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初三下學(xué)期剛開學(xué)的那個春天，一個問題反復(fù)困擾著我：究竟是該踢守門員還是踢前鋒的位置去帶領(lǐng)中國隊奪取2014年世界杯。直到我在電視上看了一段巴拉圭門將奇拉維特的介紹后才恍然：門將可以用腳進球，前鋒卻不能用手把門（蘇亞雷斯后來笑了）。我把自己要當(dāng)一名攻擊型門將的決定告訴前座李東時，他也正在為一個問題糾結(jié)：是上清華還上北大才能更方便地看北京奧運會?！斑@倆不都在北京嗎？”“所以我才不曉得上哪個啊。”“你先上一個，到奧運會開的時候要是覺得不行，你再轉(zhuǎn)學(xué)到另一個?！薄澳且乔耙粋€不肯我走怎么辦？”“你跟他好好講嘛，等奧運會開完就轉(zhuǎn)回去了，不影響的?！薄罢f的也是哦?！?br>
當(dāng)時我和李東是班里足球隊的元老，初一上學(xué)期，我們幾個啟蒙于動畫片《足球小將》，以李東妹妹的一只玩具橡膠小皮球起家，拉起了一只隊伍。數(shù)年中，歷經(jīng)家長阻撓、老師喝止、《星際爭霸》腐蝕、《灌籃高手》沖擊等重重考驗，球隊在我們那個山區(qū)小縣城中學(xué)里異軍突起、不斷壯大，到初三上學(xué)期中國隊沖進世界杯時規(guī)模達到頂峰，吸納了全班2/3的男生，在班內(nèi)覆雨翻云，一度與女生組成的班委、學(xué)霸核心集團分庭抗禮。我們各自用省了一個多月的20幾塊早飯錢買了中國隊的盜版白色球衣作為球隊比賽服，自己用圓珠筆畫上號碼，組織起了像模像樣的訓(xùn)練比賽。為進一步豐富實戰(zhàn)經(jīng)驗，在用頻繁換人直到對方甚至連我們自己都數(shù)不清場上到底有多少隊員的人海戰(zhàn)術(shù)稱霸全校后，我們把目光瞄向了全縣。每到周末，我們一行數(shù)十人騎著單車游蕩于縣城各個學(xué)校的操場尋找對手，在此過程中，我們多次與另一伙浩浩蕩蕩啟蒙于港片《古惑仔》的少年相遇。終于有一次一個滿頭黃發(fā)自稱是洪興幫五里亭扛把子的胖子走過來希望拉攏我們一起去掃平縣城，個頭最高的我上前低頭親吻了一下自己球衣左胸前的中國國旗，然后告訴他我們的目標(biāo)是奪取世界杯。我的隊友也跟著我紛紛親吻了各自胸前的國旗?？赴炎游丝跓煟戳丝次?，而后什么也沒說帶著他的人坐在場邊看我們踢了半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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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隊這種狀態(tài)隨著日益臨近的中考和大部分人毫無起色的考試成績而并沒有維持太長時間，班主任接連收繳了我們?nèi)齻€足球，家長嚴(yán)格限制了我們的空閑時間。就此沉寂了一段時間后，我們收集了全班同學(xué)的廢紙和膠帶，纏了一個結(jié)實的大紙團，每次課間跑到教室后面的空地踢上一小會兒。后來每晚又在學(xué)校附近一塊老年人門球場上就著昏黃的路燈踢上我們對家里謊稱要多上的一節(jié)晚自習(xí)時間。就在我們因廢紙不夠打算用做過的卷子纏紙團的時候，有天晚上五里亭扛把子騎著一輛太子車從我們身邊路過?！澳銈冊谶@干嘛？”“踢球啊。”扛把子看了看我們踢的紙團，吸了口煙什么也沒說一催油門走了。第二天晚上，扛把子扔給我們一個球，說了句“這球是我叫小弟去實驗小學(xué)搶的，你們別去那踢”就走了，我們抱著他扔過來的籃球愣了半天沒說話。
等到籃球也被班主任收走，我們用二模的卷子纏了最后一個紙團的時候，韓日世界杯開始了。在中國隊連輸三場打道回府的第三天，中考開始了。雖然家長們紛紛勸阻，但我們依舊集體穿上了中國隊的球衣走進了第一天的考場。韓國贏意大利那天，中考結(jié)束。不再上課的我們又穿上了中國隊的球衣來到縣政府門前，對著大門頂上的國旗為中國隊默哀，同時我們一起許下了誓言，一定要代表中國隊奪取世界杯。我們用筆把誓言寫在球衣上，互相簽了名字。但在要奪取哪屆世界杯的問題上大家產(chǎn)生了分歧，經(jīng)過反復(fù)討論，我們規(guī)劃了一條詳細(xì)的奪冠之路：06年世界杯18歲的我們橫空出世、驚艷世界，帶領(lǐng)中國隊小組出線后因為經(jīng)驗不足而止步8強；08年奧運會20歲的我們代表國奧隊在家門口奪取了男足金牌；10年世界杯22歲的我們卷土重來一路殺進決賽，最后運氣欠佳在點球大戰(zhàn)中遺憾告負(fù)；14年世界杯26歲的我們正值當(dāng)打之年，這次沒有再輸給經(jīng)驗和運氣，我們氣貫長虹最終如愿舉起了世界杯。從此，我們在世界足壇留下了鉆石一代的永恒傳奇，我們的縣城也成為了世界聞名的足球之鄉(xiāng)。
被夢想之光籠罩身心的我們開始了歇斯底里的訓(xùn)練比賽。從早晨7點體委的三層小樓和四棵泡桐樹在我們縣城人民體育場的東邊球門正好形成一片陰涼開始，一直踢到上午10點烈日高懸中天；從下午四點半縣政府宏偉的八層大樓在西邊球門投射出大片陰影開始，一直踢到晚上8點夜宵攤和露天卡拉ＯＫ的桌椅擺滿體育場。
這種瘋狂持續(xù)到巴西贏德國的世界杯決賽就戛然而止，這一天，中考成績開始電話查分。我們球隊的整條后衛(wèi)線考成了篩子，無一人過分?jǐn)?shù)線，其他人也不盡如意，考上重點高中的寥寥無幾。立志清華北大的李超考出了全縣第23名的高分，我因為超常發(fā)揮竟也過了重點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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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漫長暑假，落榜的人一部分開始復(fù)讀補課，一部分結(jié)束了學(xué)生生涯和球員生涯開始跟著父輩跑運輸、搞裝潢、做買賣，考上高中的人則大多泡在了網(wǎng)吧打CS。每天仍去體育場踢球的只剩我、李東和王超。王超是球隊的替補前鋒，因為沒有發(fā)育而過于瘦弱的身軀使他從來沒有得到上場比賽的機會。
每當(dāng)夜幕降臨，露天卡拉ＯＫ開始循環(huán)播放F4《流星雨》招攬顧客的時候，王超便讓我們陪他練習(xí)倒掛金鉤。我和李東像耍猴一樣把球傳向王東，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一次次把自己扔起來，再摔下去。進入八月，我和李東在日益晃眼和毒辣的陽光中一頭扎進了陰涼昏暗的網(wǎng)吧，把所有的燥熱和煩悶揮灑在了CS上。每天傍晚從網(wǎng)吧回家路過體育場時，我們都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王超瘦弱的身軀迎著他表弟拋過去的球一次次地凌空倒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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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暑假在我和李東即將練成甩狙的時候終于結(jié)束，我倆上了位于城郊寄宿制封閉式管理的省重點，球隊其他考上的人都去了縣城內(nèi)的另外一所普通高中，漸漸沒了聯(lián)系。而我和李東也是同校不同班，他上的火箭班直通一本，高一就開始瘋狂補課，我好幾次去教室找他看到他們班在組織考試后就不再找他了。那時姚明以狀元身份登陸NBA，學(xué)校里到處都能看見穿著火箭隊球衣的人，高一下學(xué)期舉行的年級聯(lián)賽更是把籃球氛圍推向了高潮。我班里踢球的人本就不多，后來又全都被籃球隊招安了。上體育課我只能對著空蕩蕩的球門練習(xí)任意球，自己一次次去球門后面撿回射飛的球。高二文理分班，在父母的強烈要求下我選了不喜歡也不擅長的理科，每天被折磨地死去活來，球也就不怎么踢了。李東所在的理科火箭班在高二上學(xué)期就學(xué)完了高中三年的全部課程，下學(xué)期開始了一波接一波的沖刺，我倆在路上遇見也只一笑而過。那一年，中國隊因為少一個凈勝球無緣06年世界杯亞洲區(qū)預(yù)選賽的八強賽。再后來就高考了。李東發(fā)揮欠佳，最終上了一所南方沿海離北京有幾千公里名不見經(jīng)傳的一本，而我，差一本線還有十幾分，上了省城一所二流工科學(xué)校。在那一年暑假的荷蘭世青賽，被譽為“超白金一代”的中國國青隊踢出了令人驚艷的表現(xiàn)。同時，一個和我同歲的阿根廷人梅西，在那一次橫空出世。
大學(xué)我入選了系隊，每次比賽基本上都以群毆而告終。在一場關(guān)鍵比賽中，我因為沒有參與斗毆而是在一旁繼續(xù)踢球被開除出了系隊。那一年，剛滿19歲的梅西作為替補登上了缺少中國隊的世界杯舞臺。
? 《魔獸世界》后來占據(jù)了我大學(xué)剩下的大部分時光?？恳惶焖耐氤捶?、兩包煙我茍活在暗無天日的網(wǎng)吧里，迎來了2008年。那一年，中國隊又一次無緣10年世界杯預(yù)選賽的亞洲十強賽，國奧隊在奧運會上一平兩負(fù)小組出局，21歲的梅西帶領(lǐng)阿根廷隊奪取了男足金牌。
到了大四我沒有找工作，聽從家里的安排參加了省公務(wù)員考試，在九城代理《魔獸世界》停服的第三天我回到了家鄉(xiāng)，通過父母找的關(guān)系進了我們縣的地稅局。李超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那座南方沿海城市找到了工作，留了下來。那一年，22歲的梅西身披10號帶領(lǐng)巴塞羅那成就了六冠王的偉業(yè)，榮膺歐洲和世界雙料足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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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四年多時間里，我每周一早晨騎著父親以前的摩托車在起伏狹窄、鮮有車輛的柏油路上疾馳兩個小時零十分鐘，到達離縣城137公里的一個鎮(zhèn)上地稅所上班，周五傍晚再騎車回到縣城，有時騎上半個小時除了眼前被車燈照亮的慘白路面和兩旁模糊的樹影外再看不見半點燈火，漆黑的山路上飄蕩起我用以壯膽的高歌。所里還有三個人，所長、副所長、會計。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4×8的32平米狹長辦稅大廳的辦公桌上辦理附近六個鄉(xiāng)鎮(zhèn)的稅務(wù)登記證和代開發(fā)票，以及在每個月的15號以后打電話催促還沒進行申報的納稅人盡快交錢。在周一至周四留在所里過夜的晚上，所里四個人雷打不動的娛樂項目就是打麻將，輸贏不過五十。頭兩年我因為剛上手總是輸，第三年技術(shù)大有精進，但是一贏錢其他三個人就會讓我請客吃飯。有一天晚上，所長因為手氣不好提出換座轉(zhuǎn)運，我們四個人按順時針挪了座位，于是我坐在了之前三十多歲的會計位置上，會計坐到了四十多歲的副所長位置上，副所長坐到了五十多歲的所長位置上。那瞬間，我突然看穿了自己今后三十年的人生之路。
在我贏錢之后終于拒絕請客的2012年，世界沒有末日，我的生活反倒有了轉(zhuǎn)機。通過一位副處級的親戚介紹，我認(rèn)識了縣里要害部門一位正科級領(lǐng)導(dǎo)的女兒張倩。過了半年，為了能更方便與在縣城工商銀行上班的張倩交往，在她父親的運作下，我調(diào)進了縣城。這一年，中國隊依舊沒能進入亞洲區(qū)十強賽，早早無緣2014年巴西世界杯。一年之后，我和張倩結(jié)婚，住進了二百多平的新房，每天下班我開著漢蘭達接張倩一起回家。
? ? ? ? ? ? ? ? ? ? ? ? ? ? ? ? ? ? 六
在一個大霧彌漫的早上，一輛捷達刮了我的車，趕來處理的交警看著我突然問道：“還踢球嗎？”我盯著他看了半天，直到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我才認(rèn)出是五里亭扛把子?！疤呙?，”我拍了拍我的車前蓋，“日子這么好，我還想多活幾年呢。”我看著他的大蓋帽，問道：“你怎么當(dāng)上條子了？”“別提了，有一次打架被人捅了十幾刀，”扛把子用手在肚子上劃拉了一下，“腸子都流出來了，差點掛掉，送到醫(yī)院在重癥監(jiān)護室住了半個月才救過來，后來就不想混了，正好交警招人，我就去了?！币娢铱粗募缯潞托貥?biāo)，他笑了笑，“我沒上幾天學(xué)，還進過少管所，家里買了個高中文憑，花了不少錢費了不少勁才找人把我弄進交警隊，我現(xiàn)在能當(dāng)個協(xié)警已經(jīng)很不錯了?！蹦莻€捷達車主見我和扛把子認(rèn)識，提出給我四百塊錢私了，我沖他揮了揮手，說算了。處理完要走的時候，扛把子也拍了拍我的車前蓋，我以為他會說“車不錯，小心點開”之類的話，結(jié)果他猝不及防地如同一個裝逼蹩腳的搖滾歌手一樣對我說了句“混得不錯，但你身上已經(jīng)沒有光了?！?br>
扛把子這句如莫名其妙的話對我沒有濺起絲毫的波瀾，我的妻子張倩剛剛懷孕，我自己正在為局里一個副科位置全力沖刺，每天早上起來世界祥和、人生圓滿的幸福感都會緊緊地包裹著我。
? ? ? ? ? ? ? ? ? ? ? ? ? ? ? ? ? 七
直到今年四月的一個晚上，遠(yuǎn)在他鄉(xiāng)正為婚房首付焦頭爛額的李東在QQ上問我：“你還記得王超嗎？”我想了半天，“那個練倒鉤的傻逼？”接著李東給我發(fā)了三個鏈接，一個是王超的介紹，上面說到王超應(yīng)屆考取了北京理工大學(xué)，大一入選了北理工那支著名的校隊，作為替補前鋒隨隊參加了中國職業(yè)足球乙級聯(lián)賽，北理工最終奪冠升至甲級聯(lián)賽，大三時王超成為球隊的主力征戰(zhàn)中甲賽場。保送北理工研究生后，又踢二年，在一次比賽中半月板撕裂，因為校隊經(jīng)費有限沒法送到國外進行治療而提前結(jié)束了球員生涯。此后，王東考取了清華的高能天體物理學(xué)博士。介紹最后附了一段名叫《Blowing in the wind》王超進球集錦視頻，在緩慢沙啞的歌聲中我看到好幾個教科書般標(biāo)準(zhǔn)舒展的倒掛金鉤進球。還有兩個鏈接是兩張新聞圖片，一張是2008年8月23日北京奧運會男足決賽阿根廷對尼日利亞的比賽結(jié)束后，在北京國家體育場，王超作為奧運會男足項目北京賽區(qū)的志愿者負(fù)責(zé)人與脖子上掛著金牌的梅西合影。另一張是2014年4月8日在北京朝陽大悅城王超作為球迷代表參加了FIFA大力神杯環(huán)球之旅北京站的活動。照片中，王超身穿那件已明顯不合身的我們初中隊服中國隊球衣，高高舉起了大力神杯。
那件球衣上還能依稀看見我們簽的名字。
PS：? ? ?
? ? ? 《Blowing in the wind》
? ? ? ? ? ? Bob Dylan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 ? ? ?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 balls fly
Before they're forever banned? ? ?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 ?
How many years must a mountain exist? ?
Before it is washed to the sea? ? ?
How many years can some people exist
Before they're allowed to be free? ? ?
How many times can a man turn his head?
And pretend that he just doesn't see? ? ?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 ? ? ?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 ? ? ?
Before he can see the sky? ? ? ? ? ?
How many ears must one man have? ? ? ?
Before he can hear people cry? ? ? ? ?
How many deaths will it take? ? ? ? ? ? ?
'Till he knows that too many people have di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