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關(guān)緊要!”她接著說，“我倒希望極樂是無法確定的，以便完全排除交易的成分。熱愛上帝的心靈走上美德之路，并不是圖回報，而是出于高尚的本性?！?br>

“這正是隱藏著帕斯卡爾的高尚品質(zhì)的秘密懷疑論?！?/p>

“不是懷疑論，而是冉森派[4]教義，”阿莉莎含笑說道，“我當(dāng)初要這些有什么用呢？”她扭頭看那些書，接著說道：“這些可憐的人，自己也說不清究竟屬于冉森派、寂靜派[5]，還是別的什么派。他們拜伏在上帝面前，就像風(fēng)吹倒的小草，十分單純，心情既不慌亂，也談不上美。他們自認(rèn)為很渺小，知道只有在上帝面前銷聲匿跡，才能體現(xiàn)出一點(diǎn)兒價值?！?/p>

“就是基督的這句話：‘要救自己的命者，必然喪命?！劣谄溆嗖糠?，”她笑得更明顯，還定睛看著我，接著說道，“其實(shí)，我?guī)缀蹩床欢?。跟小人物相處一段時間之后，也真怪了，很快就受不了大人物的那種崇高了?！?br>

我心情這樣慌亂，還能想到什么回答的話嗎？……

“今天如果需要我同你一起讀所有這些訓(xùn)誡、這些默禱……”

“哎!”她打斷我的話，“我若是見到你看這些書，會感到很傷心的!我的確認(rèn)為，你生來適于干大事業(yè)，不應(yīng)該這樣?！?/p>

她說得極其隨便，絲毫也沒有流露出她意識到，這種絕情話能撕裂我的心。我的頭像一團(tuán)火，本想再說幾句話，哭一場——說不定我的眼淚會戰(zhàn)勝她；然而，我臂肘支在壁爐上，雙手捧著額頭，待在那里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阿莉莎則繼續(xù)安安靜靜地整理鮮花，根本沒有瞧見我的痛苦，或者佯裝沒有瞧見……

這時，午飯的第一次鈴聲響了。

“無論如何我也趕不上吃午飯，”她說道，“你快去吧?！本秃孟襁@純粹是一場游戲似的，她又補(bǔ)充一句：

“以后我們接著再談?！?/p>

這場談話沒有接續(xù)下去。我總是抓不住阿莉莎，倒不是她故意躲避我，然而總碰到事兒，一碰到就十分緊迫，必須馬上處理。我得排隊等待，等她料理完層出不窮的家務(wù)，去谷倉監(jiān)視完修理工程，再拜訪完她日益關(guān)心的佃戶和窮人，這才輪到我。剩下來歸我的時間少得可憐，我見她總那么忙忙碌碌。不過，也許我還是通過這些庸庸瑣事，并且放棄追逐她，才最少感到自己有多么失意。而極短的一次談話，卻能給我更多的警示。有時，阿莉莎也給我片刻時間，可實(shí)際上是為了就合一種無比笨拙的談話，就像陪一個孩子玩兒似的。她匆匆走到我跟前，漫不經(jīng)心，笑吟吟的，給我的感覺十分遙遠(yuǎn)，仿佛與我素昧平生。我在她那笑容里，有時甚至覺得看出某種挑戰(zhàn)，至少是某種譏諷，看出她是以這種方式躲避我的欲望為樂……然而，我隨即又轉(zhuǎn)而完全怪怨自己，因?yàn)槲也幌腚S意責(zé)備別人，自己既不清楚期待她什么，也不清楚能責(zé)備她什么。

原以為樂趣無窮的假日，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每一天都極大地增加我的痛苦，因而我驚愕地注視著一天天流逝，既不想延長居留的時間，也不想減緩其流逝的速度。然而，就在我動身的兩天前，阿莉莎陪我到廢棄的泥炭石場。這是秋天一個清朗的夜晚，一點(diǎn)兒霧氣也沒有，就連天邊藍(lán)色的景物都清晰可辨，同時也看見了過去最為飄忽不定的往事——我情不自禁抱怨起來，指出我喪失多大的幸福，才造成今天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