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苦瓜是廚房里的一道常菜，它已經(jīng)深深的融入了大家的飲食生活中。但從小，我就討厭苦瓜，輕咬一口頓覺滿口苦味，再嚼一口，苦味更濃，似乎覆蓋了舌頭，遮住了咽喉，大有直沖大腦之勢，難忍，吐掉。幾次下來，就對苦瓜心生厭惡，往后都是卻而避之。
與我相反也令我不解的是，我的父母親，爺爺奶奶們個個對苦瓜都是情有獨鐘。
每到春暖花開種瓜種豆時節(jié)，母親總會翻整一塊兩米見方的閑地，仔細得丟幾?？喙献堰M去。沒過多久，就看到纖細的苦瓜苗子鉆出大地，嬌嫩的葉子惹人喜愛，插幾根竹竿，小生命就歡笑著順竿而上，沒過幾日就形成翠綠一片，不留神間，竟然有黃色的小花左一朵右一朵嵌在綠葉間，分外亮麗，柔媚，沒有幾日就又看到一個個長棒狀的家伙露出身形，兩頭尖尖，表面卻不怎么好看，生出不少似瘤狀的凸起，好似營養(yǎng)不良，但質(zhì)感光滑。
長到差不多大時，母親就會把它采摘回家，去籽，切成月牙狀的片，炒著吃。和苦瓜一塊炒的東西不少，而母親最拿手也最愛吃的是苦瓜炒蛋。
母親的廚藝的確不錯，鄰里間深有口碑，但還是提不起我對苦瓜的熱情。每次，一看到飯桌上苦瓜的身影，我就大吵大鬧，煩。然而母親卻從來沒有為此而照顧我的情緒，照做不誤。
看著他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真郁悶，更讓我不懂的是，他們還說吃苦瓜可以更好的理解生活，吃的多了就會發(fā)現(xiàn)甜在菜里，樂在其中，大有學(xué)問。
讀大學(xué)了，離開了家鄉(xiāng)，終于不用面對母親的苦瓜了，我有一種大解放的快感。但不久我意外地發(fā)現(xiàn)，同寢的一個哥們竟然也鐘情于苦瓜。每次去食堂吃飯，總會看到他端著盤子前前后后尋找苦瓜，找到了但見欣喜不已，倘若哪天師傅忘記了這道菜，自然是一臉的不快。有時去外面飯館里，他也總會先問老板一聲有沒有苦瓜。
看到他吃著苦瓜那種滿足的樣子，我想起了母親。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你就真的不覺得苦嗎？”
“苦啊，當然苦啊?！彼卮鸬煤芴谷弧?/p>
“那你怎么還那么愛吃？”
看我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他笑了，說：“吃苦瓜，是有學(xué)問的。第一口是苦，第二口還是苦，等到嚼第三口時仍然是苦， 而且越嚼越苦，要不苦呢，就趕緊咽下去，這呢，用我爸的話說就是有苦，忍著，往肚子里咽。開學(xué)臨行前，我爸就告誡我，出門在外，身無長技，作為年輕人就應(yīng)該學(xué)著多吃點苦，有苦，先忍忍，多往肚里咽咽，等到有一天，苦吃多了，自然就嘗到了其中的甜頭……”
那一刻，遮在我心頭多年的烏云一下子消散了。我們的祖輩們、父輩們都是從舊社會、窮社會中風雨漂泊，辛苦奔波過來的人，經(jīng)歷了太多太多的苦難，對生活有著更深入的理解和思考，而在困難面前，他們之所以能夠巍然不倒，并且毅然決然擎起生活的脊梁，正是他們從小學(xué)會了吃苦，在吃苦中積累生活，改造生活，這一點是如此的平凡，但又是那么的可貴。而這正是一個小小的苦瓜教給我們的。
再想想母親，她是多么的不容易。外公家里窮，沒有送母親去念一天的書，從小就過著苦難的生活，窮人孩子早當家，母親對自己的童年就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就這樣一天天長大，嫁人，依舊是貧窮的日子，依舊是沒完沒了的農(nóng)活，依舊是沒有盡頭的前進……然而我卻從未聽見她有一聲怨言，對待每一天，她都是那樣的專注。
我上大學(xué)已經(jīng)是第二個年頭，距家千里，一年也就是回家一兩次。每次要走時，母親都不會遠送，出家門不久，就會看到她轉(zhuǎn)身進去的背影。母親不善于表達，有多少事多少情她都會留在心里?；叵胍幌滤侨諠u矮去的身影，突然間我有種想流淚的感覺。兒子遠去他鄉(xiāng)，不知幾時歸來，日子還得過，不知道還有多少苦多少思念多少牽掛，她還要往肚子里咽。
母親對生活的理解和那種韌勁就是吃苦瓜的學(xué)問。這些，母親也許是不懂的，然而這似乎又是天意讓母親和苦瓜相伴。母親愛吃苦瓜，而她也在用自己的一舉一動演繹著苦瓜的學(xué)問。
現(xiàn)在，我們寢室?guī)讉€還是常常一塊出去吃飯，而苦瓜是我們餐桌上的一位?？?。哥幾個一起嘗嘗苦瓜，感受一下那苦澀的味道，時間長了，還真發(fā)現(xiàn)，其實沒有想象的那么苦。而在舉止間，我又回想起遠在家鄉(xiāng)的母親，想起她在一口一口體味苦瓜，想起她漸行漸遠的身影……
本文作于8年前，現(xiàn)在重讀，別有一番滋味。與君分享，同時再次表達對母親以及各位長輩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