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鳳出來婆婆的院子,腦子里還回放著七奶奶那句話:那人老實本分是王家鏊子的,他家門口還有棵大青柳!
她腦子混沌地往前走。婆婆要找老伴兒的想法,她也是剛剛知曉。作為新時代的女性,對婆婆改嫁倒不是不能接受,但她更在乎名聲。婆婆早不嫁晚不嫁,偏偏在她嫁過來二年后想起改嫁?外人知道了會怎樣看她?還有丈夫栓子,會不會也覺得她這個兒媳處處刁難容不下她?當(dāng)她聽說處對象的那人有名有姓,心里越發(fā)急了,看來這事兒板上釘釘了。不行,我得先去看看這人啥德行長啥樣子。如果是個腌臜貨,光想著就覺得膈應(yīng),今后的日子可就過不清閑了。
一路上祁鳳腳底生風(fēng),不多久就站在王家鏊子的土地上。這個村莊她并不陌生,舅姥爺活著時就住這兒。小時候,她還跟著父親來給他老人家拜過年。盡管她那時只有十幾歲,但對村西頭那棵大青柳印象深刻。
憑著記憶,祁鳳很快望見那棵迎風(fēng)飛舞的大青柳。大青柳的旁邊緊挨著一戶人家。青灰的磚塊砌成的門樓又矮又窄,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中間立著兩扇緊閉的木門,黑色的門扇,有油漆脫落的痕跡,花花點點木頭的原色清晰可見。
祁紅正站在門外發(fā)呆,從旁邊走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大娘。她肩扛鋤頭臂彎里拐一簍子,膠鞋上沾滿泥巴。
“姑娘,你是來找老三買簍子吧!你算是找對了,俺們這一帶,數(shù)他編的簍子有模樣,使起來還順手?!闭f罷,老太太還刻意掂了掂手臂。
祁紅像被人抓了現(xiàn)形面色發(fā)紅。見老人走遠(yuǎn),立馬調(diào)轉(zhuǎn)身子往回走。這還真是麻三兒的家?麻三兒竟然是個編筐簍的。得了這些信息,她在心里盤算,以后還要繼續(xù)調(diào)查,看看這個麻三兒啥貨色!
六月的天像一口被火烤紅的熱鍋,聚集的熱氣四處分散。一想到以后會叫一個陌生的男人老公公,祁紅就覺得心里不痛快。一把年紀(jì)了還搞這些,要不要臉了?兒子媳婦這臉還要不要了?因為心里有氣,原先打算去外面采購東西的興致也沒了。此時,她真想找個人說說話??赡腥诵∷ㄈコ抢镒龉ぷ吡艘粋€多月,家里冷清清能說話的只有生冷的墻壁。她突然有些后悔放男人離開了。
再抬頭時,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進(jìn)了娘家的村子。還是回家看看吧!爹的衣裳快好洗了吧!存進(jìn)冰箱里的面食,估計也吃得差不多了。盡管這些沒她父親也能做,但祁紅卻想趁著老父還在盡盡孝道??粗煜さ拇迩f,她的腳步變輕盈了。都說娘家是避風(fēng)港,回家的感覺就是好!
走到家門口,爹正坐在過道的竹席上抽煙。旁邊立著一臺小小的播音機,圓潤渾厚的嗓音像歡快的溪水往外流淌,隔著屏幕仿佛能看到他們插科打諢的樣子。
“怎得這個時間回來了?”
父親扭過頭急忙關(guān)了播音機。祁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內(nèi)。屋子還保留著她出嫁前熟悉的樣子。盡管母親不在了,可她的房間還照例被清掃得干干凈凈。掩上門,鞋子也不脫一頭栽向床中央。隨即,長長的嘆息聲也躍了出來,被推門而入的老爹聽個正著。
“咋了?和小栓吵架了?”爹捻著煙絲問。
“要真吵架就好了?人都不在,我跟鬼吵?”祁紅歪了歪頭瞧向窗外。
“你這丫頭,當(dāng)初是誰鼓動小栓出去做工的?現(xiàn)在怎得又后悔了?別老想著吵架,把日子過好了才是正理兒。”
“爹,啥叫過好日子?我不想把日子往好了過嗎?你瞅瞅,現(xiàn)在這叫啥?都守了這些年了,還想著找男人,要不要臉了?”一提起那檔子事兒,她就覺得心煩氣躁。
爹是何等聰明的一人,盡管他站在門欄旁使勁地吸著煙,但心里似乎什么都懂?;野咨臒熿F像群快樂的孩子,很快在屋子里手舞足蹈。下了晌,外頭沒那么熱了,才見祁紅從屋里出來??粗畠哼~出門檻,爹挺直身子在她的后背大聲說:“小栓媽這輩子不容易,待人家好點兒?!逼罴t沒接話,繼續(xù)往回走。
晚上回到家,祁紅給小栓去了電話說起這檔子事兒,她覺得要是不找人說道說道,這事憋在心里早晚會長毛。小栓接電話倒挺痛快的,但當(dāng)聽媳婦提及母親有改嫁的想法,忽地不吱聲了。
“小栓,你啞巴了?你倒是說話呀!你媽一把年紀(jì)了還想這些,咱們要不要做人了?”祁紅扯著嗓子喊,情緒有些失控。
“咱做人跟我媽談對象有啥關(guān)聯(lián)?我媽這輩子不容易,你不要太過分了!”小栓也語氣不佳,話說得有點沖。
“奧,你媽不容易,我爸就容易?喂,你個死小栓,你敢掛我電話!”這頭的祁紅,就像一頭發(fā)瘋的小母牛,對著電話大聲呼喊,只可惜回應(yīng)她的是嘟嘟的電話忙音。
祁紅高中文化,有頭腦有知識的新時代青年。因為娘走得早,父親很慣著她,只要她想,書讀到什么時候都能供。只可惜祁紅高考落榜后再無復(fù)讀的打算。祁紅嫁給小栓第一年年末,就被隊部招去村委做事。跟著婦女主任去村里搞計劃生育,安排婦女事務(wù),隊里是想把她當(dāng)做婦女干部重點培養(yǎng)。聽說從前的婦女主任,馬上就要進(jìn)城給兒子看小孩了。祁紅嫁到于家,對婆婆不錯,經(jīng)常陪她逛集市。相中好看的衣服,也舍得給婆婆買。她家連續(xù)兩年獲得“最美家庭”的牌子,孝順婆婆這事兒,也被村里傳為佳話。要面子的祁紅,一旦想起因為婆婆破壞了她在大家伙的形象,肚子里像吞了只死蒼蠅。
掰著手指數(shù)數(shù),小栓離家已有兩個月了。自打婆婆這事兒一出,祁紅一有時間就往婆婆院兒里跑。婆婆納鞋底、編柳籃,她則揪著父親的一件新棉襖穿針引線,娘倆之間看似親親密密還和之前一樣,背地里卻波濤暗涌。
介紹人七奶奶最近一段時間去了城里閨女家,保媒這事兒也先擱置了。祁紅心里暗自慶幸,巴望著她別回來,時間久了這事兒說不定也就黃了。婆婆手巧,平時在家納鞋底,還做百歲小孩穿的虎頭鞋。雖然現(xiàn)在市場什么樣式的小孩鞋子也能買到,但虎頭鞋作為傳承的老手藝,依然深受大家喜歡。家里生了小孩兒的,管他穿不穿都必須買回家。傳言,穿上它不僅辟邪還能保平安。還有的人買回家是為了搞藝術(shù)收藏。除了虎頭鞋,婆婆的柳籃手藝也堪稱一絕。經(jīng)她的巧手編出的提籃,不僅做工精巧,還玲瓏有型,極受大家喜愛。
一次,和婆婆聊天,祁紅聽她說去趕大集賣手藝品的鋪子,有時會與賣筐簍的麻三兒緊挨著。麻三兒隔三岔五出攤賣簍子,這事不是秘密,但聽在祁鳳耳里卻有另一番意思,有一日,她特意去王家鏊子趕大集,為的是去瞅一眼麻三兒。那天,麻三兒斜背著一個臟兮兮的挎包,屁股底下坐著馬扎,他一邊和身邊買賣人閑聊,一邊向面前人介紹著自己的筐簍。他頭頂飄著稀疏的毛發(fā),臉頰曬得黧黑,那是烈日的功勞。大嘴一咧,露出滿口的黃牙。他說話時緊盯著別人,眼珠子則在人身上打轉(zhuǎn)兒,尤其看女人時,兩只小眼斜瞇成縫似笑非笑,給人一種性子溫和極好說話的樣子。那些小商販包括買貨的客戶,特喜歡打趣麻三兒,把他當(dāng)樂子尋。就是這樣一個圓滑世故的人,祁紅第一眼卻對他并未生出好印象。她站在一旁偷偷觀察,發(fā)現(xiàn)只要有老太太上前去看簍子,他就格外熱情。那張嘴就像抹了蜜,好聽的話直往人心里送。有一位老大媽買了簍子付了錢,麻三兒捏著零錢給她時,還碰了碰老女人的手指,盡管只是一瞬間,盡管老女人自己并未察覺,可眼尖的祁紅還是捕捉到了畫面。祁紅鼻腔哼了哼,很看不起他。這個麻三兒,一定是故意占人家便宜。
“色鬼!”她呸地一聲吐了口唾沫,扭頭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