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黑豆兒，男，今天剛滿八歲，是布施寺最小的沙彌，我最好的伙伴是小布，也八歲，她不是沙彌，她是個女孩。寺院里有個女孩是不是很奇怪？
在我們大燮國有無數(shù)個像布施寺這樣的小寺都隱匿在深山幽谷之中，因此布施寺很普通。但傳說布施寺除了我和小布以外，其他人全是絕世高手。我說的其他人包括芒眉方丈，萬道師父，還有彎刀師叔等等。所以布施寺又與眾不同。
傳說芒眉方丈的金缽是降妖伏魔的法器，傳說布施寺方圓十里沒有一條毒蛇就和這金缽有關(guān)。傳說萬道師父的醫(yī)術(shù)和幻術(shù)高超，一副藥一道符就可以讓病入膏肓的人起死回生。傳說小布就是萬道師父用幻術(shù)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的。傳說彎刀師叔的彎刀鋒利無比，削鐵如泥，傳說彎刀師叔的刀法快到敵人還沒感覺到痛苦，氣就斷了。
傳說未被證實之前，我覺得就是胡說。反正我八歲之前沒見過他們漏過一手，哪怕一小手都沒有，我甚至都沒見過傳說中，芒眉方丈的金缽和彎刀師叔的彎刀。更沒見過萬道師父能夠讓病入膏肓的人起死回生的幻術(shù)。他給山下村民開些草藥治個頭疼腦熱，跑肚拉稀的事兒倒是常有。
這些傳說是誰傳的呢？是山下小鎮(zhèn)的村民們傳的，村民里流浪漢唐八桿傳的最兇，我每次下山去鎮(zhèn)上，都能看到他溜在城墻根和別人講所謂布施寺以前的事，他講的繪聲繪色，完全像在講他自己的事兒。他故事講的像布施寺恩澤園里的山泉水一樣滔滔不絕，他講的時間長了，嘴角都起了沫子，就像山泉水沖擊泉眼形成的沫子。我好煩他，就顯著他比別人知道的多似的。
我八歲生日這天，小布問我：黑豆兒，你最想要什么生日禮物？我送你。我說：我最想要你懷里的玉如意。小布說：你換一個，師父說這個玉如意是我家祖?zhèn)鞯膶氊?，沒有玉如意等我媽媽接我時，我證明不了我是我，那我媽就變成了你媽了，我這么說你能懂吧。我笑笑說：你是女孩兒，我是男孩兒，就算我有玉如意，你媽也不能認(rèn)我當(dāng)女兒啊，所以你媽媽即使不認(rèn)你，也不能隨便認(rèn)我呀，我這么說你懂嗎？小布說：不能送，不能送，說什么也不能送。但我有很多很多銀子，你可以去鎮(zhèn)上集市的珠寶鋪隨便挑，相中哪個我買給你。我說：我知道你來布施寺時是坐著一駕金磚車來的，但我不喜歡珠寶鋪里的東西，要不你把芒眉方丈的金缽?fù)党鰜硭臀野桑瑥澋稁熓宓膹澋兑残?。小布沖我做了個鬼臉說：不要拉倒，我啥都不送了。我搶先小布一小步，倚住寮房門，說：把玉如意借我玩一天，就我生日的這一天。明天早晨還你，小布點頭答應(yīng)了。
玉如意是我和小布給這個玉球起的名字，小布覺得這個玉球有靈性，她對著玉如意許過很多愿望都實現(xiàn)了，比如她四歲時想穿裙子，她捧著玉如意說了兩遍：如意，如意，我想要一條裙子。晚上萬道師父就神奇的變出一條粉花裙子，再比如她五歲時對著玉如意說：如意，如意我不想每天吃齋飯，我想吃肉肉。彎刀師叔馬上從祈愿池里抓出一條紅鯉魚給她燉了。還有她七歲那年對著玉如意說：如意，如意我想有一個自己的院子，那樣我就可以種好多花兒。芒眉方丈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給她建了一個花園……我說：你能實現(xiàn)這些愿望好像和你那一車金磚有關(guān)。小布捧著玉球說：才不是呢，如意，如意，隨我心意……我說：那你總對著玉如意說想知道你媽媽長什么樣子，你媽媽怎么一次也沒出現(xiàn)過啊。聽我這樣一說，小布含著眼淚失落的朝恩澤園的山泉眼走去……
我拿著小布的玉如意對著日頭看。我才八歲當(dāng)然看不懂玉器，之所以喜歡是因為小布的玉如意，白天被太陽曬后，夜晚能發(fā)出七彩光。對著陽光凝望，我仿佛從玉如意里看到了一棵樹、一匹馬，一池水、一道彩虹、一條銀河、一個宇宙……我正如癡如醉觀賞著玉如意里的千變?nèi)f化，一只我叫不出名字的野鳥，在我正上方拉了一大坨鳥屎下來。鳥屎恰好糊在玉如意的背面和我的半張臉，失去陽光照射的玉如意里面漆黑一片。鳥屎落在玉如意的瞬間又濺進(jìn)了我的左眼，我一閉眼，眼前也是漆黑一片。我頓時覺得辣眼睛，像摸完辣椒又揉眼睛的感覺，我流著眼淚生氣的朝恩澤園的山泉眼跑去……原本傷心的小布看到我的慘相，馬上開心的笑了。
驚蟄過后萬物復(fù)蘇，天氣回暖，上山祈福的香客越來越多。彎刀師叔帶著十幾個僧眾在后廚房忙活齋飯，芒眉方丈給香客們看事兒、解事兒、平事兒。萬道師父帶著我和小布在藥堂給病人治病。
晚課后在山門前小廣場，芒眉方丈給全寺僧眾緊急集合。芒眉方丈坐在木椅上表情凝重。方丈面前是個花梨四腿桌，桌上一個紫砂壺，壺旁一個茶盞，盞里半下茶水，水微微冒著熱氣。一眾僧侶齊刷刷站成四排，月光照在僧侶頭上，猶如陽光照在玉如意上一樣耀眼。僧侶們看著面色凝重的方丈，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我猜此時此刻他們的腦袋里肯定也像陽光照在玉如意上一樣呈現(xiàn)出一棵樹、一匹馬、一池水、一道彩虹、一條銀河、一個宇宙……
方丈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開口道：今天有一個香客在佛祖前燃了三根香，三根香的煙匯到一起出現(xiàn)了七色煙，此人絕非凡夫俗子。我猜他是九五至尊，大燮皇上。彎刀師叔眼睛一亮道：啥？皇上來咱這布施小寺拜佛問事，那不天大好事。咱這大雄寶殿不得蓬蓽生輝，光芒萬丈……萬道師父似乎看出了方丈的心思忙打斷彎刀師叔，道：他求的什么？芒眉方丈：他什么也沒求。但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江山社稷。那三根香在燃完三寸后無風(fēng)自滅，那七色煙徑直飄向西南。我看出大燮國氣數(shù)已盡，改朝換代不出十日。芒眉方丈端起茶盞沒喝又放下，接著說：近三十年大燮國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多虧有一個愛民如子的好皇上，這么圣賢的一代帝王，即將身首異處，暴斃街頭……哎，惜也！悲也！小布雙眼含淚盯著萬道師父，道：師父，都說你有起死回生的幻術(shù)，您能救救皇上嗎？萬道師父搖搖頭，道：病可醫(yī)，命難改啊。我說：那都傳小布是你用幻術(shù)從閻王手里搶回來的。這回怎么不可以了。萬道師父：哎，比閻王更可怕的是人心。彎刀師叔：方丈肯定有辦法，不然給我們連夜開會干嘛？彎刀師叔說完這句話，方丈便解散了僧眾，只將彎刀師叔叫到了方丈寮房。彎刀師叔從寮房出來后面無表情，似乎心情很沉重，他抱了抱小布，又摸了摸我的光頭，然后轉(zhuǎn)身出了山門。
燮王頭顱被掛在城樓的日子，果然像方丈說的一樣沒出十日，造反的是燮王的親哥哥西南王——酉山。按酉山的說法，他才是真正的燮王，是酉川先搶了他的太子之位。掛在燮國城樓的頭顱面目全非，只有方丈和萬道師父知道，那根本不是酉川的頭顱，那是彎刀師叔的頭顱。
酉山登基成新燮王后冊封了兩個人：一，冊封顏妃為后。二，冊封大將軍勞利為新西南王。顏妃被冊封后只干了一件事：將八年前寄養(yǎng)在布施寺的公主酉布接回皇宮。
宮里來接小布那天，街上村民全部回避，方丈率領(lǐng)全體僧眾跪迎圣駕。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一個進(jìn)山門的人竟然是昔日的流浪漢，如今的西南王——唐八桿。其實唐八桿原來的真實身份是酉山身邊的大將軍勞利。酉山和酉川一向不和，酉山雖被封為西南王，但時刻擔(dān)心被酉川找個借口給趕盡殺絕，在顏妃剛生完小布不久后，就偷偷把小布送到布施寺，勞利則假扮流浪漢夜?jié)摬际┧掳抵斜Ｗo(hù)小布，白天則在山下各種鼓吹布施寺的奇聞異事，目的只有一個，讓企圖對布施寺圖謀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小布的公主身份全寺沒人知道，方丈也沒猜到。小布被接走那天，她把玉如意送給我了，西南王勞利說這個叫夜明珠，是無價之寶請公主慎重，小布還是堅決的送給我了。新燮王酉山說布施寺培養(yǎng)小布功不可沒，把布施寺封為皇家寺院。
小布走了二年了，我很想她，但她一次也沒回來過，她會像我想她一樣想我嗎？我想她會的，如果她也想我為什么一次也不回來看我呢？我攥著玉如意胡思亂想著。
我十歲生日這天在恩澤園的泉眼邊，對著太陽看玉如意里的千變?nèi)f化，萬道師父喊我說：黑豆兒，你今天十歲了，是時候把你的真實身份告訴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