他轉(zhuǎn)達了白蘇的問候,他先是一怔,旋即問道:“你跟師妹是什么關(guān)系?”
????????我盯著他,半晌道:“這不關(guān)你的事。”
????????他臉上的訝色漸漸化作笑容,擺擺手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出了墨國王府,我隱隱感覺有人跟著我,繞著街巷走了一大圈,始終沒能將此人甩開,我索性作罷,權(quán)當沒有察覺。
????????不知不覺,走到了以前的住處。養(yǎng)父的府邸在那場大火中燃成了灰燼,后來蓋起來一棟兩層小樓,乍一看其貌不揚,卻是墨國出名的窯子。
????????西州不僅是千日醉的故鄉(xiāng),九九牌的發(fā)源地,還是青樓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句老生常談的玩笑話,“三步一賭坊,五步一煙館,十步一青樓”,說的就是墨國都城。
????????實際上,賭坊、煙館和青樓并沒有那么明顯的界限,在三者中任挑其一,都可以看見一幅大同小異的畫面:三五個漢子坐在桌邊,一手抓著九九牌,一手摟著妖艷的姑娘,桌旁立著一尊爐鼎,冒出裊裊青煙。打到開心時,就猛吸一口千日醉,探入姑娘衣裳一陣亂摸。
????????這樣的地方待久了,便覺得生活只是單調(diào)的歡愉和享受。在西州,三六九等分得很清楚:上等人是達官顯貴,他們終日無所事事,混跡在賭坊、煙館和青樓;中等人是地主富商,他們雖然沒有權(quán)勢,卻有揮霍不盡的家財,勾結(jié)官員、圈地攬錢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下等人是無地農(nóng)民、手工藝人和貧寒書生,他們雖然有的吃有的穿,卻處處遭人嫌棄,活得很卑微。
????????此外還有娼妓和戲子,屬于不上不下的一類人,被上等人玩弄和蔑視,卻又嫌棄和鄙夷下等人。
????????養(yǎng)父死后,我依循他留下的紙團,投奔到一位故友家中。故友看在養(yǎng)父的情面上,破例將我收為關(guān)門弟子,卻不傳授任何技藝,也不允許我叫他師傅。
????????他最大的心愿是讓我離開西州,去別的地方看一看,可是我在西州一待便是六七年。
????????時常有各色人物登門拜訪,他很少見客,我便代為接待,也有幸結(jié)識了眾多“友人”。從這些人口中,我得知他是西州第一賭圣龍吟曲,不禁感嘆養(yǎng)父真是交友廣泛。
????????客人常問我和他的關(guān)系,我只說是看家的仆人,他們卻不大相信,“為什么每次都是你來待客?”
????????我說:“說明在龍吟曲看來,你們只能見到我這種程度的人。”
????????他們便啞然無語了。
????????這些人有意巴結(jié)龍吟曲,所以對我很客氣,雖然他們的要求被我一概拒絕了,我的要求他們卻想方設(shè)法地滿足。
????????印象中,我提過很多亂七八糟的要求,諸如“不帶銀錢下賭坊”,“陪著妻兒逛青樓”,“抽一整宿千日醉”之類,聽上去可謂異想天開,卻真的有人豁出膽子去干。
????????這些人后來屁滾尿流地找到我,哭訴著罵我是個瘋子,可真正瘋掉的人卻是他們。
????????龍吟曲聽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教我稍微收斂一些,“玩弄人心只會讓你越陷越深?!?/p>
????????我那時興致正濃,完全沒把他的話聽進去。直到有一天,一個中年藥材商人拖著血淋淋的雙臂找上門來,說他在地下賭坊出千被抓,被剁掉了雙手。
????????他將此事歸咎于我,賴在門前死活不肯走,龍吟曲聽聞后大怒,責(zé)我陪他去地下賭坊討個公道。
????????地下賭坊哪有什么公道可討,何況出千被剁手乃是常情。我心知龍吟曲是想教我吃點苦頭,不要再將玩弄人心當作兒戲。
????????于是我找到藥材商人,問他想要什么公道。他心思狡猾得很,說自己淪落到這副田地,生意是沒法做了,要龍吟曲負責(zé)他下半輩子的生活。
????????我聽了,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丟的是雙手,又不是性命,簡直厚顏無恥!”
????????他一聽也急了:“那你就賠給我一雙手!”
????????我怒氣上頭,竟然一口應(yīng)下來:“賠就賠!”
????????我教藥材商人找到剁他雙手的人,見面之后,我取出一把柴刀,“咔嚓”立在桌子上,“今天來,不賭別的,就賭一雙手?!?/p>
????????到了這一步,藥材商人才知道我來真的,立刻打起了退堂鼓,我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就你這副窩囊樣,活該受人欺辱!”
????????對方是個年近四十的精瘦男子,他看了我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小兄弟,你被他騙了,他根本就沒有斷手?!?/p>
????????藥材商人聞言大驚,轉(zhuǎn)身想逃,卻被周圍人攔了下來。我親眼看著他手上的布條被摘下,露出來一雙完好無恙的手。
????????商人“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磕著頭求我原諒。一時間,我感覺受了莫大的侮辱,便說道:“那正好,就用你這雙手,跟他的雙手作賭!”
????????藥材商人聽了,臉色變得死一般蒼白,腦袋磕得“砰砰”作響,滲出一片腥紅的血跡。
????????精瘦男子這時說道:“小兄弟,無論取誰一雙手,對你而言都沒有任何好處,不如我出個主意,你聽聽看如何?!?/p>
????????男子提議,這場賭博作廢,就當藥材商人欠我一只手。
????????我知道,精瘦男子只是忌憚我背后的龍吟曲,換做別人,他早就將我趕出去了。我對商人的手也沒興趣,只是憤怒他的不恥之舉。
????????我同意了男子的提議,他便差人將藥材商人按在桌子上,露出一只“血”跡斑斑的手。
????????商人見勢不妙,發(fā)出豬叫一般的哀號,男子充耳不聞,提起柴刀罵道:“訛人不成反被訛,小兄弟讓了你一只手,老子可沒這種好心!”
????????說完便是一刀斬下去,濺起腥紅的血柱,染了精瘦男子一臉斑駁。
????????他舔著唇邊的血跡,朝我咧嘴一笑:“小兄弟,記住我的名字,我們還會再見的?!?/p>
????????我咽了一口沫子,問他尊姓大名。
????????“東州陰國,千宿?!彼男θ莺塥b獰,渾似山林猛獸,“你要的手,接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