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38歲那一年的一個晚上,你和愛人孩子一家三口像平常一樣擠在某市最繁忙時段像魚罐頭一樣的地鐵里。
認真說起來,你其實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穿著一件過時的襯衫,戴著一副不合度數的眼鏡,眼中無光,鬢角可見幾絲染完又頑皮生長的灰發(fā),尷尬地飄著。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也許在地鐵里別人眼中貌看著也是個得體的文化人,但實際上很久都沒有好好讀完一本書了,能引用的全是時下電視劇里的爛俗橋段。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在孩子哭鬧時,得到的只是愛人不耐煩的眼光,埋怨著你為什么不能提早跟領導說一聲離開,這樣也不至于正好卡在這人流最高峰的時刻。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也焦急也不耐煩,抱怨著為什么你的愛人不能抽出一點時間先來接你,一點也不愿意體諒你。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在一陣顛簸,車廂里的人開始推搡,你不得不又伸出一只手去抓緊護欄的時候,可是動作太大又露出了自己的蝴蝶袖。更尷尬的是,你縮回了你的膀子,但卻看見你的小肚子突顯在那里,又開始后悔為什么辦了卡后再也沒有去過那門瑜伽課,為什么一次一次逃避了年輕同事組織的爬山。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想起瑜伽課,更多在意的是怎么又浪費錢的自責,而不是應該經常去鍛煉好好塑形。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抬頭看著面前的地鐵車廂玻璃,黑色的玻璃可以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細紋和斑,但倒是把眼袋、淚溝和法令紋勾勒地異常明顯。自己都心頭泛起一陣厭惡,你開始質問每一個夜晚懶散的自己,為什么連那五分鐘都不愿意多用出來再保養(yǎng)保養(yǎng),為什么周末寧可在家刷電視劇也不肯去一趟美容院。你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在記憶里還很青澀的大學生時候的自己,高中生時候的自己,眼中有光,明明還很意氣風發(fā),一臉膠原蛋白就歷歷在目。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在想起大學時光,高中時光,初中時光的時候,突然又想起曾經你一度的夢想是當個外交官。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抬頭看著對面也在擠地鐵的大學生和小情侶,自己只剩一臉局促和滿心嫉妒。只剩自我安慰,唉喲,以前的朋友們同學們不都這樣么,還有不少離婚的呢,還有不少工作也不如自己的呢,還有不少人的孩子也沒有自己的孩子那么懂事。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數著數著朋友,發(fā)現怎么那么多曾經的好朋友都漸漸失聯,自己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啊那位男神,那位女神,現在還好嗎,而他們她們又在哪里呢。你不知道可以怪誰,你抬頭看看愛人,你覺得這都賴他,如果不是因為這繁瑣的婚姻生活,你怎么會連好朋友都失聯了,而這害人的他此刻還一臉無辜地看著手機,手機的光打在他油膩而疲憊的臉上看著特別刺眼。為什么,為什么當時就愿意與他攜手。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細想著為什么的時候,又開始怪起了父母。對,這一切肯定是怪父母啊。要不是他們說什么女孩子拼什么事業(yè),相夫教子最重要,什么你看人家都生二胎了你看看你還不結婚,你又怎么會早早妥協(xié)。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想起好久沒有回去探望的年邁的父母,又心生愧疚和憐憫,覺得哎,其實根本上還不是自己沒用,畢業(yè)后將就了第一份工作很多年,還沒來得體會走上社會的獨立與驚喜,發(fā)現交了房租水電電話費后稍微和朋友吃吃玩玩就游走在財務失控的邊緣,一直跟自己說英文那么好應該抽空去教課,那么愛寫作應該一直堅持寫,還曾經一度想開個小咨詢中心,可是都沒有,所以財務上根本還是依賴父母,最后什么決定又能有臉不聽父母的呢。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收收心,告訴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了,不就是擠個地鐵嗎,怎么就那么矯情呢,誰還不老啊,誰還沒個后悔的事情啊,誰還沒有個青春年少啊,大家都是人,都非圣賢,何必跟自己那么斤斤計較,自己又不是什么大明星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要那些有的沒的做什么呢。
你是有多么不希望那一刻的你,心跳可能漸漸回復平穩(wěn),也告訴自己哎,真的明天或者后天趕緊去趟美容院和瑜伽館吧,但是無意間抬頭又看見玻璃里的自己,還是忍不住那種厭惡,只能恨不得趕緊離開這班地鐵,好像一切都是這面黑色玻璃的錯。你覺得如果你手里有個什么兵器,也許這面玻璃早就碎了。
終于,熬到站了。你忙慌不迭的帶著孩子跑出車廂??墒?,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讓你出了車廂,在車門快關上的那一瞬間,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黑玻璃,這一次,你看到了一個別人,另一個人,從身影上看很眼熟,又好像不認得,好像是個老朋友,但自己好像又不記得了,她比你自信,比你挺拔,比你健美,她正談笑風生,她似乎正坐在一架飛機上和同事聊天,你覺得你們年齡相仿可是她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年輕態(tài)寫在神態(tài)與眉眼里,她也并沒有濃妝艷抹,有些時尚但又不做作的打扮,你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電腦,正在草擬一份英文的公司企劃,你暗自安慰自己還好她不是個外交官不然你真的要氣炸了,你嘗試用之前的邏輯暗自賭咒著她最好是根本沒有愛人沒有孩子,可是她電腦旁放著的手機的桌面分明就是可愛的一家三口照片。這時她起身去做什么,撩了一下頭發(fā),抬頭定神與你四目相對,你這才看清楚,原來這個人就是你自己,另一個你。
沒有什么比被這個可能是來自所謂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自己比下去更讓你震驚的了。
如果是別人,我們都有千萬個理由說服自己,人家出生好,人家起點高,人家比我條件好,可是如果對方就是你自己呢。
另一個自己,做了一些與你不同的選擇與實踐后,竟然可以在同樣的38歲,讓你嫉妒地渾身難受。
你把孩子交給愛人,自己五味雜陳地推開人群跑出地鐵站,你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你覺得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你在路邊的不可抑制地吐了出來,你都無法顧及路人的眼神,你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因為你覺得眼淚都配不上表達這五味雜陳的感覺。
吐完,定神,努力平息自己找回城市人在馬路上該有的得體,你扶著墻,心里想著怎么愛人和孩子還沒找到自己,慢慢往旁邊的便利店挪去,你想買瓶礦泉水漱口,收營員禮貌性地問了一句臉色煞白的你,小姐,您還好吧?
你一驚,小姐?很多很多年都沒有人這么稱呼你了。怎么可能。你明明從邁入30時就已經看上去比實際年齡總是大個好幾歲了,更多時候在公共場合你只能禮貌性地得到一句沒有稱謂的“您好”。
你震驚地看了一眼便利店的黑色玻璃門,玻璃里映出的是28歲的你自己。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
原來,你還在2017年,今年你28歲。
你開心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忙了一天后,剛趕上地鐵時因為擁擠與難受產生的幻想,厭惡到導致自己開始思考著是不是自己十年后還在同樣的車廂里。
天哪,還好這跟電影里一樣,只是一場夢。還有機會補救的。
你走出便利店,心情豁然開朗地向不遠處的一個公園里的水池走去,看著水池中央的噴泉和它五彩斑斕的燈光,你覺得整個夜晚都亮了起來。你坐在水池旁,看著周圍滑板的,跳舞的,唱歌的人群,你感嘆著還好你今年只有28歲,雖不是20出頭,但一切還來得及,回家睡一覺,明天吧,明天一切又是新的開始,明天你要拾回你的英文,明天你要鍛煉身體,明天你要學會保養(yǎng),你甚至打算學做煲湯,想到這里,你竟忍不住感謝這夢一場,笑了出來。
一個小朋友的皮球不小心落在水池里,嘩啦一聲,你下意識地望向水池里,你定睛看了看水面里的倒影,腦子里嗡地一聲。
未完待續(xù),當然,其實也可以不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