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子逸
（上一節(jié)）游學，轉戰(zhàn)英國
第一章? 求學的白衣少年（5）
麗蓮·泰勒，譯名秦麗蓮。她是第一位與金岳霖的感情生活有關的女人。我很難把他們之間的感情定義為愛情。因為，雖然我并不知道愛情到底有多少種模樣，但顯然，她和金岳霖之間的相處模式不在其中。
據(jù)說，秦麗蓮不倡導結婚，但卻對中國的婚姻家庭生活十分感興趣，并且愿意從婚姻家庭內部來體驗家庭生活。這也是她為什么愿意沒有名分的和金岳霖組成家庭的原因。然而，雖然她和金岳霖相伴多年，但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卻始終不像愛情，反而更像是一場對愛情的科學實驗。
名分，幾乎是每個中國女人都會在乎的一個東西。在我看來，名分是對愛情最忠誠的許諾。每個女人，在墜入愛河后，最迫切得到的一個東西就是名分。而當一個女子愿意跟你在一起，卻不需要你給予她任何名分時，我很難說，她是不是真的愛你。正如秦麗蓮對金岳霖，我很難說，她是否愛過金岳霖。
我不知道，秦麗蓮和金岳霖之間究竟是何時緣起的。但不可否認，在金岳霖愛上林徽因之前，秦麗蓮一直以女友的身份陪伴在他左右。早在金岳霖在歐洲四處游歷時，秦麗蓮就是他的伴侶。因為金岳霖和秦麗蓮都是對生活大大咧咧的人，所以，他們之間的一些趣事一直被金岳霖的朋友津津樂道。
一九二四年，金岳霖還在歐洲游歷。趙元任和楊步偉一家從美國來到歐洲。二人商量著到飯館吃飯，卻在去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在等車的金岳霖。于是，三人便一起去飯館吃飯。在吃飯的過程中，金岳霖看到趙元任和楊步偉出手十分闊綽，便說：“看樣子你們很闊，錢多不多？能不能借點？”聽到金岳霖這樣說，心軟的楊步偉便借給了他三十塊錢。可是，金岳霖拿到這筆錢之后，并沒有用于自己的生活開銷，而是和秦麗蓮結伴到意大利去游歷了。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金岳霖回國，秦麗蓮也隨金岳霖回到了中國。徐志摩對他倆的歸國還有過這樣的一段評價：
“他們從京浦路進京，由于那時車子有時脫?。赐睃c）至一、二天之久，我?guī)缀跏菬o法拉客，結果他們一對打拉蘇(上海話，意思是極蠢的人)一下車來舉目無親！那時天還冷，他們的打扮不至極不古典的：老金他簇著一頭亂發(fā)，板著一張五天不洗的丑臉，穿戴比俄國叫化子更襤褸的洋裝，蹩著一雙腳；麗蓮小姐更好了，頭發(fā)比他的矗得還高，腦子比他的更黑，穿著一件大得不可開交的古貨杏黃花緞的老羊皮袍，那是老金的祖老太爺?shù)?，拖著一雙破爛得像爛香蕉皮的皮鞋。他們倒會打算，因為行李多，不雇洋車，要了大車，把所有的皮箱、木箱、皮包、籃子、球板、打字機、一個十斤半沉的大梨子破書等等一大堆全給窩了上去，前頭一只毛頭打結吃不飽的破騾子一蹩一蹩的拉著，旁邊走著一個反穿羊皮統(tǒng)面目黧黑的車夫。他們倆，一個穿怪洋裝的中國男人和一個穿怪中國衣的外國女人，也是一蹩一蹩的在大車背后跟著！”
他們初到北平的妙相，在徐志摩的筆下，落魄而又有趣。讓我想到了徐崢和王寶強的《囧途》，二人滿身臟污、一身雞毛，還提著幾個大箱子，狼狽非常。與金岳霖和秦麗蓮的處境何其相像。這樣一副畫面，讓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成他們是一對情侶。
中國有“女為悅己者容”的說法。漢武帝時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李夫人，為了讓武帝只記住自己最美的時候，至死不愿讓武帝看一眼?？梢?，中國女子在面對心愛之人時，對自己的容貌衣著有著怎樣苛刻的挑剔。再看看這位秦麗蓮小姐，假如不是她本就是個如此邋遢的人，那就是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在金岳霖面前是個什么樣子。不然，她絕不會如此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到北平后，金岳霖與秦麗蓮住在一起。用當時流行的話來說，就是他們同居了。如果，你認為他們的愛情終于開花結果了，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秦麗蓮小姐從來沒想過要結婚。她們住在一起純粹的是為了做一場關于愛情的科學實驗，看看中國的婚姻家庭是個什么樣子。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有些人無論上帝制造了多少機會讓他們在一起，他們也只當對方是風景，從不會愛上。而有些人，上帝只是打了個盹，他們就彼此看了一眼，卻一眼誤終生，至死不忘。很顯然，金岳霖和秦麗蓮屬于前者。
二人同居后，因為都性格隨意，同樣笑話不斷。有一天，金岳霖給楊步偉打電話，說有十分要緊的事要他幫忙。楊步偉問到底有什么事，金岳霖卻怎么也不肯說，只要求楊步偉必須來一趟，而且越快越好。為了誘惑楊步偉趕緊過來，金岳霖還許諾事情辦好了就請客吃烤鴨。
楊步偉聽后，一想，這樣著急叫自己，自己又是個婦產(chǎn)科醫(yī)生。莫非是秦麗蓮小姐懷孕了。于是，趕緊對金岳霖說：“我雖然是個醫(yī)生，可是卻從來不做犯法的事情?！苯鹪懒芈牶?，想了想，就回答說：“大約不犯法吧?！甭犃私鹪懒氐恼f法，楊步偉便和趙元任將信將疑地趕到了城里。
到了金岳霖家，秦麗蓮來開門，楊步偉還拼命地盯著秦麗蓮的肚子看。結果進門后，楊步偉才發(fā)現(xiàn)，金岳霖叫她來，原來根本不關人的事，而是他的雞出了問題。原來，金岳霖喜歡養(yǎng)雞。他養(yǎng)了一只大母雞，三天了，一個蛋也生不下來。楊步偉聽后，又好氣又好笑，只好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雞的身上。等她把雞抓來一看，原來金岳霖經(jīng)常給雞喂魚肝油，以至雞有十八磅重。因為這只雞太胖了，導致了難產(chǎn)，因此雞蛋才下不來，但已經(jīng)有一半在外面了，楊步偉一掏就出來了。金岳霖一見，贊嘆不已。事后，為表慶賀，他們一起去烤鴨店吃了烤鴨。
由此，可見，金岳霖和秦麗蓮雖然同居了，但顯然兩個人都不是居家過日子的人。他們的同居生活更像是一場對婚姻愛情的體驗，一場好玩的游戲。如果，沒有林徽因的出現(xiàn)也許這場實驗愛情會繼續(xù)下去。但是，這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林徽因注定是金岳霖一生錯不過的癡戀。
一九三一年，金岳霖通過徐志摩遇到了林徽因。那個他為之癡戀一生的女子。在遇到愛情之前，我們從來不會知道愛情是什么模樣。也許，金岳霖也十分清醒的知道，他與秦麗蓮之間沒有所謂的愛情。但是，愛情究竟是什么樣的。他也從未體會過。我從來不覺得金岳霖與秦麗蓮的這場實驗愛情，是金岳霖對林徽因一生癡戀的一個污點。相反，我認為，這場實驗愛情難能可貴。沒有這場實驗愛情，金岳霖又怎么會看清愛情的模樣。正如，如果我們沒有見過江河，又怎知大海的浩瀚。
我們只有知道什么不是愛情，當愛情到來時，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愛情。錯誤的愛情，從來不會辜負，它只會讓我們在下一場愛情里愛的更好。金岳霖愛上了林徽因，像他這樣的人，從來做不到欺騙。他很快跟秦麗蓮坦白了。如果秦麗蓮哪怕對金岳霖有一點的愛情，這個時候都會有所表示。但是，她瀟灑極了，她馬上跟金岳霖提出了分手，然后毫無留戀的走了。顯然，對秦麗蓮來說，愛情什么的都是浮云，她要的只是過程的體驗，而從來不是一個穩(wěn)定的結果。
我一直在想，這兩個基本與愛情無關的“戀人”，竟然相伴了這么多年，究竟有何緣由呢。究其根本發(fā)現(xiàn)，他們都有一種質樸未鑿的天真。他們在一起，一點兒也不像居家過日子的一對準夫妻，倒像是一對行為藝術家。他們在一起好像從來不是奔著結婚過日子去的，而是奔著探討男女之間相處究竟有多少的可能性去的。如果照這樣的說法，傳統(tǒng)的夫妻關系，放在他們這里，倒也俗了。
有些緣分，很淺，一旦到了時間，就斷了。就如同金岳霖和秦麗蓮的緣分。自從秦麗蓮走后，他們之間的緣分也戛然而斷。秦麗蓮自此后從未再打擾過金岳霖的愛情，而金岳霖也從未再路過秦麗蓮的人生。他們的故事就像一出幾乎沒有上演過開始和結局折子戲，只不過是彼此人生的一個片段。
秦麗蓮離開金岳霖后，并沒有回國，而是去了西北聯(lián)大，做了外語系教英語的教授。也許，她雖然沒有愛上金岳霖，卻已經(jīng)愛上了中國這個古老而美麗的國家。到了西北聯(lián)大后，這個如此個性開放的姑娘，并沒有再留下什么動人的故事，沉默而來，沉默而去。如今，她與金岳霖的異國情緣已成為一段傳奇，而故事的主角卻已經(jīng)散落天涯，了無音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