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電影《曼哈頓》的片頭，伍迪·艾倫用他老紐約客的視角寫了幾段介紹這個城市的文字。徐月因為看了這部電影，飛了一萬二千公里去到紐約讀書，在每個暴風(fēng)雪到來的三月，她會在公寓暖爐邊給自己做雙皮奶吃。她說她認(rèn)為雙皮奶神奇，能以奶的微薄之力，承起一個勺子的重量。我想這真是個浪漫的女孩，吃個奶這么多感想，她做嬰兒的時候，應(yīng)該不只是啜啜而已。

她說完那話后，用勺子輕敲杯中厚實的奶皮，表現(xiàn)出憂慮，又說：“以后萬一成都也單雙號限行，單號日，會不會吃不到雙皮奶？”抬起一雙奶汪汪的大眼睛無辜地看向我。

我重重地將勺子往杯中一插，捅破奶皮跟心防。時隔多年，再次嚴(yán)重地愛上這個女生。

那是2012年我們即將大學(xué)畢業(yè)的寒假，迫近的前途跟雙皮奶店的營業(yè)時間一樣充滿未知?？傄詾槭诸^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轉(zhuǎn)眼老板就把打烊的牌子掛了出來。她因為畢業(yè)要出國，跟大學(xué)男友分了手。我又沒考上研又沒找工作又沒有女朋友，成了所有失意者的安慰。

她輕輕松手放開勺子，小孩子發(fā)現(xiàn)玩具機關(guān)那種驚奇，說：“你看這個勺子，放奶上不會沉耶?！?br>

我無法抵抗這種俏皮，眼睛移向別處。這家雙皮奶店店面狹窄，四張小桌子擠作一團，通向廚房的過道堆滿一面墻的奶盒。整個店奶香濃郁，我講話都開始奶聲奶氣。

“彬哥哥，你是不是也想出國來著？”徐月專心看著勺子，突然問道，“出國的話說不定我們還可以做同學(xué)唷。”

我覺得這個暗示明顯，但彼時我一心想當(dāng)編劇，手頭一個網(wǎng)絡(luò)電影的活兒剛寫到7分鐘開始付費的地方，沒有其他任何要務(wù)正業(yè)的想法，支吾應(yīng)了聲：“也許吧。”

那晚是大學(xué)期間我跟徐月唯一一次見面，理由是面交五月天演唱會的門票。那個時候我們還用人人網(wǎng)，她發(fā)狀態(tài)求助說買不到票。我回說有熟識的黃牛，能搞到票。其實我不認(rèn)識黃牛，我只是找個理由見她。我最后把自己的票給了她。室友見我可憐，把他的票給了我。室友的女友見室友可憐，就跟他分了手。

雙皮奶夜之后，我跟徐月像是找回了中學(xué)時代做同學(xué)的感覺，頻繁短信聯(lián)系了一陣。寒假結(jié)束剛開學(xué)，她說不能再這樣發(fā)短信了，太費錢了，我給你介紹款新出的聊天軟件吧，叫做微信。

我裝了那款叫做微信的app，開機頁面上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站在地球邊緣的小人。很多年后一次微信的使用軌跡回顧中，我查看第一個添加的微信好友，就是徐月。她朋友圈封面看著像部黑白電影的劇照，一座大橋下，一對男女背靠在長椅上。

我問她：“這是哪個電影的劇照么？”徐月回：“對唷，就是我馬上要去讀書的地方，《曼哈頓》?！?br>

我內(nèi)心微涼，想到她馬上要高飛魚躍，千山萬水地去拓展人生維度。而我，中學(xué)六年在郫縣，大學(xué)四年在郫縣。眼下的樣子，還得在郫縣待下去。我是郫縣的榮譽縣民，每一次聽到身邊什么叮當(dāng)?shù)那么蚵?，我都覺得是政府在給我打磨牌匾。

徐月微信又說：“彬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喔?！蔽掖蜃值溃骸澳憬K于要說喜歡我了是不是?！眲h掉，又說：“是啥呀？”

徐月：“我有戀物癖！”我回：“你不喜歡人哦！”

徐月：“也喜歡人，但是對物體也有特殊的喜歡。你看我封面那張劇照喔，那個橋是紐約的皇后大橋，我喜歡這些鋼筋水泥的東西！我覺得它們盤根錯節(jié)的，很性感！”

時間過去兩分鐘，我不知道回她什么好。她還來勁了，又問：“你知道成都我最喜歡哪座立交橋嗎？”我打起精神，回：“是哪座橋呢？”徐月：“刃具立交喔！你知道在哪嗎？”還加了一串興奮的emoji。

我說：“知道的，就是我大學(xué)旁邊的立交橋，經(jīng)常出去都要走它上面過的。為什么最喜歡它呢，嗯，我猜猜，是因為它通車的時間，剛好是你喜歡的星座嗎？”

徐月說：“哈哈，不是啦。你不覺得刃具這個名字很酷么，怎么會有立交橋叫這個名字呢？刃具不應(yīng)該是新干線的名字么。還有喔，這個立交超級高，我第一次從上面過的時候，感覺車子要往云里面開。你說一個橋為什么要修這么高呢，它是想避開地面上的誰呢？”

我猜想她這會一邊吃雙皮奶一邊表達(dá)困惑的樣子，一定乖巧不可方物。但喜歡立交這件事，一定程度抵消了她的可愛，我在手機這邊不至亂了方寸。我猶豫了下，打字問她：“請問一個男生要如何表現(xiàn)，才能像刃具立交，讓你喜歡？”覺得心意表達(dá)明顯，內(nèi)心緊張，把手機丟向床腳。

徐月回道：“不知道。心臟搭橋的時候給醫(yī)生指刃具立交照片，‘麻煩比著這個來搭?！@樣？哈哈?！?br>

我微微失望，又有一茬沒一茬地聊了會，互道晚安睡覺。那是我們大學(xué)最后一次聯(lián)系。法國人說，喜歡一個人時，女孩第一個反應(yīng)是大膽，男孩是膽怯。我信法國人那套，無比膽怯。沒有類似面交門票這種剛需理由，我根本不敢跟她發(fā)信息。

很默契的，她也從來不會給我發(fā)。

那晚之后，我看熟了《曼哈頓》，希望多少了解她的熱愛。那時我?guī)鸵粋€師兄的視頻工作室干活，手頭正好一個省運會的城市形象宣傳片，師兄要我寫幾句旁白。我雖然不是成都人，但跟徐月是在成都認(rèn)識。所有跟徐月共處的物理空間，成都都一臉深意的在背景處慫恿我上前。我因為愛成都的女孩而熱愛成都。我模仿《曼哈頓》的開頭寫道：

成都，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2015年Uber訂單，成都全球第一。所以，成都來了就不想走，是因為只想打車。我熱愛成都，并無以復(fù)加地將它浪漫化。無論在哪個季節(jié)，這個城市總是展現(xiàn)出灰黃的色調(diào)。那是霧霾的顏色，深冬時候顏色會稠一點。天空像一張巨大肉色絲襪，套在成都頭上，像要打劫整個中國。成都對我來說意味著美麗的女孩，這些女孩讓少不入川這個詞有了更豐富的含義，是媽媽送兒子上大學(xué)時再三叮囑后欲言又止的那部分。

錦里、春熙路、寬窄巷子、玉林路，這些名字念一遍，嘴巴里面就有火鍋味兒了。這些年，在街頭賣唱《成都》總會得到更多的打賞，因為外地游客好騙。小酒館因此成了4A景點，但酒單還是撐不滿一張A4?！冻啥肌芬宦牼褪且粋€外地人寫的，歌詞一點也不了解成都?！臀以诔啥嫉慕诸^走一走’，都說了，成都是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誰跟你在街頭走？

師兄看了這段文字后，很是喜歡，發(fā)信息給我：“可是這次省運會主辦城市是遂寧喔。”

我選了房間最軟的一個角落，將手機重重砸了下去。

2

就像寫的情詩給了錯誤的女孩，不會再求后續(xù)，運動會片子拍出來我看都沒看。這之后趁著器材有空，我計劃著也自編自導(dǎo)一個短片。那陣子失眠厲害，白天刷朋友圈看到徐月，晚上就莫名夢到她。她剛開始紐約的學(xué)習(xí)生活，我都不敢點贊。擔(dān)心東半球的贊，在西半球看著大拇指會朝下。情緒沒有出口，我懷揣巨大私心，把她寫進(jìn)劇本。

我跟徐月是高中同學(xué)，只同了高一一年。高二時候分科，按照慣例，所有長得好看的女生都去了文科。她被分去了隔壁班，只能課間去廁所時，過道偶爾遇見。十六七歲是人生不得了的一個年紀(jì)，所有白天跟異性互動的細(xì)枝末節(jié)，在晚上睡覺復(fù)盤時，都有一束聚光燈打在床上。

高一時候我們每周班里都會換座位，以桌為單位，橫豎排依次挪動一格。有一周徐月那桌剛好坐在了教室正中，靠講臺的第一排。晚自習(xí)都會有同學(xué)上去找老師答疑，我不是個好學(xué)生，從來都沒去過。但徐月坐第一排的那周，我迷失自我，每天晚上都去。上一個同學(xué)沒問完我也去，就在他后面排著，這樣可以最近距離地靠近徐月。

周四晚上守晚自習(xí)的是政治老師，他比較沒脾氣，還有很重的狐臭。我還沒走到講臺，隔了一米遠(yuǎn)就把本子扔了上去，政治老師一臉驚嚇，吼道：“你干什么？”我道歉道：“不好意思老師，踩滑了，沒拿住?！?br>

徐月跟同桌那晚戴著口罩，聽到動靜也抬頭。我雖然看不到她酒窩，看得出她在笑。前面還有個同學(xué)，我圍著講臺兜個圈子，來到離徐月更近的這頭。我低聲問徐月：“你們?yōu)槭裁创骺谡?？”徐月以老師看不見的角度指指講臺說：“味兒大?！蔽覇枺骸澳銈兤綍r來學(xué)校都揣著口罩的？”徐月：“這還是初中時候非典封校剩的口罩?！蔽尹c頭，說：“多囤點口罩好，那些蝙蝠還會殺回來的?！?br>

這個時候輪到給我講題了。整個過程我根本就沒聽，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問的什么。中途一直拿眼角余光去瞟徐月，問完茅塞沒有頓開，眼角開了。下臺的時候繞遠(yuǎn)路從她身邊走過，她坐直身子，又朝我笑，我余下的晚自習(xí)都春心蕩漾。

教室之外，食堂是學(xué)生時代另一個拐彎抹角制造交集的地方。時常中午打完菜從窗口離開，左右兩邊是長長的排飯隊伍。低頭盯著飯菜從隊伍穿過，不用看也大概知道隊伍里面，哪些位置站著好看的女生，她們踩的地板會發(fā)光。于是走她們身邊過時，自己的氣勢也不一樣。端個菜，端得氣宇軒昂的。食材在盤子里面惶恐了，自己那點菜價，應(yīng)該是這種出場嗎？

分班之后唯一一次在食堂跟徐月的交集，是高二剛開學(xué)的秋季運動會。彼時正是周杰倫最火的時候，校園里天天都在放他的晴天，陰天都放。運動會第二天的傍晚，我跟另一個同學(xué)羅典在窗口排飯，撞見了徐月。羅典是班里運動最好的男生，手長腳長，一頭如奧運鳥巢般雜亂的卷發(fā)。那天下午他跑完1000米后，又背著暈倒的同學(xué)跑了800米去醫(yī)務(wù)室。他是我見過體質(zhì)最接近牲口的人，生病都只看獸醫(yī)。

碰到徐月前幾秒，我感覺到身后有一團奶香，猜到是她，心下慌張。

羅典看我神色異樣，蹲下就要背我，說：“我就知道今天運動會不只倒一個人這樣簡單?！?br>

果然聽到徐月的聲音道：“彬哥哥，你們班比完了嗎？”

我轉(zhuǎn)身，看到那雙熟悉的大眼，跟圈住我大半學(xué)生時代的一對梨渦，內(nèi)心一顫，應(yīng)道：“啊，跑完了。”徐月怨道：“我們班全是女生，跑接力的人都不夠?！币恢噶_典：“你們有這個人簡直是作弊啊?！绷_典搖頭：“我跑出二十米，才發(fā)現(xiàn)上一棒遞給我的是一根士力架?！?br>

那天我穿一件用兩個月生活費買的運動帽衫，款式頗特別，帽子中間有一串巨大拉鏈。我正轉(zhuǎn)過身打菜，忽聽徐月好奇道：“咦，這拉鏈?zhǔn)钦娴膯?？”嘶的一聲，帽子被拉開，像一條巨大平角底褲一樣搭在我肩上。

徐月笑道：“吶，這樣好看多了嘛，耐克的勾勾都露出來了喔。”我正想責(zé)怪，她這一笑，我轉(zhuǎn)為自責(zé)：“為什么今天才拉開？”羅典嘶的一聲又給我拉回去，說：“男生的拉鏈怎么能說開就開呢?！?br>

徐月沖我嘻嘻一笑，這個時候?qū)W校廣播站傍晚播音時間到，播音小姐姐一點寒暄沒有，上來就開始放《晴天》。熟悉的吉他聲響起，整個食堂的人像中魔怔一樣，停下手中動作，齊刷刷看向?qū)γ娼虒W(xué)樓喇叭方向。

食堂窗口其實并不對著西邊，但教學(xué)樓有一列窗戶材質(zhì)獨特，夕陽打在上面，完美折射后投向食堂。一群十六七歲的高中生，像廣場舞中場休息時的老頭老太一樣，沐浴在這片余暉中。一臉享受滿足的表情，好像偶像周杰倫這輩子都不會公布戀情。

我內(nèi)心一驚，猜想當(dāng)下這個景象，莫非就叫做青春。陽光雖然是在別處折射，才彈到我們這里，但徐月的影子卻出自她自身。我往她影子里又多站了一點，破壞了形狀，產(chǎn)生勾結(jié)的愉悅感。食堂里不少人開始跟著唱故事的小黃花，羅典沖我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全部秘密。”

我慌道：“啥？”羅典朝徐月背影努努嘴：“你喜歡她?！?br>

我慌張不已，生平頭一次心事被拆穿，更加確信眼前這一切是青春無疑。

高三的最后一段時間，我?guī)Я讼鄼C去學(xué)校。那是我父親單位的一臺奧林巴斯，下面還貼著xx部門國資字樣。拍照時一邊用食指按快門，一邊又騰出根手指遮住國資標(biāo)簽，拍照姿勢相當(dāng)張牙舞爪。同學(xué)們紛紛將這理解為我兇狠的不舍。于是拍照時格外齜牙咧嘴，送瘟神一樣送別我們最后的高中時光。

離校倒數(shù)第二天清理教室時，徐月抱著一摞書從我們班后門口過。我叫住她，說拍照留念。她說好呀，擺好造型。我按快門卻半天沒反應(yīng)，徐月瞪我一眼：“抱不動了，我爸還在等我，先下去了哦。”

我檢查相機，才發(fā)現(xiàn)竟手滑按到了錄像。再想叫她，只看到徐月半個背影走下樓梯間。我翻看剛才錄像，是一段7秒鐘的視頻，拍下了她對著鏡頭擺拍到離開的全程。錄像比照片大很多，我悲傷地想到，就算在硬盤里面，她也比別人占更多空間。

這是我高中最后一次見到徐月。收回相機時因為仍在拍攝，最后一個鏡頭抖動劇烈。我看到這幕，覺得像極了青春的慌亂收場。

3

我追憶完跟徐月那點零敲碎打的回憶，很快寫完劇本。因為沒錢，找了身邊幾個朋友來演。羅典時間最多，就演了男主。為此片頭專門加了一行字：沒有任何動物在拍攝過程中受到傷害。

拍攝一共進(jìn)行了五天，殺青那晚正趕上2013到2014的跨年。創(chuàng)作總會暗暗彌補現(xiàn)實遺憾。最后一場戲，男主趕在女主身影消失在教室樓道的最后一刻叫住了她，成功合影，并勇敢告白。女主懷揣著這份惴惴心情，在一周后的高考數(shù)學(xué)考試中，沒有做完最后一道大題。

影片的最后一個畫面定格在男女主在樓道第一次牽手的那一刻。女主的手紅潤通透，男主的手生滿凍瘡，破壞了整個畫面的浪漫。但我在鏡頭前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覺得還是很像那么回事。

晚上我們幾個男演員去市里面喝酒，順便補拍幾個城市的空鏡頭。出租車上，坐在后排，羅典冷不防道：“導(dǎo)演，女主的原型，怕是徐月吧。”

我驚道：“你咋知道？”

羅典：“你讓我們在食堂唱《晴天》就算了，為什么還要我把帽子拉鏈拉開，看上去跟肩上搭了一條內(nèi)褲有什么區(qū)別？”

我點頭，伸手戳破了他手上的凍瘡。

羅典忽然嚴(yán)肅，說：“我覺得，徐月喜歡你的。你勇敢點?！蔽矣只庞窒玻骸澳愫纬龃搜?！”羅典像被老師抽背一樣，一臉回想：“就食堂那次啊，我覺得她看你的表情是害羞的。”我佯裝鎮(zhèn)定：“哪有哪有?！?br>

羅典喃喃道：“世間真話本來不多，女孩子的臉紅勝過大片言語?！?br>

我驚訝于這個肌肉男的突然文藝，心想只怕他所言非虛。后來，我們?yōu)榱伺氖兄行囊粋€空鏡，在春熙路天橋等人流散去，足足等到零點。零點成都差不多零度，我們幾個人凍得沒有了人樣。羅典說：“導(dǎo)演，你手機開個熱點吧?！蔽艺f：“為什么？”羅典哆嗦道：“可能熱一點?！?br>

拍完凌晨3點，我們決定不回去了，在旁邊的麥當(dāng)勞度過2014的第一個清晨。不停地睡著又醒來，打開手機看才四點過。夜太長了，薯條都炸老了。我拿了根同伴的煙，去到外面天橋。

春熙路代表成都的絕對繁華，是成都曼哈頓。我抽了兩口煙，突然意識到，無驚無喜地，我竟就這樣見識到凌晨四點的成都了。沒有一點勵志，只有一些尼古丁。整個天橋上只有我一個人，一股陌生感突然襲來，就像一個平時總是熱情的人突然對你冷淡。永遠(yuǎn)人聲鼎沸的城市中心，這會清冷得像拍完畢業(yè)照人群散去的站臺一樣。

我得到了一份特別的心情，深切覺得這滿城繁華，與我無關(guān)。有點明白都市人的孤獨感是怎么回事了，它跟眼前森嚴(yán)高冷的寫字樓一樣，一副水泥材質(zhì)的模樣。這些建筑為城市人情打造了一種秩序，它讓穿梭其中的每個人生活軌跡何其相似，但卻用其絕對的棱角分明，讓每條軌跡都無法產(chǎn)生交集。

我把煙頭彈了出去，火星很快在半空熄滅。星星之火，原來在城市里燎不起任何東西。

4

趕在2014年春節(jié)前兩天，片子剪出來了。我發(fā)了微博，圈了一票好友勒令轉(zhuǎn)發(fā)，小范圍熱鬧了一下。徐月也轉(zhuǎn)發(fā)了，沒有評語，只配了三個大拇指。我確信她看不出那個女主原型是她。徐月是圓臉，演員是瓜子臉，我沒見過圓形的瓜子。

那個時候徐月已在紐約生活一年半，偶爾看她朋友圈動態(tài)，在中央公園跑步，體力不行，都跑不到公園中央。大雪天學(xué)做雙皮奶吃，鍋糊了引發(fā)煙霧報警器。我探頭望出我的窗外，一成不變的郫縣村鎮(zhèn)街道，跟越挖越爛的電車鐵軌。不能比，猛地拉上窗簾。

我有點體會到說走就走這種沖動的必要性了。你不用確定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一定要確定下一個地方不一樣。當(dāng)身邊所有事物都是陌生的時候，每一個行為都是新的了。雖然有可能反手就戳到警報器，但那個聲音會讓你對時間流逝保持警覺。

除夕的時候，在大量群發(fā)祝福中，我給徐月發(fā)去了一條新年短信。翻看聊天記錄，上一條就是去年的除夕，真是一歲一枯榮。

徐月回：“新年好唷，彬哥哥?！蔽覐娦姓归_話題，問：“覺得我片子拍得怎么樣呀？”

徐月回：“好長哦?！?br>

我第一次問學(xué)校黑人留學(xué)生他們對中國長城的印象，他們也是這樣回：“好長哦?！边@算什么回答？你就說你不會中文啊。

徐月補充道：“羅典挺上鏡，哈哈。”

我更不開心了。為了找話題聊，我甚至看起了春晚，猜測她可能感興趣的每個明星。

徐月說：“我喜歡易烊千璽，相信很快就可以在春晚上看到他們了?！蔽覇枺骸耙嘴惹Лt，這是個四個人的組合嗎？”

等到李谷一唱完《難忘今宵》，我們共祝愿完祖國好，互道了晚安，又變回了朋友圈的點贊之交。

夏天時候我半硬考半托關(guān)系的進(jìn)了郫縣一家事業(yè)單位工作。工作不到一個月，困擾我多年的失眠自動好了?，F(xiàn)在每天七點多起床，白天搬磚一天，晚上回去看見床，眼皮就合上了。

每天的生活也變得極其規(guī)律，兩點一線往復(fù)。生活中打交道的活人變得只有同事，以前常來往的同學(xué)也不怎么見面了。每個人都在工作與家庭的夾縫中生存，已經(jīng)發(fā)福的同學(xué)為了擠得下這條夾縫，還得稍微側(cè)著點身。

2015年夏天一個同學(xué)的婚禮上，我時隔三年再次見到徐月。跟她那桌隔得很遠(yuǎn)，終于捱到司儀講出那句“我宣布，新婚儀式禮成！”全場饑荒結(jié)束般一陣碗筷碰撞聲。我去到徐月那桌敬酒，近了打量，她職場女性味兒強了不少，但學(xué)生感還在，有種臨時被高中話劇老師抽中，抹了一把妝就上臺演三十歲女性的倉促感。

她看到我還是很開心，我城府不行，比她慌張一點。碰了杯隨意寒暄了兩句，最后客套道：“什么時候空了約個飯哦。”這是我最厭惡的那種社會人客套說辭，說了約飯其實從來都不會約，驚訝自己對她怎么也會這樣子講。

徐月同樣客套道：“好呀?！?br>

好個屁。果然，從麥稈到麥穗，水稻早就長成米了，我們就是不讓它煮成熟飯。

2016年除夕，又是闔家歡樂圍坐一團各自玩手機的祥和時刻。春晚開場就是TFboys，我心念一動，給徐月發(fā)去拜年短信。徐月回了個新年快樂。

我又回：“你家易烊千璽終于上春晚了！”徐月回：“你說蔡國慶怎么都不老呢？”我內(nèi)心道：“是不是因為他從來不說‘有空約飯哦’之類的鬼話呢?！?br>

我們繼續(xù)往年除夕夜那種假親密聊天，臨睡前我慣性打出“年后空了約飯哈”。又刪掉，覺得人生道路漫長，套路比道路還長，不能再這樣了，重發(fā)：“年后空了約個飯吧，這次必須把時間說死了。”

她說：“好呀，你定時間吧?！?br>

最后定在了年后返工的第一個周末。我有一些精致的迷信，會將生活中某些偶然事件，視作下一步行動的征兆。跟徐月吃飯的前一天，我弄丟了過年才買的白色蘋果手表。我一邊心痛，一邊聽到個聲音：白表不再，所有表白不再白表！

我為這個解讀感到喜悅。羅典知道我要對徐月采取行動，搜了一些攻略發(fā)我，說：“里面好幾招我都用過，好使，就是第二天保釋自己有點麻煩。好兄弟，祝你成功?！?br>

我心中自有我定制的招數(shù)，將吃飯地點約在了那家雙皮奶店附近。吃完飯送她回家，順便店里一坐，點兩道熟悉菜品，奶香一出，我把這白奶聲奶氣地一表，不怕不能拿下。

周天六點，我們準(zhǔn)時見了面。沒什么不適，中間彼此缺席的七八年時間像是不存在，吃完飯似乎還要趕回教室去上晚自習(xí)。她好像又成熟了些，終于跟那群阿姨一樣，到了喜歡TFboys的法定年紀(jì)。

飯間我一直在醞釀情緒，覺得還是不敢。羅典發(fā)來信息：“成了嗎？我剛聽到樓下警笛聲，好像是往你那邊開的?！蔽一兀骸伴]嘴！”

飯后送她回家，兩次想要去抓她手，抬起又放下。內(nèi)心慌亂，都沒看路。徐月突然右手一抬，指著前面門牌：“又到這家雙皮奶啦？”

我一看還真是，內(nèi)心疑惑：“咦，她帶我穿的哪條近路？”進(jìn)店，在里間坐下，徐月說：“我就不客氣了，還是要那個特濃雙皮奶。”店里正在放周杰倫的歌，一切怎么那么剛好。我從前臺端奶回來落座，周杰倫正好唱道：“你聽爸爸的話，說我不是個好東西?！?br>

我坐到一半僵住，沖外面尬笑道：“老板，要不咱切個歌？”老板：“好嘞?！毙煸伦柚梗骸盀樯?？這首挺好聽?！蔽艺f：“預(yù)示不好?！毙煸拢骸吧额A(yù)示？”

我慢慢坐下，單位年終總結(jié)那種鄭重，說：“那是首女方父親不允許女兒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歌，是周杰倫寫的詞。老天打開了周杰倫作曲這扇門，就關(guān)上了他作詞的那扇窗，還從外面反鎖了?！毙煸卤牬笱劬Γ骸澳阏Ω杏X不對勁。”

我調(diào)勻了呼吸，內(nèi)心道：“節(jié)奏有點亂，但總算是開頭了，慢慢來?！狈怕Z速說：“因為我希望這會背景音樂是起祝福作用的?！?br>

徐月環(huán)視了一圈，店里就我們一桌，表情慢慢收斂，說：“所以呢？”我拿起勺子，放在杯中，故作驚喜狀，說：“你不覺得雙皮奶很神奇嗎，能承得起一個勺子的重量？”然后勺子沉了下去。

我：“咦？”徐月憤憤道：“老板兌水了。”

我：“不重要。前段時間我拍的那個微電影，結(jié)尾你看了吧，男主要跟女主留下最后一張合影，卻按到了錄像。最后女生一臉埋怨地沖向鏡頭，這一幕不熟悉嗎？”我重重咽了下口水：“我拍的就是你呀?！?br>

“所以呢，”徐月笑嘻嘻地歪著頭看我，“你想說什么？”

這個時候晴天的吉他前奏響起，老板從后廚過，沖我眨了眨眼睛。臺前幕后的所有工作人員，為這一刻已籌備了太久。我感覺時機已到，反而無比冷靜，一字一頓，說：“我、喜、歡、你?！?br>

廚房傳來打著火的聲音，牛奶呲的一聲倒入鍋中，嬰兒般舒滑的奶香一股一股互相纏繞著溢滿房間。我感覺到大功告成。

徐月依舊淺笑盈盈，半晌，緩緩說道：“謝謝。”

我心道：“你媽，事情要糟?！彼龑⑸鬃臃旁谀躺厦?，竟沒有沉下去。

“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唷?！毙煸碌馈?br>

砰的一聲廚房門被風(fēng)帶上，房內(nèi)奶氣頓失。我整個人呆掉。

“你告訴我你的心意，我告訴你我的心思，ok的吧？”徐月認(rèn)真問我。

我不是很能理解，問：“可是這是我們第三次單獨吃飯了吧，女生愿意跟男生單獨吃飯，不是就是有好感的意思么……”

徐月打斷：“男生為什么總是覺得女生單獨跟你們吃飯，就是對你們有意思？單獨跟你們看電影，就是愿意上床？”

我兩手在桌上都不知道放哪，說：“看電影這個，沒有沒有。我……我們之前還發(fā)過那么久的短信，你還問我要不要出國繼續(xù)做同學(xué)，我還以為……”

徐月不解似的看著我：“男性這種生物，不是喜歡一個異性就會馬上挑明么。我一直覺得，男生不說喜歡你，那就是不喜歡你。我以為你只是想跟老同學(xué)聊天？”

我簡直像個吵架輸了的小孩，卻還想用強把對方手上的糖搶過來，無力道：“可是，高中運動會那天下午在食堂，你跟我說話、拉我帽子，你還臉紅了……”

徐月臉上閃過一絲異樣：“那次啊……”頓了頓，又說：“可能是因為學(xué)校突然放起了周杰倫？”

我突然來了心氣，覺得再糾纏也沒有意思。廚房門打開，老板邊搖頭邊從徐月身后走過。

徐月看我，護士看體溫表的溫和神情，說：“剛才好像直了點。我們這個年紀(jì)也沒必要像高中生一樣拐彎抹角了。大家工作都這么忙，明天一上班，起早貪黑幾天，什么小打小鬧的情緒都沒了?！?br>

我心想：“工作一忙，什么情緒都沒了這是沒錯。但我們之間可不是小打小鬧，至少我對你不是?！苯K于緩過神來，試著動了動手指，覺得生活還能自理。

徐月看表，說：“我就不要你送了，也不晚，幾步路，自己走回去?！?br>

我點頭，跟她說再見。這才注意到，她挽起袖子的時候，露出了一塊白表。真的好白好白的一白表。

5

羅典知道我被拒絕之后，表現(xiàn)出巨大良心，連夜趕到我家樓下，說帶了酒過來。我沒精打采地給他開門，他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了一雙眼睛出來，見面就是一個熊抱。他穿得太厚了，我像撞進(jìn)一堆棉花里。我問：“外面有這么冷嗎？”羅典：“你當(dāng)然感覺不出來，你心更冷?！?br>

我們坐下，拿杯子倒酒。羅典脫下身上一畝地的棉花，摘下帽子，露出一個寸頭。我略感詫異，認(rèn)識十幾年從未見過他剪如此短的頭發(fā)，問道：“你頭發(fā)呢？”

羅典搔一搔頭：“剪了，冬天靜電太重?！蔽铱上У溃骸岸嗌偃嘶ù箦X要燙你那種卷發(fā)?！睅妆露?，暈乎乎起了情緒，說：“我今晚可能力度沒把握好，嚇著她了?！绷_典：“還在想呀？”

我認(rèn)真道：“我給你說哦，我有提了一嘴高二運動會那個下午，她表情一下就不一樣了，心里面肯定是有我的。她是不是開年這幾天工作忙壞了?！?br>

羅典拍我肩膀，說：“職場女性有脾氣正常的，好女怕纏，人家說點重話你就放棄了，做個男人！”我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就是時機不對，應(yīng)該再堅持一下。心情變好，從桌上羅典煙盒里拿了根，走到窗戶邊點上。

羅典也走過來，喊了聲冷，把窗戶往里拉了拉，又把棉帽戴上，說：“頭發(fā)太短了，不保暖?！蔽夷﹃^，說：“我傷心失意，害你剃了度。我會調(diào)整策略的，等我好消息兄弟?！?br>

羅典說：“說起，徐月以前還老愛耍我頭發(fā)來著。”

我往窗外吐出長長一口煙，漫不經(jīng)心問道：“她耍你頭發(fā)做什么？”

羅典：“高一有段時間我不是坐她前面嘛。上課的時候她經(jīng)常從后面拿筆在我頭發(fā)里面戳。還說我頭發(fā)長得立體，像個什么立交橋?！?br>

我轉(zhuǎn)過頭：“啥？”

羅典不以為意，繼續(xù)說：“立交橋。你不覺得她其實有些神經(jīng)質(zhì)么？哪有說人家的頭發(fā)像立交橋的，那橋名字還很怪，叫什么……”想不起的樣子。

我心下微顫：“刃具立交。”

羅典一拍手，說：“啊哈，就是這個，你咋知道？是怪吧。一個立交橋，名字跟指甲刀似的?！?br>

羅典自顧自在那念，我酒醒完了，定定看著他。高二運動會下午的情景在我眼中變得清晰。徐月害羞的目光，牢牢盯在一個頂著滿頭卷發(fā)的瘦高個臉上。

我青春最珍視的那道眼色，跟當(dāng)時的陽光一樣，原來是先在別人那折射了一下，才彈到了我這里。

羅典拉上衣領(lǐng)，又開始哆嗦。我說：“你連我熱點吧?！绷_典：“為什么？我有流量?！蔽艺f：“會熱一點?！?br>

我把煙頭彈出窗戶，一如往常，那點火星在城市夜幕燎不起任何東西。手機單位群又在響了，聲音從未如此親切。想起下周的一頓加班，我心情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