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干了
北方七月的天氣抓了狂似得熱，大地被曬得跟鐵餅一樣硬邦，樹木被曬得跟燙了卷發(fā)的姑娘，就連一向水流滾滾的宋家莊水庫也被曬得只剩下涓涓細(xì)流，潤物無聲了。
回到家的宋南極并沒有受到宋一民和趙慧蘭太多的責(zé)備，除了認(rèn)為孩子還小，未來還沒有那么悲觀之外，他們遇到了一件更讓他們擔(dān)心的事情：自己家地里的玉米苗壞了。
什么叫‘玉米苗’壞了呢？
農(nóng)民們種玉米的大概過程是：買種子，播種，定苗，除草，施肥，收獲。
這期間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如果出了錯，那么這個玉米最后可能就會沒有人們期望中那么好了。就像人生，一旦在某個階段犯了錯，不管什么時候總得要還回去，你躲也躲不掉滴。
新千年的宋家莊一部分農(nóng)民們就在第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錯，所以等到7月份要定苗的時候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某塊地里的玉米根本無苗可定。因為幾乎整塊地都沒有幾棵長的像樣的玉米苗。
幸運的是每戶人家每年都不會只買一種玉米品種來種，所以只是有那么幾塊地深受其害。
宋一民在家里正收拾著自己剛剛自制的一個人工除草機。該機器很像一個縮小版的人工小麥播種機：耬車。只是宋一民這個自制的人工除草機只有一條腿，且沒有裝種子的漏子，其組成部件也是鐵質(zhì)而非木質(zhì)的。
今天，他們一家子的首要任務(wù)是補苗，其次還有除草，用這個除草機除草。
趙慧蘭正在水管那接水，準(zhǔn)備陳醋糖精水。宋南極則將筲和擔(dān)杖準(zhǔn)備好，為的是重新栽苗之后澆水使之容易成活。
走在路上，宋一民背著自己的除草機問宋南極：“南極，怎么樣？這種熱死人的天氣愿意跟著俺們上地里干活兒啊？”
“不愿意?！彼文蠘O搖搖頭，實話實說。
趙慧蘭笑著說：“知道就好，知道就得好好學(xué)習(xí)，爭取上個好大學(xué)，要不然往后可就和俺們一樣受罪了。你看你人家燕飛上了重點高中了，你原先比人家學(xué)習(xí)還好呢，這次可是落后了昂。所以上了高中一定得好好使勁兒學(xué)習(xí)，一定不能再叫我和你爹失望，聽見沒有？”
“知道了?！彼文蠘O類似的話已經(jīng)聽了不下百遍了。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南極，你甭不耐煩昂。俺們說這可都是為你好，長大了你就知道了?！壁w慧蘭似乎在兒子的語氣里聽出了些什么。
宋南極沉默著，沒有說話。
自從中考失意回家之后，趙慧蘭雖然沒有太過責(zé)備兒子，但還是總忘不了找機會就拿這件事說事。宋南極不明白母親為什么這么做，是要想方設(shè)法的讓自己的兒子知道自己現(xiàn)在“糟糕”的處境，在新的環(huán)境下必須要有“誓死一戰(zhàn)”的決心，才能為三年之后的高考奠定基礎(chǔ)嗎？
每當(dāng)有這樣話題的時候宋南極都很少說話，習(xí)慣了軍事化管理的宋南極也學(xué)會了服從，青春期的叛逆在他身上沒有過多的體現(xiàn)，只是在心里，他對父母的喋喋不休已經(jīng)開始有些不耐煩。
太陽底下，三個兩長一短的影子歪歪曲曲的映在田埂上。
宋一民他們家的那八分玉米地里頭，一些幾乎看不清是草還是玉米苗的植物蜷縮著身子，枯黃著葉子，在干涸的田地里仿佛奄奄一息的小老頭。
再看人家旁邊沙蛋家的那塊地里，玉米苗足足要高出一倍，而且個個精神抖擻，枝繁葉茂，綠了吧唧，黑乎乎的，煞是得瑟！
“怎么弄??？咱們先把草弄干凈再補苗吧?！彼我幻穹畔鲁輽C說。
“咱們先補了苗，改天直接用滅草劑噴噴不就行了嗎？”宋南極從小就鋤草，他是極其討厭這個累死人，熱死人，煩死人的活。
“說得簡單，這塊地俺們上個星期剛噴過滅草劑，你看看行嗎？這滿地的草也就是一開始蔫了兩天，后頭又全活了。噴滅草劑根本就不頂事。這年頭啊，沒有一樣?xùn)|西是真的。買種買種買點雞巴這種歪瓜裂棗，種出來和半身不遂一樣；買滅草劑買滅草劑噴半天也不頂個事。這當(dāng)個莊戶主子這一輩子可是有操不完的心啊?！壁w慧蘭一邊說著一邊在除草機的兩個把上綁著繩子。
待會除草的時候，宋一民在后邊掌舵，趙慧蘭和宋南極則要拉著這個除草機前進。
有人可能不解了，為嘛不讓力氣最大的宋一民去拉呢？
很簡單，掌舵更費力，尤其是胳膊上，一個掌握方向不要鏟壞了玉米苗；一個是掌握深淺，太深則拉的人費力，太淺則草除不凈。
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犁地很辛苦，心里更酸楚。
地干且硬，宋南極稚嫩的肩膀上即使墊了一個折了四次的毛巾依然被勒得生疼。身體前傾，腳下還得用力蹬地，為的就是能讓另一側(cè)的母親輕松一點。
八分地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也就是要來回拉著這個除草機走十幾個來回，每個來回大概也就是二百多米。
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后，這八分地的草終于被除了個差不多。一家三口開始坐在田埂上休息、喘氣，喝喝甘甜帶酸的糖精水。
“肩膀頭勒得疼不疼?。俊彼我幻裥χ鴨査文蠘O。
中考之后宋一民這個父親倒是顯得比以前平和慈祥和不少。
“不怎么疼。”宋南極故作輕松，“除了這塊地，還有哪兒塊地得補苗??？”
“渠道那邊還有七分地也得補。不過那比這邊強點，稍微補補就行了，那片地里也沒有什么草?！壁w慧蘭說。
宋南極心里暗暗嘆了口氣，看來沒把這些活干完之前是沒法好好玩了。
雖然長大之后，尤其是初三之后他就基本跟小時候經(jīng)常玩的那些小把戲告別了，可畢竟外邊的世界還是很精彩。十六七歲的年齡，誰愿意呆在家里，或者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日以“修地球”為己任呢？
沒過多久，沙蛋的媳婦也帶著草帽，拿著鋤頭來鋤草了。
“慧芳，你看你家這地里干凈的一棵草也沒有，你還過來干啥??？來看俺們家笑話嗎這是？”趙慧蘭開著玩笑。
“看你們什么笑話??？真是。俺家也就是這一塊地干凈點唄。你去看看俺家頂子上那塊地，那家伙，那草都快把玉蜀黍給吃了啊?！崩罨鄯夹χf。
“真的假的?。磕銈冞@么勤快的人，地里咋可能還有草?！?/p>
“真不真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哎呀，你看你們這當(dāng)?shù)锏囊舱鎵蚝菪模@大學(xué)生剛放假就叫你們拉著上地里受罪了。南極，往后要是住到小洋樓里頭可別管你爹和你娘了昂，你看看他們，這熱死人的天氣還叫你到地里干活兒呢?！?/p>
宋南極禮貌的笑笑，“你家洪志呢？他們也放假了吧？”
“放了，領(lǐng)著老二上他姥娘家去玩去了。俺家那個哪兒有人家南極懂事啊？學(xué)習(xí)又強，又懂事勤快?；厶m，一民，你倆可是命好昂，攤上了這么個好小子，往后就等著享福吧?！?/p>
“享福？呵呵，想是這么想的。就怕是學(xué)了老一輩人們說的那個：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背到山后頭，媳婦背到炕頭上，呵呵?！?/p>
趙慧蘭說完看了在一邊揉著肩膀的宋南極一眼。
“你們家南極可不是那種人昂，呵呵?！?/p>
“對了，慧芳，我一會拔你們家點玉蜀黍苗。你看俺們家這玉蜀黍今年沒長成，得補補。我說等會看俺們家?guī)е@點不夠就拔你們家點?！?/p>
“行，你就拔唄，自當(dāng)是給俺家提前定苗了，呵呵。”李慧芳在自家玉米地里邊巡視一番之后，慢慢遠(yuǎn)去，“我上頂子上去看看，你們先忙吧昂。”
“行，那你去吧?！壁w慧蘭說。
“你看人家慧芳，這同樣是女人，人家地里頭那營生都讓人家公公婆婆給收拾的干干凈凈，自家根本就不用沾一根指頭。你再看看俺，唉。別說這地里玉蜀黍死了沒人過來幫忙，但凡是有點事能躲多遠(yuǎn)就躲多遠(yuǎn)，生怕找他們幫忙。唉，一民，我算是把你爹你娘他們看透了。你看老二、老五他們有事的時候，你爹和你娘是顛顛跑過去問著人家找營生——”
“別叨叨了行不，有那勁兒趕緊去補苗吧昂?！彼我幻翊驍嗔粟w慧蘭的話，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去擔(dān)水。南極，這不是還有個白桶嗎，你就拿這個桶去提水吧。能提得動嗎？呵呵。”
“試試唄，呵呵。”
“一桶水肯定沒問題，走吧?！?/p>
“嗯?！彼文蠘O答應(yīng)了一聲，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南邊的水、天、白云和蜿蜒的河岸。
風(fēng)景很唯美，人物很悲催。
宋一民家這塊地正好挨著水庫邊上，一個很陡的土坡下去就是曾經(jīng)宋南極他們洗“掃蕩”來的蔬菜的地方。
坡下邊曾經(jīng)那幾眼清澈靈動的泉水現(xiàn)在都還在汩汩的冒著泡，緩緩流淌，供給前來飲水的村民。
宋一民和宋南極一個擔(dān)水，一個提水，來來回回在那個土坡上不停歇的勞動著。趙慧蘭則一邊定苗，一邊補苗。
宋一民挑了幾擔(dān)水之后，笑著對個頭跟自己差不多的兒子說：“南極，想不想試試去挑兩擔(dān)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