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說他出生在民國十五年。

“什么是民國？”這個問題讓一直處于迷糊狀態(tài)的爺爺直接進(jìn)入了迷糊狀態(tài)。

上網(wǎng)查詢，我才明白爺爺大致出生于1926年。

爺爺童年在河北通州的一個小山村里過得很快樂。

一天當(dāng)大家伸長脖子看空中飛機(jī)打架時，一顆炸彈，毀滅了村莊幾百人的甜夢。

爺爺任由著紅著眼的奶奶拉著逃向大山里。

就在這一次爆炸中，我的太爺爺與太奶奶喪命。

這一年，爺爺11歲。

一夜之間，爺爺成了家中的唯一的男子漢。

饑荒、逃難；地瓜、野菜，爺爺慢慢長大。

13歲時，爺爺在通州城里成了理發(fā)店里的一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小學(xué)徒。

14歲時，陪師父下鄉(xiāng)，回城路上遇到一隊(duì)日本兵，唧唧呱呱的吆喝聲，爺爺跟著師傅驚恐萬狀沒命地逃竄。

幾聲槍響，爺爺右腿中彈，從此，爺爺成了殘疾。一條傷腿帶給了他一生的痛苦。

“那是1940年，那一年冬天出奇的冷，河里結(jié)了厚厚的冰，很多路面都被凍裂了?！背７该院臓敔?，說這話時很清醒。

媽媽和我都不知道奶奶是哪里的人，一問，奶奶就哭。

爺爺說他也不知道，只說大約是遼寧盤錦人。

我們也沒有到奶奶家鄉(xiāng)尋過親。

奶奶是我們這個地方有名的沒有家鄉(xiāng)的人。

爺爺說他十八歲一天夜里起床撒尿，屋檐下蜷縮著一個頭發(fā)被剪刀絞的七長八短，臉上抹著鍋煙灰的女人，跟著爺爺進(jìn)了屋。

從此這個夜里莫名驚叫哭泣的女人成了我的奶奶。

爺爺拖著傷腿靠理發(fā)這門技藝養(yǎng)活著一家人。

奶奶像一只受過驚嚇的貓咪，一直勾著頭謹(jǐn)小慎微地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生活。

到現(xiàn)在奶奶說話也不夠利索，一味地呆在廚房里給我們做好吃好喝的。

剩下的時間就是躲在里屋里摸著一個分不清顏色的木木箱子落淚。

五年前的一天晚上，看《小姨多鶴》入迷的媽媽，嘰嘰咕咕地對父親小心地說：“孩子的奶奶是不是日本人呀？”

“閉嘴！”曾來以媽媽馬首是瞻的父親勃然大怒。

媽媽抱著我哭了半宿父親也沒服軟。

從此，媽媽也沒再多嘴。

三年前，爺爺帶著一生的病痛倒下，咽氣的那一刻，爺爺拉著奶奶的手二人淚流不止。

爺爺去世后，奶奶一病不起，一個月后，奶奶也去世了。

生前交代，死后小木箱要在爺爺墳前焚燒。

鄰居說我爺爺死時犯了重喪，連累了家人。

爸爸媽媽告訴我，不要相信一些人瞎說。

安葬完奶奶，爸媽開始整理爺爺奶奶的小屋。

父親慎重地打開奶奶視為寶貝的木箱，我和媽媽睜大眼睛緊張地盯著以至于拉緊的手出滿了汗。

打開，小小的木箱除了一雙鞋顯得空蕩蕩的。

我和媽媽極為失望。

只見爸爸流著眼淚虔誠地捧出一雙木頭底子的布鞋，爾后又拿出一張發(fā)黃的草紙。

我和媽媽緊張地湊上去：

光榮榜

XX縱隊(duì)的趙鐵樹同志作戰(zhàn)勇敢，屢建奇功。授予“抗日英雄”榮譽(yù)稱號，以資鼓勵。

華北抗聯(lián)司令部

一九四一年五月

“這是你爺爺?shù)莫劆睢Ｎ覀冊切遮w，為了少些麻煩改為姓肖。

你爺爺曾告訴我，姓趙也好，姓肖也好，這只是一個符號。

每個人都會有過去，歷史的一頁翻過去，就沒有必要再追究。

關(guān)鍵是我們都活得好好的，生活越來越美好！”

父親說得我似懂非懂。

木箱在爺爺奶奶墓前焚燒。

火光中我似乎看到了爺爺佩著短槍騎著大紅馬器宇軒昂地朝我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