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之舟,伴孤鴻而點江。少女枕舟臥江,唏噓天地華宇,無入眼之地,忽逢煙雨深處,幾處人家,摘一葉盡遮天上人間。
少女雀躍于眼前景致,逍遙歲月十幾載,如今路過此間,驚鴻一瞥,卻又感嘆人間絕色不過如是。
少女本是踏山尋海而來,只為燈火闌珊處,看一眼劫后鳳棲梧。
如今心結已了,余生不必為難。
是夜,孤舟??拷?,少女立舟而望,不知所想。
此時,一老翁撐舟而來,??吭谏倥墓轮圻吷?。待停穩(wěn)后,恭送舟中乘客上岸。
老翁看到少女后,驚嘆不已。如今小鳳村難見外鄉(xiāng)人,更難見容顏絕色佳人。
姑娘,遠道而來,可曾入村?老翁問道。
少女未見所動,只淡然回道,未曾。
如此甚好,此間小鳳村有劫難,姑娘應盡早離去,莫停留!老翁好心提醒一聲,便已撐舟返回,不愿多耽擱。
少女呢喃道,是啊,風雪夜歸人華恩仇都過來了,看來小鳳村的劫難不小。
風雪夜歸人是風雪廟掌門人的稱號,而風雪廟是一個特殊的門派,以災難之名威震天下,令天下人聞之色寒。風雪夜歸人從不輕易離開風雪廟,除非有災難降臨。
少女上岸后,循著風雪夜歸人的身影跟去,全然不顧老翁的告誡。
鳳棲梧下。
華恩仇撫摸著焦枯的鳳棲梧,愁緒帶著淚滴落下。掌心的余溫灼燒著不堪的心,拷打著不安的靈魂。這是當年的余怨,永遠無法平息,華恩仇一直都明了。只是不常走動人間,不通人情的他力不能及,無法化解,無可奈何。
華恩仇回過頭,眼神對上了少女,少女眉宇間熟悉的英氣鼓動了他沉甸的心。
你不該來這。華恩仇輕嘆一聲。
少女似乎不理解,問道,為何?
華恩仇未作答,只是從懷中摸出一個火紅玉瓶,放于身側石臺上,片刻之后,一個陣法舒展開來,籠罩了整個小鳳村。
華恩仇不緊不慢坐在石凳上,不答反問道,你聽說過燼天凰嗎?
哦?燼天凰?他是誰?很有名嗎?我怎么從未聽說過有人姓燼的。少女撓頭皺眉,大概是生活過的太瀟灑了,江湖事聽的少了。
華恩仇有被氣到,燼天凰不是誰,它是一種兇殘的疾病,二十年前肆意流行帶走數十萬民眾,留下不可磨滅的惡名。當年正是華恩仇鎮(zhèn)壓了燼天凰。
燼天凰通過呼吸傳染,感染之人無藥可救,像一個死囚,每日猶如酷刑折磨,還要等待著秋后問斬。
如今小鳳村已有數十人被燼天凰染身。
少女有所醒悟,所以你弄了一個陣法把小鳳村罩了起來,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華恩仇欲語啞言。當年一炬,可憐焦土。如今只要一想起,一幕幕還歷歷在目。二十年,一晃眼而過,燼天凰依舊無解。
一如當年。對于華恩仇來說,這是無比沉重的四個字。
世人只知,天下至毒,皆在風雪廟,天下至尊,唯有風雪夜歸人。卻無一人所知,風雪廟的志向,天下無不解之毒,風雪夜歸人的使命,窮盡一生,鞠躬盡瘁,只為守天下安寧。
獨特的身份,帶來獨特的使命,所行手段必然有所決斷。哪怕無人理解。
華恩仇向少女招招手,喚她一同坐下。如今,小鳳村火勢剛起,還有時間講一個故事。
少女嗤笑,如果是一個負心漢想要火燒心愛之人的故事,我已知曉,不必再講。
華恩仇無奈苦笑,緩聲說道,是另外一個故事。
哦?你為了減輕自己的罪孽,還編了另外一個故事?少女叉腰作態(tài),一副看你怎么吹的架勢。
華恩仇扶額良久,果真有其母必有其女。
二十年前,燼天凰初臨鳳陽天,災難初始時,便引起了風雪廟的注意。華恩仇親自率領白虎堂,聯合鳳陽天七十二個聯盟勢力,全面封鎖鳳陽天,大排查追本溯源。
這場劫難,風雪廟的行動聲勢浩大,僅三個月時間,數十萬感染者被集中處理,場面之腥風震驚天下民眾。
這二十年來,華恩仇漠然傲視千夫指,不改心志。
少女不耐煩的插話道,你說的這些,人盡皆知,說點我不知道的,比如,燼天凰的根源。
是啊,從燼天凰開始時,到如今為止,風雪廟從未公布過燼天凰的源頭。是查不出源頭,還是其他某些原因不便公布,無從得知。
華恩仇盯著少女,似乎想要看穿什么。良久之后,華恩仇抽回眼光,舒緩片刻后,輕聲說道,起因不過是一個長生不老的傳說。
相傳,生吃鳳凰肉可長生不老。
謠言起時,寧可信其有者比比皆是。謠言是一條荊棘,不分青紅皂白,鞭打周圍一切。
因鳳凰少見,未有得逞者。可這世間啊,從不缺其心不死者。
鳳陽天有一鳳棲梧,此梧直聳天際,樹軀挺拔,枝葉覆蓋方圓五百里。鳳棲梧之上,有鳳凰棲之。
信謠者,貪婪化身利箭,瘋狂放縱欲望,彌彰射殺的罪行。直到燼天凰的降臨,揭露了長生的謊言。天公自有公道,貪婪者罪有應得。
從此一場火,燒的人間不值得。
但人類的怒火,更甚煙火,直燒上鳳棲梧,燒了整整二十年。
誰點的火,誰的錯,誰又能說清誰的理。造謠者固然有罪,傳謠者也同樣有錯,信謠者又何來無辜。
少女聽罷,沉默不言。
你講的故事很精彩,成功的把過錯甩給了人性的貪婪。許久之后,少女抬眸,眸中閃爍著精光。但現下這個陣法過于龐大,無法短時間之內布置,可你只是放置了一個玉瓶,便激發(fā)了陣法,可見這玉瓶就是陣眼,這陣法怕是二十年前就準備了吧?二十年前,你就想火燒小鳳村?
華恩仇驚訝于少女的敏銳。確實,二十年前,華恩仇便已布置了陣法。至于初衷,華恩仇不便言明。
二十年前,小鳳村村民火燒鳳棲梧。曾經象征祥瑞的鳳凰,淪落為火中罪源。
鳳棲梧前,一女童手執(zhí)短匕,顫抖的指向村民。在明滅的燈火中,映照著村民的兇狠和女童的堅毅。
女童是幼鳳的幻型。因人類與鳳凰的決裂,走向了彼此的對立面。
如果不是華恩仇的到來,終止了這場生死搏殺,也許這世上再無鳳凰。
華恩仇帶走了女童,以病源之因,冠以研制解藥之名。
二十年以來,華恩仇從未停止對燼天凰的探究。事實上,華恩仇已有所猜測,只是未曾驗證。
小鳳村火勢逐漸蔓延高漲,少女被煙氣嗆到了,直咳嗽。
其實,我一直有一點想不明白。少女漲紅了臉,不解的問道。你如果一開始就想要火燒小鳳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隨手瀟灑一揮衣袖,留給人間不一樣的煙火,何必以身入陣?
華恩仇嘆道,無非兩個原因。一是,這是她的所愿。二是,我要驗證一個想法。
她?是誰?這無由來的她,少女疑惑不已。
霓星沉。華恩仇答道。
霓星沉又是誰?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故事?華恩仇從未如此無語。霓星沉就是那個女童。
少女哦了一聲,看著已燒至身側的火焰,追問道,你要驗證什么?
驗證一個謠言。華恩仇說罷,以掌御力,一掌轟向鳳棲梧。鳳棲梧龐大的樹軀轟然倒下,帶起巨風席卷著火龍。火龍過后,留下一顆靈丹。
華恩仇以迅雷之瞬,抓到靈丹,打入少女體內。
少女來不及反應,瞪大了雙眼,疑惑寫滿腦袋。
以常理而言,毒蛇附近常有解蛇毒的靈草。那么,燼天凰的解藥是否也在鳳凰身上?這一想法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華恩仇已染火勢上身,依舊正色說道。我曾想在霓星沉身上驗證,但一想到她也許是最后一只鳳凰,便扼殺了這個念頭。
華恩仇回頭看著已倒下的鳳棲梧,說道,但還有另一個可能,鳳棲梧常年與鳳凰接觸,也許已沁有鳳凰的靈力,還好,結果還真有。
相傳鳳凰靈丹食之可重生,身染燼天凰之人,重生后不就盡除了嗎?華恩仇忍受著肌膚的灼燒之痛,咬牙嘆氣道,你不該來這的,這靈丹本是留給我自己的。
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華恩仇終究忍不住問道。
霓月華。
月華啊,可惜不是華恩仇的華。能不能幫個忙,去一趟風雪廟,告知他們鳳陽天第三百五十七號已解,可解封存。烈焰淹沒了華恩仇最后的聲音,也淹沒了整個小鳳村。
霓月華離開了小鳳村,不愿再多停留。
風雪廟中。
華恩仇的長明燈已熄滅,案頭上續(xù)上了霓星沉的長明燈。
霓月華向風雪廟交代了小鳳村所發(fā)生的事,其中癮去部分實情,免去不必要的麻煩。
離開前,霓星沉單獨會見了霓月華。
風雪廟向來嚴謹,二十年前燼天凰的慘烈在前,所封存的毒源斷然不會輕易再流出。華前輩卻未追究泄露之人,可見與此人關系匪淺。是吧,第十八代風雪夜歸人,霓星沉。
霓星沉對于霓月華的陰陽怪氣不為所動,反問道,你是怎么活下來的?那個陣法一旦啟動,陣內之人無一可能生還。
本姑娘自有妙法,走了,這地方太陰森了,越待越難受。說罷,霓月華起身而去。
鳳凰一族,本就可以涅槃重生,你完全可以救他,為什么沒救?霓星沉的話語,深深的針扎了霓月華。
難道這不是你所愿嗎?霓月華反諷。
霓星沉沉默不語。
風雪廟的其他人并不知道霓星沉的身份,可見小鳳村的消息未流出來。難道說,那個陣法一開始就是要隱藏霓星沉的身份而設?
霓月華搖頭,不做他想。
世間萬物,良辰美景,奈何看景之人太少,造景之人更少,唯有破景之人多不勝數。
人間雖有煙火,只是不值得。
烏蓬搖舟,隔江而去,回首看去,嘆一聲不識人間煙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