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39期“喧囂或?qū)庫o”專題活動?！?/b>
還下著雨呢，路面又濕又滑，雖說這是個有遮蓬的人行道，頂蓬卻是漏著水的。外面下著大雨，里面下著小雨，嘀?嘀?地響個不停，路面低洼處的積水也越來越多。顧曉縈提著重物，艱難地往上走著，不僅要小心頭頂上的滴水，還要時不時地避過地上的積水。此時她的頭發(fā)已被雨水淋濕，劉海一縷一縷地搭在光潔的額頭上。瘦弱的肩膀也被頂蓬漏下的水滴到，一陣風(fēng)吹來，身上冷得打起了寒戰(zhàn)。
越往上走，她越覺得肩膀累疼，越往上走，越覺得胸口悶得慌。悶得快喘不過氣來了，突然她就醒了。原來剛剛只是南柯一夢，而且還是個白日夢。
原來她午睡時候開的空調(diào)太冷了，以至于把自己冷醒了。最近不知怎的了，睡覺醒來總覺得肩膀疼，加上也有一些感冒，胸悶鼻子塞，自然是喘不過氣來了。外面確實(shí)是在下著雨，嘀?嘀?地響個不停。
她關(guān)了空調(diào)，走到落地窗前，拉開橘黃色的窗簾，透過窗玻璃，看見雨水在玻璃上澆注。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指在玻璃上作沙畫一樣，不停快速地在玻璃上涂涂抹抹，使得面前不斷變幻出不同的圖案。近處，是風(fēng)吹搖曳的花草樹木，郁郁蔥蔥，油油亮亮。此時她竟然看見了一匹樹馬，一匹由樹叢具像出來的馬。
一陣陣風(fēng)吹來，那匹馬就像在草原上奔跑，頭上到脖子上的綠色鬃毛被吹得上下翻飛。身上的綠色毛發(fā)，或者說是身上驕健的肌肉，便像在飛快地跑動中不斷的抖動。尾巴不是很像馬尾巴，更像是大號的，蓬松的松鼠尾巴。被風(fēng)吹動后，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不斷地抖動。像極了一匹正在撒開四蹄騰飛的駿馬。當(dāng)風(fēng)兒停住，那匹馬便也靜止不動，旁邊的樹又像是拴住了它。偶爾起了一絲風(fēng)，馬后面的尾巴動了動，就像是在用尾巴輕輕甩走叮咬它的蚊蠅。
遠(yuǎn)處大部分空間被小區(qū)里的另外樓棟擋住了，只能通過它們的間隙看到一條狹窄視野，近一些的還是郁郁蔥蔥的樹木，遠(yuǎn)一些的則是鱗次櫛比的樓房，再遠(yuǎn)一些的可以看到城市邊沿連綿起伏的山頭，此時在雨水中顯得迷迷濛濛，影影綽綽。
顧曉縈所住的小區(qū)建在市郊一個小山頭上，顧曉縈買的是花園中間的樓棟。要是在一般的城市小區(qū)，花園中間的樓棟算是小區(qū)的樓王，因?yàn)榭梢宰鴵硇^(qū)花園的美景，又可以避開外面馬路的嘈雜。但在這個山頂?shù)男^(qū)，越是外圍的樓棟越受歡迎，因?yàn)檎驹诟咛?，可以一覽無余地看到整個城市的美景。
當(dāng)初售樓小姐帶他們看房的時候，說什么買房當(dāng)買在高處，“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當(dāng)老板的和當(dāng)官的都愛買在這地方。這里不僅地勢高，還遠(yuǎn)離都市的喧囂，坐擁近在咫尺的山林。買下它，等于買進(jìn)了達(dá)官貴人的圈層。最主要的是，這里的中間樓棟房價比外圍的樓棟便宜多了。顧曉縈不上班，而她老公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收入捉襟見肘。說實(shí)在的，所謂達(dá)官貴人的圈層對他們誘惑不大，倒是這個實(shí)惠的房價令他們心動。再說，顧曉縈也看中了這里的綠樹婆娑，寧靜致遠(yuǎn)。
如今住進(jìn)來才知道有多不方便，山上的生活配套少得可憐，因?yàn)樯?，買什么東西價格就比山下的貴。而要到山下的菜市場或者超市買生活日用品都需要開車。家里是有一部豐田卡羅拉，但那是老公上班用的，平時顧曉縈買菜都是騎著小電驢。小電驢剛買時動力還行，把油加到底還是可以一口氣上那么長的坡?？沈T了一段時間，動力不足，只能開到半坡就要開始推車。這讓顧曉縈想起那個到底是人騎驢還是驢騎人的笑話，這時候她恨不得丟下小電驢直接走回家。
為此她無數(shù)次地想要換房?？蓱{老公那點(diǎn)死工資，想換到好一些的地段，好一些的房子談何容易。再說了，這里的房子缺陷那么明顯，想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過好在慢慢住習(xí)慣了，她便也習(xí)慣了這里的生活。至于買菜的問題，老公則包攬了下來。周末的時候買多一些，塞在大冰箱里以備不時之需。平日里若早下班，則路過市場再買一些新鮮的菜。何況現(xiàn)在網(wǎng)上買東西也十分便利，所以這一方面已經(jīng)不存在困擾。
孩子佳佳還小，現(xiàn)在在小區(qū)幼兒園里上學(xué)，倒是不用出到小區(qū)外面接接送送。至于以后上到小學(xué)初中以后再說了。只是，下次山不容易，她戲稱自己是山大王。
佳佳上小幼兒園后她曾經(jīng)想過要去找份工作?？墒且运哪昙o(jì)和工作資歷，想找到合意的工作不容易。找了許久找不到合適的，于是便這么耽擱下來了。她一天天在家也沒有正事可做，最近迷上了看小說。在學(xué)校時她就對文學(xué)感興趣，于是也試著寫小說。送完佳佳，她便能安靜地看會書或?qū)W著寫一些文章。時間倒也在平凡的日子里平靜地流淌著。
自從在這個小區(qū)里居住以后，顧曉縈在遛娃中認(rèn)識了一些寶媽，久而久之便成了朋友。她們還組成了一個寶媽群，平時相約什么事情在群里說一聲大家就都知道了。前天群里寧寧媽媽發(fā)出告知，今晚是寧寧小朋友的五歲生日，邀請有空的小朋友到他們家給寧寧過生日。媽媽們一個個都在群里高興地應(yīng)承下來。這不，給寧寧的生日禮物顧曉縈早就在次日達(dá)平臺上買好了的。
如今窗外下著雨，時間還早，她并不急于去接佳佳放學(xué)，于是便坐下讀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云老師真不愧是文學(xué)大家，書里寫出了市井百態(tài)，那么多的人和事，齊聚在一起令人看著眼花潦亂，但敘述脈絡(luò)卻絲毫不亂，人物和時間、地域跨度在不輕意間絲滑地轉(zhuǎn)換。有書評點(diǎn)到了這本書的主題：在紛繁復(fù)雜的社會關(guān)系中，每個人似乎都身處熱熱鬧鬧的場景里，但一個人想找另一個人說話不容易，想找到說話投機(jī)的人更不容易。由此可見，每個人生來都是孤獨(dú)的。所以像顧曉縈今天這樣，安靜地一個人獨(dú)處，也就不足為奇。
可是，現(xiàn)在她卻難以心靜下來。翻了幾頁書，卻發(fā)覺頭越來越暈暈沉沉，無論如何看不下去。于是她合上了書本，沖服了一包感冒沖劑，然后拿出手機(jī)隨意地刷著。刷視頻號的時候人是最放松的，不用想，只需看。但看久了，眼睛也疼。她又放下手機(jī)，用電飯煲煮上飯，擇切好晚餐需要煮的肉菜?？纯磯ι系膾扃?，也到了接佳佳的時間，于是她便先去接佳佳。
今天是孩子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接孩子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似乎比平時來得更早一些。因?yàn)榻裉煲押⒆釉趯W(xué)校的床上用品拿回家晾曬，所以來接孩子的家長有些是兩個人一起來的，幼兒園門口顯得比平時更加擁擠更加熱鬧。接到孩子的家長三三兩兩往回走著，一路上，孩子們或天真地回答著大人們的提問，或與熟悉的小朋友一邊玩一邊笑鬧著跑在前面，跟不上的爺爺奶奶在后面大呼小叫地喊著，叫孩子們慢點(diǎn)跑。
顧曉縈心想，做老師本就不容易，每天要管著那么多的學(xué)生。做幼兒園的老師尤其不容易，那么多活潑好動的小朋友，每個人每天都有很多的話題，做為一個媽媽尚且不容易對付，做為幼兒園老師得有多大的耐心才能與她們好好地相處呀。如果她是幼兒園老師，估計每天下班回家，最需要的就是靜靜。最好是一個人待著，啥都不想說，啥也不想做。
領(lǐng)了孩子回到家，佳佳一個人在客廳玩著，顧曉縈進(jìn)廚房繼續(xù)忙碌著。等到老公下班回來，飯菜已經(jīng)上了桌。夫妻倆結(jié)婚已經(jīng)七年，人們常說婚姻有七年之癢，他們也不例外。倆人除了偶爾與佳佳交談幾句，剩下的就是各自看著手機(jī)。當(dāng)初是因?yàn)閭z人能說到一起才結(jié)的婚，如今卻不知為何總也說不到一起，于是干脆就很少說了。如果佳佳不在家，即使他們倆人都在家，家里也像沒人一樣安靜。
過生日，孩子自然是高興的，平時叫吃個晚飯磨磨蹭蹭的，但一聽說吃完飯去吃生日蛋糕，效率立刻不一樣了。佳佳匆匆忙忙吃完飯就急急地催著顧曉縈奔赴蛋糕現(xiàn)場。
群里的幾個媽媽帶著孩子一個不落地出現(xiàn)在寧寧小朋友的家里。一個不大的客廳里，早就有大大小小十幾號人，顯得擁擠且熱鬧非凡。寧寧爸在外地工作沒得回來，家里除了孩子，大人是清一色的媽媽。
佳佳幾個大一點(diǎn)的男孩子，人手一把槍，從臥室到客廳，呼啦啦地不停來回跑著，笑著，鬧著，喊著，夾帶著玩具槍里模擬的發(fā)射子彈聲音。使得客廳里歡聲笑語，喧鬧異常。女孩子們則相對安靜，帶著兩個小一些的弟弟在一旁玩玩具。
寧寧媽媽臨時起意，帶著幾個女同事來家里吃晚飯。顧曉縈不認(rèn)識她們。除了她們，沙發(fā)上已經(jīng)坐了幾位熟悉的媽媽。顧曉縈走過去一同坐在沙發(fā)上。
為了開空調(diào)，客廳是關(guān)著門窗的。在如此封閉的空間里，孩子們笑鬧聲音就顯得特別響亮。媽媽們說話時也是要比平時提高分貝，而且還要互相盡量往對方面前傾才能聽得到在說什么。但盡管如此，媽媽們聊起育兒經(jīng)來也是十分熱烈。
本來一天都是在安靜的家里待著的，這時換在這個嘈雜的環(huán)境中，顧曉縈非但沒有感覺到不適，反而很快跟著興奮起來，
平時與媽媽們在一起，顧曉縈基本是在一旁聽的多，發(fā)表意見的很少。就算是發(fā)表意見，也是盡量言簡意賅。因?yàn)楫?dāng)人多看向自己的時候她會很快不好意思，一不好意思思維就容易亂，一亂就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想要表達(dá)怎樣的中心思想。
但奇怪的是，今晚這種場合，以顧曉縈這帶病之身，居然像打了雞血一樣，熱烈地與她們聊了起來。在吐槽各自老公各種不靠譜的帶娃經(jīng)歷時，大家都笑得前俯后仰。奇怪，今天下午還病懨懨的她，這會卻能精神百倍地與人扯著喉嚨高談闊論。
就在這喧囂的環(huán)境中，時間過得特別快，感覺還沒講盡興呢，時間就來到了晚上十點(diǎn)。媽媽們提出要撤退了，顧曉縈還有些依依不舍，因?yàn)樗?，回到家，哄完佳佳上床休息，她又要陷入兩個人的寧靜。也許顧曉縈是在家安靜得太久了，就想找個熱鬧的地方，找個人多的地方，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就像《一句頂一萬句》里說的一樣，有時候，一個人待久了，便想找人說話，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說話。有時則想傾吐心中積累已久亂如麻的心事，讓朋友幫著把一團(tuán)糟的事兒像殺豬剔骨一樣，一塊一塊地分切好，剔干凈骨頭，然后再一塊一塊地碼放整齊，心里就不亂了；有時只是想找人隨便聊聊，因?yàn)橐粋€人在安靜的地方安靜太久了，也想換個熱鬧的地方湊湊熱鬧，否則非悶出病來不可，畢竟人是群居動物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