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興許是由于簽售會的結(jié)束，葉修心里的石頭落地；也有可能是因為又著手準備新的文章——葉修的作息再次回歸原點，時差轉(zhuǎn)變得非常得心應(yīng)手。

因而黃少天的作息又開始隨之更改，他不禁后悔為什么要和葉修住在一起。

更不用說每天都有新的驚喜輪番上演——就比如現(xiàn)在，門里門外二人面面相覷。

“請問……”門外的姑娘穿著紗質(zhì)的碎花連衣裙，栗色的長發(fā)用粉色發(fā)圈束在腦后，看上去很是清爽。她往后退了一步往門牌號上又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納悶的神色：“沒錯啊就是這里的啊……”

黃少天看她表情如此糾結(jié)，不由問道：“你是不是來找葉修的？他在洗澡呢，要不你先進來吧?！?/p>

把門關(guān)上后那姑娘才將黃少天上下打量了一番，把背上的大雙肩包放在椅子上，開口做自我介紹：“你是誰？我叫蘇沐橙?！?/p>

怪不得如此眼熟！黃少天想。在大學的時候葉修就與一個女孩走得很近，那時她還稍顯稚嫩，如今的氣質(zhì)已經(jīng)大為改變，顯得尤為成熟，也難怪他一時沒有對上號。

“你好你好，你估計不認識我，我叫黃少天，是葉修學弟小他兩歲?！秉S少天答道。

蘇沐橙睜大了眼睛：“你是黃少天？天啊你變化好大！”

彼此彼此，黃少天心想。

這時浴室門開了，葉修從里面走出來，看到蘇沐橙在大廳站著，愣住了，但也沒有露出過度驚訝的表情，多半事出情理之中。

這一幕真的像偶像劇里男女主分別多年后重逢的狗血鏡頭——如果蘇沐橙沒有小跑過去，把葉修的臉頰向外扯的話。

葉修也不惱，從小到大親如兄妹，他深知蘇沐橙的喜好，從透明罐子里掏了把瓜子放在她手心。三人圍坐在一起，蘇沐橙就夾在他們倆中間，瓜子嗑得咔咔作響。

“所以說，你是被你那邊的編輯社給……那什么了？”黃少天畢竟和蘇沐橙不是很熟，聽了蘇沐橙的遭遇只能吃字總結(jié)。蘇沐橙面上倒是漫不經(jīng)心，嘴上瓜子沒停，有些口齒不清：“反正我也呆不下去了，他不把我辭了我總歸也要辭的，只不過合同沒到期而已。你要吃嗎，葉修抓的這把有點多了，我去倒杯水喝?！?/p>

黃少天便伸手接了一小把瓜子嗑上，蘇沐橙起身去廚房倒水，黃少天這才湊近葉修，輕聲問他：“蘇沐橙說的編輯社，是不是你之前呆的那家？”

葉修點點頭，黃少天哦了一聲身子退了回去，手里瓜子舉在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蘇沐橙坐了回來，手上端著滿滿一杯水，灌了兩大口下去：“渴死我了?！?/p>

“那你現(xiàn)在怎么辦，跟我一樣在g市發(fā)展嗎？”葉修問。

蘇沐橙僅停頓一秒，而后斬釘截鐵地回答：“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p>

“這個我沒意見，你跟著我我也放心些，不過你住哪兒？”葉修一語中的，言下之意她總不能和兩個糙漢子擠一個屋子吧。最初已經(jīng)交代了葉修和黃少天處在同一屋檐下的情況，原由被黃少天寥寥蓋過，蘇沐橙也不是八卦的人，別人不主動說她不會主動去問。

她的關(guān)注點和葉秋一樣：“我來你家之前已經(jīng)找好房子了，暫時先租下，今晚就在你這擠一晚，明天我就住進去啦！那什么——”她對著葉修眨眨眼睛，視線往黃少天那邊瞟了瞟，“他……也是彎的？”

黃少天實在不想解釋這個問題了，知道他倆住一起的人多少都對他的性向產(chǎn)生了懷疑，最近不知解釋了多少回，他自己都快說出繭子了。扯了個無奈的表情出來，示意葉修替他解釋，哪想葉修勾了嘴角，語出驚人：“原來是直的，以后就不一定了。”

“……”要不是有姑娘在場，黃少天早就上手了，臉都氣成了紅綠燈，“我說老葉不帶你這樣的啊！你這是在給我立flag呢？”

蘇沐橙若有所思地看著黃少天，神情有些微妙：“俗話說……解釋就是掩飾……”

葉修笑了，手臂從蘇沐橙身后穿過，掌心在黃少天背上輕輕拍了一拍：“去洗澡?！?/p>

黃少天應(yīng)了聲，拿著睡衣便走進浴室。葉修把沙發(fā)床上的枕頭被子一股腦兒扔在自己床上，將被單扯下?lián)Q上了新的，對蘇沐橙說：“黃少天一直睡這張床，東西我?guī)湍銚Q掉，你湊合著睡一晚啊。”

蘇沐橙笑著坐下：“不湊合，挺好的。”

“我猜到了，最近你就會過來?！比~修把床上的被子疊成兩個睡袋的樣子，互不干擾，“但沒想到會那么快。簽售會那天我見到陶軒了?！?/p>

蘇沐橙起身走到書桌前——那上面稿子數(shù)量從未減少過。對于葉修說的她并不想作答，畢竟打心底討厭的人被提及；她不像葉修，仿佛事事不在意，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她沒法做到。這太難了。不止一次，她都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

她很想問問葉修是怎么做到將事情看得如此之開。事實上她問過一次，葉修這么回答：不是我不在意，而是這時候反抗已經(jīng)是無用功，事情真實地展現(xiàn)在了你面前，是好是壞都要學會接受，退一步才能保全自身。

蘇沐橙當時聽他說著，眼眶霎時紅了，她別過臉，她知道葉修不希望看到她哭的樣子。

襁褓中的嬰兒未曾想過自己十八年后成人禮上的模樣。她總要獨自面對，葉修不會永遠站在她身前給她堅實的后背；也不會放慢腳步等她，她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能跟上。

于是她在嘉世履行著合同條款，每天面對她所惡心的嘴臉?，F(xiàn)在終于熬到頭了——

蘇沐橙沉浸在漫長回憶中，眼神有些黯淡，葉修在一旁喚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她干咳一聲，刻意岔開了話題：“這是你最近剛開始寫的稿子嗎？寫的什么呀？”

葉修對她努努嘴，示意她可以翻看。蘇沐橙翻了幾頁，越看表情越復(fù)雜，她看著葉修：“你這是情竇初開了？”

見葉修不可置否，蘇沐橙也就不說什么，只是指了指那張大床，有些欲言又止。葉修知道她想說什么，及時制止：“想什么呢！我們兩還什么都沒干過呢！”

“什么什么沒干過，你們在說什么呢？”話題人物歸來，蘇沐橙和葉修馬上心照不宣地閉緊了嘴，黃少天也習慣了這種空氣突然安靜的情況，“所以今晚我和老葉睡咯？”說完便直接躺倒在自己的位置上，被子拉開把自己裹了個徹底。

蘇沐橙的表情從復(fù)雜到扭曲不過瞬時，最后她終于憋不住了，漏出幾聲輕笑。

“沐橙你不去洗澡嗎？”葉修問。

“等會兒，你們繼續(xù)?！碧K沐橙回答。

15

明明是一人一條被子分開——葉修實在想不通為什么黃少天會跑到他的被子里面。要不是因為他滾進來的時候嘴上還在喃喃自語說著夢話，葉修都要懷疑他是有意為之。

雖然他似乎并沒有動機。

此時情況不允許他多做這些思考，黃少天正側(cè)躺著，左手臂壓在自己腰上，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裸露的脖頸上。

他小心而緩慢地抬手，握住他手腕往另一邊放，結(jié)果手放過去了，黃少天平躺成了大字，右腿又架在了他的左腿上，活生生把他當作了人肉靠墊。

葉修可不想在這時候起反應(yīng)。抽出自己的腿，用黃少天的被子把他整個人包成粽子往他位置推，剛舒了口氣沒想到粽子散了，內(nèi)餡再次跑了出來。葉修感覺自己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處在崩潰邊緣。他起身，啪地打開一邊的床頭燈。

原本只是想看看黃少天睡相到底有多差——黃少天趴在床上，身上的睡衣向上撩起半截，腰桿都露了出來。在那片皮膚上，一條深色的疤痕肉眼可見，還有向上方延伸的趨勢，掩在了上側(cè)衣服里。

這個疤是如何留下的，對于這點葉修無從知曉；但稍微動一下腦子，那么長的疤，誰都能猜出這是刀傷，而為什么有刀傷——結(jié)合之前皮鞋下的血漬，葉修已能推出七七八八。

他沉默著看了一會兒，期間甚至想探手觸摸。最后晾在空中的手只能把他翹起的衣服掀下，被子掖到脖頸處，無聲地嘆了口氣。

黃少天囈語一聲，葉修沒聽清他說了什么他便翻過身，又沉沉睡去。

葉修背對著他躺下，眼睛閉上，卻是一夜無眠。

蘇沐橙第二天下午就走了，三人在樓下小吃店隨便吃了點當作早午餐，而后葉修幫她打了車，囑咐了司機幾句話后，看著出租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

一個早上乃至中午吃飯的時候葉修都沒怎么說話，只有黃少天嘰嘰呱呱地在說話，但以往葉修會見縫插針地嘲諷幾句；今天卻一反常態(tài)安靜地有些可怕。

回去的路上黃少天的視線時不時往葉修身上瞥，葉修看上去有心事。話癆這項本領(lǐng)如果沒人回應(yīng)，那和對牛彈琴又有何不同，黃少天憋得慌，最后硬是擠出來一句廢話：“今天天氣真好??！”

“……”葉修瞥了他一眼，看他這沒話找話說的樣子，只得嘆口氣回道，“我沒事，剛在想些事情，而且有點困，托你的福我一晚上沒睡好知道嗎，你看看我這個黑眼圈?！闭f完還真的停下腳步，指了指他的眼睛下方給黃少天看，黃少天叫道：“喂喂喂這就不對了??！明明你前兩天又開始熬夜了，這個黑眼圈怎么能全賴我身上！！雖然吧我承認我睡姿是有點那什么——但你也不能給我背這么大一口鍋?。?！”

葉修嘖了一聲，把黃少天昨天晚上的姿勢至少夸張了兩倍來講。黃少天完全不禁逗，一開始還真的信了，結(jié)果轉(zhuǎn)過頭看到葉修的表情才知道自己上了當，上手拍了他一記，嘴上還一直罵罵咧咧。

從一個人到兩個人，時間久了就會成為一種習慣。習慣了說早上好，也習慣了道一聲晚安。

時間過得很快。從短袖換成大衣，仿佛是一夜之間的事。

眼看圣誕臨近，黃少天不知從哪里買了不少圣誕的裝飾物，把興欣整個裝扮了一番，多余的也不浪費，全往葉修家里堆——門框，吊燈，窗臺都沒能逃過一劫。

葉修對這種節(jié)假日并沒有什么想法，便也由著黃少天折騰。圣誕夜當晚蘇沐橙也來了，還帶上了小的禮炮，在黃少天開門的那一瞬打開，著實把黃少天給嚇了一跳。不過嚇完了事，黃少天立馬加入蘇沐橙的陣營去嚇葉修，沒料想葉修從炮筒打開到放完愣是什么表情都沒有，還問他們在干什么，惹得黃少天直呼沒勁。

之前簽售會后在咖啡店認識的姑娘張墨當天也有給他發(fā)圣誕快樂的消息，黃少天蹦到自己床上，捧著手機回復(fù)，葉修端了杯咖啡坐他身邊看他在聊些什么，看到對方姓名后馬上板了臉。殊不知他倆幾乎每天都在聊天，也不知有什么共同語言能聊那么久，葉修對此十分詫異。

黃少天的女性緣是很好，這點他無法否認——每次在酒吧總有人來搭訕，黃少天也來者不拒，給的紙條照單全收，但一般回去就忘了這回事，紙條也不記得放在哪，往往都會在洗衣機里走一遭。

只有這個張墨。葉修至今還記得黃少天找她紙條時的樣子。

他瞇了眼，問：“你們又在聊些什么？”

黃少天也毫不避諱，直接把手機湊他面前：“張墨跟我說圣誕快樂呢！”

“黃少天你這樣，不會是喜歡她吧？”葉修本意是想打趣，但話出口了他卻有些緊張，手無意識地拽著被單。沒想到黃少天還真的沒了聲，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才回答：“沒有吧，我對她應(yīng)該不是那種喜歡，她比我小，感覺就像你和蘇沐橙那種感覺，我把她當妹妹的?！?/p>

葉修不由心頭松了口氣，緊接著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你覺得，我怎么樣？”

兩人都愣住了，葉修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聲音既已傳出，就沒有收回的可能。

看黃少天瞪大了眼愣在那兒，葉修也知道自己這句話沒頭沒尾地說出來簡直莫名其妙，只是從了心卻完全沒有過腦子?？諝忪o默了片刻他才斟酌著開口：“我的意思是……我這個舍友，怎么樣？”

黃少天心跳如鼓。葉修先前的問話讓他有那么一剎那心臟驟停的錯覺，像是溺水的征兆——現(xiàn)在他浮到水面重新呼吸新鮮的空氣。他聲音一時有些啞，臉上有些僵，強撐著半開玩笑道：“不錯??！除了嘴比較欠，別的沒啥缺點?。　?/p>

——與其說是被嚇到了；他被葉修的問話一錘敲醒。是啊，葉修對于他而言，現(xiàn)在算是什么身份。舍友？太片面；朋友？好像又不對。黃少天心里掂量著葉修的分量，最后不禁拿自己的生死之交喻文州與之作比較，發(fā)現(xiàn)答案呼之欲出。

葉修將他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嘴上沒說話，拍拍他肩坐回床上。

似乎一切都只是個小插曲。除了兩人起伏的心海。

16

圣誕效應(yīng)過后，很快又迎來了跨年元旦。

黃少天覺得這個假放得是真的長——長且值，好似把之前的時光都補了回來。他和葉修張佳樂他們站在一塊兒，候著跨年的倒計時響起。他從未想過自己走了這條路還能交到那么多知心朋友——這和生死之交不同，是能放肆大笑敞開心扉的存在。組織里的人只有出生入死，私下并不會有交集，常常獨來獨往，為了避人耳目。

因而黃少天心里的那桿秤，終究還是偏向了“和葉修相遇，真好”。

“三，二，一！”他們齊聲倒計時，看著煙火沖上云層，點亮了漆黑的蒼穹。

黃少天偏過頭，葉修的側(cè)臉，眼睛里映著火紅的煙花，閃閃爍爍——葉修轉(zhuǎn)過頭，他們視線交匯，那雙眸子又分明映著自己的笑臉，如此清晰。

黃少天覺得自己心臟突然漏了一拍。

近乎渾渾噩噩地回到家，搶在葉修前面洗了澡躺在床上，閉著眼假寐。他聽到葉修微不可查的一聲嘆氣，而后被他壓在手臂下的被子被拉上，蓋過了肩膀。他感覺自己眼睛眨得很快，呼吸都停止，快要支撐不住。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周圍終于暗了下來。黃少天這才睜開眼睛，他甚至不能說出自己這么偷偷摸摸的理由。他側(cè)過身摸到自己的手機，點開微信看消息。只看了一眼，他就完全愣住了。

兩小時前宋曉給他發(fā)了條消息：黃少，原本并不想打擾你休假的，但還是得告訴你這個消息，畢竟是件大事。

喻文州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