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杭州友人肖宏哲,是一位美食家。江浙不分家,他對蘇幫菜的研究頗為地道。且看他與松鼠鱖魚的故事。
丙申仲夏,余赴蘇州,友人語曰:“不到松鶴樓,不算到過蘇州;不吃松鼠桂魚,不算到過松鶴樓。”松鶴樓的松鼠桂魚究竟有何妙處尚且不論,但將松鼠桂魚視作蘇州菜的門面確實是絲毫不為過的。

記得第一次吃松鼠桂魚還是在杭州的白鹿飯店,當(dāng)天適逢大雨,邀請畫師為圖書插畫,便一同順路用了晚餐。因為附近常來的緣故,大多菜肴均早已吃得爛熟,看來看去便點了這道向來只聞其名未嘗其味的蘇菜。
桂魚,即鱖魚。老百姓嫌“鱖”字筆劃復(fù)雜又易讀錯,索性寫成桂字,一來二去用了幾百年再沒出過差錯,頗見民間的智慧。張志和“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吳天章“門前九曲昆侖水,千點桃花尺半魚”說的都是此魚,可惜如今世面桂魚多是規(guī)模養(yǎng)殖,饒你桃花春汛,魚米江南,上了個頭的也是少見,館子里多是一斤左右,正宗商業(yè)魚的斤兩。
松鼠桂魚菜品雅致,色彩艷麗,甫一上場,擺在中間頓覺滿席生輝,其他幾個菜品也被襯托得似乎拉升了幾個段位,一席普通家常頓時改頭換面成了江南雅宴,夾一塊到嘴中,甜酸適中,外酥里嫩,口感尚可,同行畫師為巴蜀中人,以為魚肉寡淡,余晏晏笑答,一來江浙口輕,不似貴鄉(xiāng)寶地,二來畢竟連鎖店面,所用者多保鮮桂魚,肉質(zhì)不佳,今天只是知道下滋味,改日換個地方,選用上好食材,以余推斷,此肴定可令君滿口生香,回味悠長。

其實對松鼠桂魚感興趣乃是出于好奇,雖說早知道魚香肉絲里未必有魚,夫妻肺片里也決計不會多出一對情侶,但松鼠桂魚所謂何來,卻還是頗撩人興致。于是特意求諸老饕,得知此肴原為舊時全魚炙演變而來的一道象形菜,因桂魚細(xì)嫩豐滿,肥厚鮮美,內(nèi)部無膽而少刺,為魚中上品,江南人家多以之祭神。后來乾隆皇爺翠華南幸,私訪松鶴樓,見池中桂魚,便要提來食用,圣命難違之下,店家為避宰殺“神魚”之諱,便將桂魚烹做松鼠狀,呈上桌來,皇爺食畢,拊掌稱妙,松鼠桂魚遂聞名天下。
既然要將桂魚制成松鼠狀,便須格外動腦,魚頭是用作烹制松鼠頭部,即用刀將魚頭沿胸鰭切下,再將魚頭下頜剖開,用刀面拍平,為便于定型,有名廚在魚嘴中塞一塊蘿卜,俟做熟后取出,因魚頭豎起斜放,遠(yuǎn)遠(yuǎn)望去確頗類松鼠。然余后來多次賞用,卻總覺得比例之間不甚協(xié)調(diào),后來私請師傅先將魚頭進(jìn)行改刀,將魚下巴上三角形魚肉切開制成鼠頭,炸制定型后,大小形狀更覺相似。鼠身即魚身,去刺后剞花先直剞后斜剞,如此制成后,松鼠毛才不至于普遍過短,且缺少層層后倒的既視感。

然需格外注意的是,斜剞時刀與魚身夾角亦不要過小,不然鼠毛過長,顯得雜亂無章,過猶不及,同屬遺憾。切好后,調(diào)好底味,拍粉上漿,人鍋油炸,同時另取一鍋,加筍丁、菇丁、蝦仁等物,再添少許番茄汁,豬骨湯淀粉勾芡,最后澆上熱油。待油被盡數(shù)吸收,起泡成為一體時,魚頭魚身也已基本炸好,出鍋擺盤,淋上鹵汁,若是門前小館兒,上菜及時,或猶能聽到魚身吱吱作響,極似松鼠叫聲。真?zhèn)€如民間所傳:“頭昂尾巴翹,色澤逗人笑。形態(tài)似松鼠,掛鹵吱吱叫。”
此番來蘇,聽友人如此推崇松鶴樓,便不免心懷敬意,特地抽空前來瞻仰名店豐采,待上了松鼠桂魚,提箸輕嘗,友人笑問:“此味何如?”余微蹙眉,曰:“味道尚可,只是這松鼠形狀,不美!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