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無邊無際。滿目遠眺過去，鮮紅一片。在水中，少年正赤裸著站在其中，不知在想什么，不清楚接下來有什么在等著他。猛地將頭扎進水里，苦澀伴著鹽味沖擊嘴巴與臉龐，低伏著頭，直到支撐不住。頭顱沖破水面，少年甩甩水，笑意蔓延到嘴角，望向面前的眼神也起了變化，軀體就是這么出現(xiàn)在眼前的，火紅色，連長相也一模一樣。沒有驚慌，像是久別重逢，嘴里吐出一句：“你來了！”

一

“歷史悠久的祁門山，從古至今孕育著無數(shù)傳說。今天這個傳說的主人公，來自祁門內(nèi)門，是我們德高望重的一位尊長，祁門雙子長老，祁儒澎！”導(dǎo)游縱使再將聲音提高幾個八度也無法點燃這一車困頓的神情。疲憊，傳染到我，掙扎著睜眼，又直直墜落下去。

“當年，祁門被魔門圍殺……”戛然而止，震顫強烈到把精神喚醒。劍氣斷開車身，直接劃開前排身體，沒過多久，慘叫成為背景音，無什么可以匹敵。劍光，劃開太陽，直刺進眼睛。他就這么走下來，站在連接處，一動不動。

祁門山 忘陽林

腳步緊緊跟在后面，他不敢回頭，死死盯著路，生怕出現(xiàn)一丁點拖延。精神緊繃，腳步也不由得加快。這次，沒有好運光顧。突兀的石礫磕絆住腳步，跟上來的是翻滾、磕碰、疼痛，有幾次，祁儒澎都能感受到石礫在自己臉上劃過，留下一條條痕跡，熱熱的，卻又無法觸碰。終于停下，浮突起的傷口顧不得看上一眼，不得不繼續(xù)奔跑。片刻的耽擱使得腳步聲逐漸接近，不能再猶豫，腳步已然是最快，只能兵行險著了。路口左轉(zhuǎn)，前方直行，就快到了，看看逐漸縮短的距離，他清楚地知道，地方到了。逐步迫近的腳步接近開闊的環(huán)境，雖有遲疑，但對方?jīng)]有給思考的機會，毅然決然地跳下去。

“追！”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風(fēng)滑倒在耳邊，帶來一絲聲線，來不及思考，潮濕剎那暴漲，浸透肺部，窒息感是在當時就出現(xiàn)的，胡亂的拍手，震動湖面，波紋蕩開，將聲音遞進幾分，掙扎減小，聲音也跟著模糊。

“人……水底……找……”

斷續(xù)把動作拉小，離開，直到安全，才敢輕輕抬起頭?！皣I”幾乎是把胃里僅存的東西吐出來。直面一具尸體，不管何時，都是一陣的惡心。軀體腐爛得很嚴重，只能辨別出是男是女，衣服不知是被水泡爛，還是早就殘破，應(yīng)該也沒人關(guān)心這個問題。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正直視著它，爛掉的眼球，蛆蟲從一旁扭動著，令人生厭。“嘔”又是一聲干嘔，這次不是自己。

“誰？”劍出鞘，直視著水面。

人，我并不認識，但劍是最先映入眼簾。我有些驚訝，但這不妨礙掙扎、閃躲。水漫過脖頸，成為我無法反擊的最大障礙，轉(zhuǎn)轉(zhuǎn)視線，劍也緊密跟隨。

“哥，要不先到岸上吧？我跑不了的?！?/p>

劍的謹慎使它把我追到陸地，當然，過程中，劍鋒沒產(chǎn)生一絲偏移。

“哥，這就沒意思了，你就是打算殺我，也得先聽我解釋吧！”

“說！”沒有松緩的語氣，劍筆直地指著。

符紙在這一刻脫手，轟開的聲音炸裂光芒，驚起沙土亂飛。不出所料，遠處也注意到了動靜，腳步聲也同時轉(zhuǎn)向這一側(cè)。

“不要想死的話，跟我先逃吧?！?/p>

他緩緩放慢腳步，走過大巴的斷裂處。一車人，被全數(shù)用困決鎖住，一個個分辨過去，尋找著。結(jié)果，并不如意。

“應(yīng)該在這里的，是推測有錯嗎？”疑惑漸漸從眉心處蔓延，還是不放心，又朝著車內(nèi)轉(zhuǎn)回。劍光，這一刻，殺到。早有留意的可能自然難以奏效，舉劍，恰到好處。這次，浮現(xiàn)在臉上的是笑意。

“我就知道，你會跟上來的?！?/p>

對方?jīng)]有回答，做好了準備，劍招就是最好的說明。

“祁門劍法，很好?！?/p>

直刺，迎上斜劈，交擊。同時，符紙出手。“轟”聲響發(fā)出，跟著，氣浪震開困決，而對方早有預(yù)料，飛起的那刻，困決出手。手上更是不停，迎頭斬下，招架，扭轉(zhuǎn)，劍被再次甩遠，未及落地，交相轟開的符紙，將兩人推遠。

“本事很厲害了，可……還是差了些什么呢?！?/p>

“你也用不了全力，弱得很呢?！?/p>

這是對手第一次說話，但嘴上的嘲諷卻絲毫不弱，他不打算接戰(zhàn)，閃爍起來的光芒提醒著自己的危險。

“這次，你很走運，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伴著他的話消失在了不遠處，對手松了口氣，揉揉手，揮開了困住的眾人，掃視一眼，也消失了。一切像是沒發(fā)生，大家慶幸的同時，沒人注意到車上多出的空座位。

五柄劍還泛著寒光，正整整齊齊架在脖子上，稍微動作，死無全尸。無法，只好靜靜盯著。劍明明只需要動一下，可誰也沒有動。

“還想再看嗎？”聲音是熟悉的，出現(xiàn)在這里卻令我沒想到?！斑€沒放過你呢，他們被我用困決與封決控制了，什么也做不了，不過……”沒再說下去，但明眼人也該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大俠，能讓我先問幾個問題再回答你嗎？”

“好吧?！睕]拒絕，可放松絲毫不曾出現(xiàn)，見沒有異議，我也就站在劍陣中問了出來。

“不知今年年份是？”

“祁門歷355年”

“大俠名諱是？”

“祁儒澎”

355年？祁儒澎？這幾個問題的答案似乎指向了某些危險的事情上，在默默等候了一段時間后，我還是繼續(xù)問了下去。

“祁大俠，所以這里是祁門后山，忘陽林？”

“是?！焙翢o意外地回答，那這幾柄劍的背后隱藏的秘密，我也不會陌生，那，結(jié)果，只有一個了。

“內(nèi)門師兄，麻煩你，放過我吧！祁門大戰(zhàn)，混亂的全是尸體，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堆尸體里爬出來，我沒有惡意的，放過我吧！”

祁儒澎本也沒有對付我的心思，輕嘆口氣，把我從包圍中拖出來。輕拍拍我，語氣里帶著淡淡的惋惜，又有著一股憂傷的味道。

“你走吧?！?/p>

“相信我，祁門會好起來的?！卑参吭谶@一刻顯得干巴巴的，看看還在原地的祁儒澎，鼓起勇氣，大聲說：“跟我離開吧！”

“我不能，祁門是我心中的家?！惫庹找?，令背影閃著光，顯得堅定又堅決。

“掌門都死了，你留在這里是白白送命，留住命還要機會東山再起！”

“祁門山只有這一座！”臉色鐵青，不能用單純的憤怒來形容，沉默壓抑著空氣，沒有人再說。

“你走吧，外門本就牽連太廣，沒必要在這里等死。”

“你不也留在這里？”

“內(nèi)門子弟，哪可輕言放棄?！蔽业故且姷枚嗔?，回想起山內(nèi)的老人家們，倒是真跟他一模一樣，想到某些好笑處，甚至都沒能忍住。

“你真的想救宗門，我可以幫你。”祁儒澎后來回想起那一天，他清楚地記得他看到我眼里亮出的狡黠的光。

二

難以置信，路程走過一半。就在我?guī)麃淼竭@絕壁之下時，我還存著不可置信的念頭。行走在前面，男人沒說一句，縱使艱難也仍是行走著，也沒有放棄。一步步，走在這懸崖上，就連抖落地石礫滾落山間的回應(yīng)都要很久，他卻未覺，腳步更堅定。這是我不能理解的，而此刻，在崖頂，大戰(zhàn)正激烈又膠著。

“所有弟子就地結(jié)陣！”

煙霧沒能阻礙聲音擴散，頂著震蕩，一塊塊光斑從模糊開始照亮戰(zhàn)場，斑塊在小心地穿行在戰(zhàn)場，拼命反抗，當然，依舊抵擋不住。斜刺里，劍光剛閃，跟著就亮起抵擋的光暈，劍來，刀往，能用的武器、身體，沒有留手的余地，沒有用不上的，魔族甚至用上了牙齒。血海里，翻涌著混亂?；靵y中，戰(zhàn)爭的主導(dǎo)未顯露真容，也無人知曉。正混著一片喊殺聲，煙霧流動起來，不似逃開，而是匯聚，漸漸形成漩渦，改變著局勢。煙霧越來越濃，在最濃處，身影走得平靜，近些的弟子朝它的方向望著，透過薄霧，依稀分辨清了眼睛，黑色的，同人族一模一樣，還帶著憤怒。此時，它正專注地注視著，祁門宗的正峰正殿，祁門核心中的核心。那是一片連排的樓宇，巍峨莊嚴，正殿更是其中的翹楚，它知道那是哪里，也知道那里面的人是誰，強壓下激動，喃喃道：

“很久了，我又回來了！”

隱藏著的憤怒在同一刻爆發(fā)，煙霧蕩開，利劍直接沖開光暈，直逼著主殿飛去。

“閣下，火氣還是該收收?！甭暰€蕩開，浮現(xiàn)空中，帶著盛氣凌人的氣勢。劍還在飛過去，身影未見慌亂，手緊了緊，光芒就在一點爆發(fā)，襲過劍，剎住了飛躍。不等再開始下一句，它又跟了上來，拳頭帶動震蕩，跨過劍，轟中身影。不猶豫，既然近身了，符紙在下一刻也出手，轟開距離之后，召回劍，符紙聯(lián)動，光華浮動，劍身被光華覆蓋著，速度也快了近乎一倍。

“你也玩夠了吧！”大喝聲震蕩劍身，直接震碎劍身，折斷的同時，探手，扼住了身影的咽喉。在直視下，身影把它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

眼睛僅僅是一部分，它，各處都泛著黯淡，作為主色調(diào)的黑色，裹住全身，手臂上，浮雕清晰地印著，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雕，雙翅展開，抓住了自己的獵物。

“魔族帝子，魔海途?！?/p>

身影知道危險，不能下殺手，一邊躲閃，一邊見縫插針的延緩時間。

“帝子的目的向來明確，不知這次您又是用什么理由來向祁門挑釁呢？”

“魔族為當年的事付出太多，自然不能輕易放棄，祁門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p>

“帝子又何必如此執(zhí)著，我想帝子記得舊時光，今日各讓一步，祁門可以不再追究。”

這話語把最后一絲機會徹底掐滅，它只用一瞬，欺近身，拳風(fēng)轟炸，直接擊落高高在上的身影，它還仍不解氣，拳再出，看著流出的血，發(fā)出幾聲嘲笑。攤放的手再也無力，他死了，它看著，朝空無一物的虛空吶喊：

“出來吧！祁門可向來不是縮頭烏龜，這還是你們自己說的！”

空氣捏成劍氣，鋒利處直接劃開界限，目標直指它，聲音也是飽含憤怒。

“魔族這是要來人族惹事了嗎？真以為我祁門怕你不成？”劍鋒劃過了它，地面瞬間形成的溝壑改變了地形，奪走了無數(shù)條生命。

“那我看你的本事了！”

劍鋒未消散，它就這么跟著沖上來，踏著劍刃，走過劍身，來到劍柄處，他停下來，朝這里用勁砸下。

“你還不給我出來！”

空氣中的扭曲有些猙獰，空洞，出現(xiàn)在那里，劍也出現(xiàn)在那里。

“賊子，你敢！”

大喝著制止的同時，祁儒澎不敢怠慢，從符紙貼地的方向改變速度，一瞬之間已切近身，守符出手，緊緊貼著劍身，可依舊沒能收住這一拳?？斩催€是從身后洞開，逐步露出。

“本事不錯！”魔海途知道現(xiàn)在這空洞背后的人所存著的實力，再加上這名子弟，危險還是存在的，就也停了手，默默地觀察起了對方。

“帝子也是佼佼者，何必一再執(zhí)念?！?/p>

“今日之事你覺得還可以收場嗎？”

“帝子現(xiàn)在若是撤出祁門山，祁門仍可既往不咎?！?/p>

他知道他能做主，對方從空洞中走出來，只帶了一柄劍，白袍映襯的臉更是顯得英俊，手背負著，神情更是悠然的不行，但這還沒隱藏住他的殺氣，那隱藏在水下的危險，還是令人覺得恐怖。可他不打算退，所以，那個提議只是無用的廢話。

“那雙方各讓一步，魔族撤至兩狼山，祁門也暫時止住危機?！甭曇羰俏野l(fā)出的，我知道，雙方一定會同意的。果然，接著就跟上來了。

“不要亂說！”祁儒澎還是先開口了，他明白這件事的重要，他不能看著祁門覆滅，卻也沒什么辦法，盯著我，無比焦急。

“哦？”魔海途朝我瞥了瞥，又轉(zhuǎn)回去，盯住空洞前的人，才開口道：“小朋友，你很有勇氣，但這樣的結(jié)果，我可不愿意。”

“那我就幫帝子分析分析?！蹦X海飛速翻涌，回想著所有記憶中的事件，“帝子此次沒有得到帝尊的認可，想必兵士不會太多，魔族縱使以一當百，也不是能在這一段時間內(nèi)獲得卓越成效的，日子長了，祁門的氣力恢復(fù)，帝子的這次計劃也只會無疾而終，到時更是會惹人嘲笑?！敝v述的同時，觀察著神情的變化，我感到他的變化，繼續(xù)下去，“弟子既然勢必挑起兩族戰(zhàn)爭，退守兩狼山是個足夠好的計策，即便日后有變，那處的據(jù)點也是可以摧毀，接著，今日你已滅掉我祁門掌門，功勛彪炳，以此請戰(zhàn)，帝尊想必也拒絕不了，到時再上山，也能容易許多?！?/p>

話說盡，結(jié)果也挑明，魔海途也自然明白，它這才肯朝我多投去幾分注意。

“目的是什么？”

“我相信帝子的本事，但同時我也相信子弟們的堅韌，我們會贏的?！?/p>

“哈哈哈。”大笑著轉(zhuǎn)身，留下最后的挑釁，“那我要看看了，祁門子弟有多堅韌。全體兵士，后撤至兩狼山?！?/p>

三

疲憊，這疲憊下隱藏著深深的絕望，劍被擺在一旁，不再握緊。整個山上的氣氛中掩埋在悲傷和陰沉里，每名弟子都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他們卻也明白，這是還在山上那棟重重守衛(wèi)的房子里。輪守弟子也換過幾批了，可堂上的人還是不曾開口。大家都各懷心事，想著祁門的未來。我和祁儒澎是沒有資格參與這場會談的，然而，卻沒有被落下，不是因為別的，僅僅是那之后的救助。他們還僵持著，我悄悄地拉過祁儒澎，低聲討論。

“接下來是不是會重選掌門？”

“掌門已死，勢在必行的自然是重選掌門?！?

“那你認識祁河惗嗎？”

他朝我比比手指，緊貼著嘴，指向救我們的青年，小聲說：“那位就是祁河惗師叔，你想選他？雖然我也覺得師叔合適，但師叔還是年資尚淺，恐不會服眾?！?/p>

“那正好，別選他。”

“為何？”

“就我所知，最終會打起來，也是因為他?！?

祁儒澎思考一陣，沒能回復(fù)我。堂上的討論卻正式開始了。

“我想各位也能知道今日所來何事，我們也沒必要繼續(xù)等著，掌門缺失，對祁門也是個巨大的危機，就在今天，做個了斷吧?！?/p>

眾人雖都有想法，卻在這句話后默契的沉默不語。

“我想選祁河惗師叔?！逼钊迮炻氏群俺鱿敕?，響在這片不大的空間里。在場的人各有各的表情，震驚、喜悅、憤怒、復(fù)雜，每一樣都擺在臉上，說不出，道不明。沉默了一陣，先開口的還是大長老。

“儒澎，意見，我們聽到了，你救回掌門的尸身也累了，還是先下去吧，至于這個提議，我們還在商討，你還是出去等結(jié)果吧。”

“長老，此事事關(guān)祁門傳承，還請長老三思?！?/p>

堅定地問題換回敷衍地回答，任誰也有所不甘，縱使如此，祁門的態(tài)度也表現(xiàn)得足夠明顯。無奈，祁儒澎還是慢慢走出房間，輕關(guān)上門，恭敬地站在門口，等著結(jié)果。

“你剛才在說什么，你沒聽到我說嗎？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決定嗎？”率先出擊的只能是我，也一定是我，他低著頭，連轉(zhuǎn)移眼神都顯得懶散，說著。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我知道，師叔感同身受的痛苦不會傷害祁門。”

“你這是偏聽偏信！”“那你就不是嗎？”厲聲質(zhì)問，敲擊著心門，他沒有停止，對話也繼續(xù)下去，“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這些事的，又有何種看法，但我知道的分明，祁門沒了師叔，會變成什么樣子，你也看到了，魔族那副嘴臉，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就是真有更好的選擇，祁門也不會被輕易地放過，所以，我會支持師叔，縱使真像你所說的后患無窮，我也在所不惜?！?/p>

言辭懇切，堅決地斬斷了所有后路，我明白了，也糊涂了，明白他的堅決，糊涂了他對這份堅決下可能產(chǎn)生后果的忽視，這個青年是活生生站在眼前，可每次都是他用事實捶打著我，我聽著，看著，下定決心。

“好，我勸不動你，我不反對你支持他，但請你跟我來，我要你看看，我認為的更好選擇。”

“你會改變的，一定?！痹谛睦锬钪拖袼鼤o予我力量，奮力前行。

暗室里，氣氛并沒有什么改變，血腥味還沒能被距離遮掩住，凝重也一同引起著猜疑，這才是令人絕望的。房間里，沒人能再等下去，一個個急不可待地身影踱著步，等待著第一響，打破僵局。

“各位，不打算參考一下子弟的建議嗎？”打破壁壘的是另一壁壘，當然，這起到了驚濤的效果，余浪沖蕩出無數(shù)反對的聲音。

“論資排輩也輪不到個小輩當掌門！”

“祁門縱使是按年資管理，也不是這樣的做法，這樣一位長老登上掌門，恐難以服眾?！?/p>

“掌門執(zhí)掌宗門事務(wù)，現(xiàn)在更關(guān)系到與魔族關(guān)系，太過莽撞，太過輕率都是不好的，年輕人怕是不會在乎這些吧？”

爭論繼續(xù)，不曾停止。每人都說著自己的道理，都沒妥協(xié)的意思。嘈雜中，兩處是安靜的，一處是大長老，一處是祁河惗。他盯著大長老，盯著一舉一動，深邃又平靜，什么都看不出，沉靜如海底，不動，不語。與大長老的靜不同，他身邊有很多人，發(fā)表著他認或不認的觀點，他聽著，回應(yīng)著，一言不發(fā)，思索著，考慮著，得不到結(jié)果。大長老的視線始終匯聚在祁河惗身上，記憶里，他還是那個初入祁門的孩子，縱使有些危險氣，也只剩些空洞在填補支撐，多年過去了，他以為他會變，可危險氣沒消失，空洞也沒被填滿。當然，現(xiàn)在已和以前不同。

“或許時代變了吧?！眹@息著，大長老緩緩站起，手扶著椅背，喝止爭吵，“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大家的意見我也聽到了，可祁門的路還得走，沒人選，我們就耗在這，自相殘殺？現(xiàn)在沒時間爭論了，沒人出來選，那就是這個子弟自己的競選了，要發(fā)展，必有抉擇，大家怕無法服眾，好，我還有個辦法。”

“什么辦法？”異口同聲，出奇一致。

“度厄三劫關(guān)，掌門手中取。”

“可……”反應(yīng)無法跟上變化，大家還在語塞，門口，一只腳率先踏了出去。

四

晨光微熙，祁如新從床榻上睜開眼，揉揉眼睛，把神情拉回現(xiàn)實，門口空蕩蕩的，聲音也很稀疏。這令他警覺起來，平時的山間似乎不會有什么聲音，但祁如新還是知道的，那些隱藏的聲音是多么嘈雜，令人煩心?？拷T口，小心地隱藏著腳步聲，門貼上耳朵，法力自然而然的運轉(zhuǎn)起來，聲音游走傳蕩，逐漸變成一片。

“3個？5個？不止。”念頭出現(xiàn)在腦海，逐步轉(zhuǎn)移，聚精會神地再聽上一陣，他有些訝異，“不對，還有第二批！”聽到也為時已晚，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門前，率先站到了自家樓下。

“前輩，祁門子弟求見，還請前輩出來相見?！?/p>

提防是必不可少的，祁如新拉開門，再次滲進來的陽光沒有改變他的方向，率先劍法落地，身形剛穩(wěn)，劍出，直刺，來者竟然在這一瞬間也擋下了進攻，揮斬反擊，劍刃地交擊發(fā)生在同時，劍來，劍往，沒人有半分退縮。

“前輩，還請聽我們解釋?！?/p>

絲毫沒有理會的意思，劍不停，招不斷。祁儒澎細心地觀察著時機，劍網(wǎng)有著祁門劍法的影子，可這招式的狠厲，還存著魔族的風(fēng)格。

“他真是你說的人？”

“他是，他跟過魔一念，招法中帶些魔族影子很正常。”

“那你還推薦他？”

“你認識我叔？”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倒惹得我不知如何回應(yīng)。

“先回答我吧。”祁如新視線扭轉(zhuǎn)，飄向我的位置。

“你看得到我？”他點點頭，算是給予的回應(yīng)。

“那我叔怎么樣了？”

“他死了?！?/p>

神情看不出悲傷，卻也停下了手中的劍。

“他在哪？”

“他的骨灰會在不久后回到祁門，你還可以見到他的?！?/p>

“他明明更想回到魔域?！?/p>

嘆息聲還沒結(jié)束，劍的利嘯劃開長空。

“什么人？敢闖我祁門禁地！”

這次的劍更是兇狠，身后追著無數(shù)的人影，他們逼近的很快，最前方的赫然是祁河惗。

“師叔，是我們呀！”

劍沒有停下，率先斬向祁如新，揮斬，橫砍，總是有不同的方法擋下來，但消耗的時間足夠祁河惗追上來，劍握在手上，劍法也更凌厲了。

“萬千山河！”

劍分無數(shù)，斬向來敵，傷害不強，但好在速度快絕，祁如新的反應(yīng)也不慢，直沖，劍鋒蓄力，鋒刃閃爍著光芒，直插云間。

“一念破敵！”

交相輝映，氣浪卷翻，逐步趕上的眾人立足未穩(wěn)，幾秒后再次吹遠，無法控制。

“師叔，請等等！”又是祁儒澎，最先沖出去，身軀擋住還要再戰(zhàn)的兩人，努力的解釋著。

“放心，他沒打算殺我，我試出來了?！遍_口就沒頭沒尾，令人困惑。祁如新卻也未收起劍，踱著步，像是在等對方開口。

“你知道沒敵意還不放下劍，倒是真跟魔族一樣，不講規(guī)矩?！?/p>

“規(guī)矩是祁門的，可狠辣卻像魔族。”

“劍法變招，連想法都變了？”

“想法都轉(zhuǎn)變，還想背著祁門的名號？”

你一言我一語，絲毫不讓，雖沒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但誰也知道氣氛緩和了，當下，一個個從遠處走過來，盯著他們。

“早聽說祁門禁地有子弟生活，到?jīng)]想到是個同我一樣的少年?！?/p>

“你們是來找祁門掌門令的吧？”

對于目的，祁河淰向來也不想隱藏，點頭，回應(yīng)過，還是祁如新先說了。

“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三個條件?！?/p>

“第一，我要做祁門長老?！?/p>

“第二，我要伴在掌門身側(cè)?！?/p>

“第三，掌門的監(jiān)管由我來做?！?/p>

“胡鬧！”所有人異口同聲，可喝止沒能改變祁如新的念頭，他繼續(xù)著自己的觀點，但顯然無人理會，他就自顧自的說著，全不理會眾人。

“前輩，當長老，護衛(wèi)掌門兩件事還可以理解為祁門做貢獻，可制裁掌門……”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可奈何對面并不在乎，仍是那副模樣，叫人說不出的無奈。

“這是我叔教我的，沒有半分通融的余地！”已無轉(zhuǎn)圜的余地，每個人都不再說下去。

“我答應(yīng)你！”他下了決定，所以聲音也格外堅定，做出來，就不打算更改，下意識地轉(zhuǎn)移視線，四目相對，不自覺地笑出聲。

“你果然還是答應(yīng)了！”

“你也一樣！”

“日后作惡，小心些，劍插進去，無法喊疼的?！?/p>

又是一陣唇槍舌戰(zhàn)，爭論漸漸地增加著，到最后，更像是在互補，而不是爭執(zhí)。腳下的土地卻不像以前一樣友好，殘破洞口，矗立石碑，上書的字體也在時間里淹沒，斑駁的剩下痕跡，再無生趣。

“好了，我們到了.拿不拿的到就看你自己了?！?/p>

才一步，一切皆變。

五

硝煙才剛散盡，兩狼山上還留下部分痕跡，魔海途倚著樹干，一旁默默地觀察著。魔族軍士來回往復(fù)，收拾著本就不多的雜物，逐步建立起的營壘默默矗立，初具規(guī)模。它不是住人的，而是給出一個信號，魔族來了。在很久前，人們會覺得恐懼，稍近些，覺得可笑，現(xiàn)在，應(yīng)該情感復(fù)雜。魔族進軍，本就是件大事，現(xiàn)在祁門的態(tài)度，更在魔海途意料之中。他要開創(chuàng)魔族近千年來無人在做的事。忽然，魔族的軍帳在某個方向產(chǎn)生異動，就像是石子投入湖水，那瞬間波蕩開的影響傳遞了過來，魔海途朝那里望望，看不到什么特別，倒是那面旗令人印象深刻。純黑的面上白色彰顯尊貴，白色被匯聚，匯聚成一條龍，那是皇族的圖騰，魔海途知道什么來了，也就立直了身子，等著那刻的到來。

“魔族帝子魔海途，今祁門大捷，功勛卓越，現(xiàn)請回帝宮領(lǐng)旨，欽此?！?/p>

話說完，內(nèi)侍恭敬地待在一旁，等著魔海途的反應(yīng)。

一刻鐘，兩刻鐘，三刻鐘，魔海途還在思考，內(nèi)侍倒也不急，依舊恭敬，站立著，等著他的決定。

“帝子，現(xiàn)在回宮，恐怕有所不妥，若是祁門……”

“這個不必擔心，祁門有這個承諾就不會翻臉，更何況，他們自己的事還搞不定吧？”將官自知思慮錯了，又不知下一句該如何開口，一時語塞，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不必如此，我只是在想帝尊叫我回去，值不值得?！?/p>

“那帝子的意思是……”

“我會回去的?！?/p>

一句話，在場人無了聲息，等待著地內(nèi)侍率先啟動了，人流散開，邁動腳步。

天空在記憶中都是陰沉的，魔海途很討厭這樣的天，就像老天也厭棄魔族的土地，不愿晴朗。每年供奉稀少的可憐，在魔族中，皇族子弟都要緊巴巴地過日子，想想都令人討厭。生活在這里，魔海途不覺得安心，所以，他要想辦法去爭，去搶，“為什么不是我們奪得更多？”少年時第一次見識人族，魔海途就產(chǎn)生了這樣的念頭。人族富裕的生活令人艷羨，但也令人厭惡，所以，他今天再次回來，就是要奪回這些。

殿門就在那里，踏過去，一切才開始！

“混賬！誰要你挑起爭端的？”

“帝尊，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瘋了？人族的事由你不清楚嗎？擅自挑起爭端是要被問罪的！”

“那像帝尊一樣忍氣吞聲就可以？”

“那像帝尊息事寧人就好了？”

“帝尊為當年的事已經(jīng)和祁門講和，縱使有錯，多年過去，也該有個終結(jié)了，可他們，還在變本加厲，魔族依舊忍氣吞聲？那……”他沒說完，耳光響亮的使這些戛然而止。眼里的猩紅，在他看來，是退縮，這個人已經(jīng)喪失了斗志。他不愿再計較，橫劍立了起來，火點燃，威風(fēng)凌凌。

“帝尊，我今日要一意孤行怕您不好交代，我自愿前去沉星湖，以求合道出兵！”

憤怒未消，連說著好，拍拍手，大叫：“好，你要去，就去吧，回得來，我就幫你出兵！”

沉星湖，在所有魔族人腦海里的禁湖，關(guān)于它的傳聞無計其數(shù)，但都離不開危機。今天，他迎來了客人，魔海途。湖水在光下泛著湛藍，幽靜地無法使人聯(lián)想到危機，魔海途清楚得很，自己沒有退路。一步步等水漫過，直到消失不見，他沒有停下，沒有退縮。

水下，沉靜更比水面，危機還遠未到來。強迫著自己向下，朝著看不見地深處下沉，終于，到了水底，沒有什么不同，就這么走著，直到黑色成為主色調(diào)。魔海途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么，可他明確地知道，停下就真的沒有機會了。就這么走下去，不甚明亮的環(huán)境開始被取代，瞇起眼，朝著那方向望去，他看到了。一扇門，樸素又平常，這是希望的信號，不顧一切也要靠近，拉開把手，水帶動著新世界呈現(xiàn)在眼前。

印象總是第一眼最為特殊，魔海途對這里的印象也是如此。粉塵遮蔽天空，陰沉把空氣都襯得更加污濁，不時飄來的腐爛氣味，伴著感受不到的靈氣波動，令人作嘔。魔海途皺了皺眉，搜尋一陣，朝著某個方向急飛出去?！稗Z！”聲響未息，水柱已包圍上來，驟然清醒，又是那片空氣，再次轉(zhuǎn)換方向，同樣的場景，再次的轉(zhuǎn)換，水柱再現(xiàn)。再試，場景又是一變，終歸產(chǎn)生了不同。蒼林穿插在路旁，大巴車正駛在其間，悠揚又閑適。

“嗯？”魔海途注意到了車，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熟悉的氣，“那上面有東西?！?/p>

目標鎖定，跟上，悄悄觀察著每個人。車上的面龐都陌生，仍舊沒能掩蓋住那熟悉的氣息，魔海途跟著，分辨著，終于發(fā)現(xiàn)端倪?？v使眼神渙散，神情還帶著幾分呆滯，氣息卻絕不會變。

“是祁門那小子？可這氣……縱使不是，也留不得?！?/p>

那柄劍留下的印象一時半刻不可消散，他不能容忍半分危險，毫不猶豫，劍也跟著斬了出去，只是，他并未見到，劍光下，一道光芒悄然隱沒，劍氣盡頭，空無一人。

祁河淰消失了，在他答應(yīng)的時候就消失了，一同不見的還有祁如新，一刻鐘，兩刻鐘，誰也沒有回來，焦躁開始蔓延，祁門掌門候選也消失，那對祁門也是不小的打擊，有人緊張地踱起步，生怕會出現(xiàn)問題。我站在其中，靜靜思索著。

“祁門的史書記載，這任掌門必然是祁河淰，我不可以更改變化，他此刻一定沒事，那么我，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這里，自然有用意，想必同祁儒澎有關(guān)?！彼紤]至此，我又朝一旁望望，祁儒澎的身影倒還平靜，站立著等待，心平氣和。

“他的話……對了，是連環(huán)咒！”想到，意識隨即思索，那沉在腦海的未來信息，“現(xiàn)在，他明顯還不知道連環(huán)咒的用法，這樣下去，若要在接下來保命，決計不夠，那么能讓他快速學(xué)會的方法……”

那處地方是最先蹦出來的，既然有效果，那么這次一定也可以。想到這，顧不得許多，拉起祁儒澎的手，轉(zhuǎn)身狂奔。

“你究竟想怎么樣？”

質(zhì)問沒能迫使我停下腳步，奔跑也未被阻攔，就這樣，再次來到湖邊?？v使上次的尸體被祁門安置妥當，腥氣卻仍舊染紅了湖水，紅彤彤的顏色，難掩的味道，都在昭示著慘烈，我等不了，告訴祁儒澎：“下去！”

“你……”話語被水隔斷，嗆人的水拌著腥氣襲擊精神，逐步地蔓延，反復(fù)幾次，水面的波動逐漸減小，直至消失。我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面，就算它悄無聲息，我也不敢放松，我必須賭，也只能賭，賭那點點的可能性。

“咳……咳……咳……”犯著惡心地不僅僅是肺，還有心底，倉皇上岸，濕漉漉地感覺還未消散，劍已斬了過來。出鞘，連斬，一切皆在電光火石間。符咒出手，困決！光芒微動，劍刺穿，同時出手。閃身避過，沒想到光芒下爆發(fā)波動，轟響的同時，格擋。氣浪掀開距離，劍又要刺來。不能膽怯，這樣想著，祁儒澎劍決出手。“爆破符！”對方喝聲同爆炸一起掀開，還想退后，祁儒澎就被氣息牽引向前?！斑@是……連環(huán)符法！”還思考著，橫劈著劍光擊退，場景立變。

公路，蜿蜒環(huán)繞著群山。祁儒澎遠遠地望著車在運行，下一刻，一道劍氣輕易地斬斷了它的連接處，鋒銳還留在眼睛上，不用分辨，他已認出了那劍氣的主人。放任不管他做不到，悄然貼近，靜觀事態(tài)的發(fā)展。

魔海途在靠近車前已做好準備，幾處意料中的反擊也都被輕松化解。困決出手，沒有人在有反抗之力。彌漫在周圍的熟悉令他錯愕，但他深知自己的目的，搜尋著記憶里那有些模糊的印象，一個接一個。

“找到了！”熟悉引起激動，在面對空蕩后又變成憤怒，情緒的起伏終于還是引起松懈，劍光，起。劍毫不留情，他卻也絲毫未亂，早先注意的狀況他不會失誤，恰到好處的擋住來劍。來人真是無比熟悉，甚至令他找到了那空蕩存在的原因。

“原來是你跟上來了?！?/p>

祁儒澎不敢回話，這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知道，也正因為知道，才不能回答。下一招，不能停。

“很好，祁門劍法，我等了很久了?！?/p>

直刺的劍沒有變化，所以用不著多復(fù)雜的劍術(shù)，斜劈劍，準確的攔在必經(jīng)之路，這次，算盤失誤了。“轟”聲響，炸裂的范圍出乎意料，氣浪連帶著震開困決，幾位子弟剛想動手，只一瞬間又被困住。魔海途看了眼新生的困決，明白事情棘手了。困決出手時，劍招落下，對方也早有預(yù)料，劍迎頭上挑，斬下，招架，扭轉(zhuǎn)，雙劍同時脫手，還未落地，雙方爆符出手，同時推開兩人。

“果然嗎？厲害了，可……是不是差了些什么呢？”

“你不也是用不盡全力嗎？”

嘲諷互不相讓，身子卻并不想再迎戰(zhàn)了，泛起微弱的光芒，腦海里的意識在提醒自己，時間不多了。

“這次，你走運，下次，就不一定了?！?/p>

魔海途像是撂狠話的舉動也沒能制止他的消散，直到完全無蹤，祁儒澎才松口氣。車上的眾人還望著，他無奈的揉揉手，揮開困決，掃視一眼，才發(fā)現(xiàn)光芒起了，來不及多說幾句，也消散了。

六

水花響徹在兩條河里，探出頭，等著均勻下來的呼吸，伸手遞過的羽巾與雙手，兩人都緊緊握著。安靜，同樣的蔓延，等著的也同樣安靜。

“為了出軍這么拼命，你一點都不像我。”

“你都看到了？”

兩句話，開展著兩段對話。

“我要贏，人族日子過得舒坦了?！?/p>

“日后祁門真的會那般輝煌？”

魔族這邊的回答是無語，而我只會回答他，我看到的。

“你管那叫輝煌？我不記得，在你的概念里，那會是什么美好的故事?！?/p>

祁儒澎搖搖頭，沒多否定，也只是望向我，問道：

“你真的只是外門弟子？祁姓的外門弟子？”

“沒錯?！睂@份過往我倒并沒有好隱藏的，話也沒多糾結(jié)，講了起來，“在那里，會有外姓的內(nèi)門子弟，祁姓的外門子弟，有實力說話，親族委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p>

話里不隱藏的妒忌，倒是令祁儒澎有些好奇，他沒有贊同，也不反對。聽完，交給我一張符紙。那是祁門最基礎(chǔ)的符紙，捏碎，冒出團火，一亮，就熄滅了。我看向他，想詢問意思，他卻在那里笑，很久，才停下。

“我可能不知道那里的卑鄙，但我知道那里是祁門，縱使只是像這符紙柔弱的子弟，也是祁門的驕傲，祁門會有不公、自私，但祁門總有你們這樣的子弟，這樣的子弟不散，祁門就永遠不會垮臺?！?/p>

他眼神里的光又出現(xiàn)了，我這才明白，那是真正的堅信，他相信，所以他努力地守住祁門，就像爬上那座懸崖，他說做到，就要做到。而我，真正的開始堅信這個熠熠生輝的少年。

“我在那里還看到了，魔海途?！?/p>

魔海途的回答倒不令人意外，帝尊看看再度站起身來的魔海途，一言不發(fā)。

“你現(xiàn)在還想置身事外，有些天真吧？”

“那交你出去，他們就會放過我們了？”

魔海途知道答案，不想說下去。從小到大，他一直覺得這個人是個冷淡懦弱的人，每每決策的結(jié)果只有退讓，跟他的情分自然也變得少的可憐，現(xiàn)在，他卻又好像有些懂了，這些表面下隱藏的幽深。

“你要去送死我不攔你，而我給你的承諾也不會作廢，去吧！”

“他們又不是傻子?！?/p>

“可他們不能挑事?！?/p>

軍容整齊，氣氛肅殺，早已等待著自己，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時集結(jié)起來的，魔海途又回望了一次，老人似乎并不在乎，怔怔地觀察著湖水，手掬起一捧，又松開。等到軍隊離開，他便不再反復(fù)，而湖邊才剛濕了一小塊。

接下來，就簡單了，魔海途歸陣，開啟了認真的最終準備。氣氛里的緊張又加了幾分，不時走動的情報就像壓下來的局勢，壓在每個人心中，漸漸緊縮，正等著最終決戰(zhàn)到來。

那一天，到了。

那一天，在祁門弟子的記憶中一直都很漫長，漫山遍野的魔族黑旗，在兩狼山上插下，黑衣黑甲，看得到的魔族臉上也都是肅殺，他們用著蔑視，狠狠地告誡著不遠處的祁門子弟，他們用嚴肅，來堅定自己的不可戰(zhàn)勝。魔族黑旗之下，層層浪涌，鋪開道路。魔海途走出來，站定，魔族的氣勢正走向巔峰。

“時間到了，各位，準備好了嗎？”

他問的人不會給他回答，拔出劍，就代表了一切。

“殺！”

哪個角落里傳出的吶喊，落入柴堆，點燃了猛烈的火。劍來，拳往，能用到的、會取勝的，沒有不動起來、不動用的。祁門子弟的劍法交織，形成網(wǎng)，籠罩上去，魔族兵士就用身子轟開，暴力的對抗，沒有留情。

“魔海途在那里！”

我用手指給他指引著，目光鎖定，揮劍砍斷。劍出手，快過閃電，直沖向那站在原地的魔海途。

另一柄劍出手，不是格擋，而是劈斬，精確的落到中心，劍勢稍一偏轉(zhuǎn)，符紙就跟上?！稗Z”爆裂開，沒有半分停滯，光芒抵住符紙，擰轉(zhuǎn)，揮劍，橫劃開距離，電光攢動。符紙這次也未起作用，光暈啟動著土塊，在紛飛的同時，劍指眉心。很快，來不及反應(yīng)，血卻沒有如預(yù)兆般迸出。攔下來的是另一柄劍，我的劍。

“果然，你在這里！”

“那么，你準備好輸了嗎？”

拼劍，劍擋下，直切近身，利刃繞過頭發(fā)，電光閃起。

“知道有我，不好好做準備嗎？”

微微后退，電光的效果還在，魔海途沒有半分緊張，笑的更熱烈。

“準備我是還欠缺，可你們比我更著急。”

間隔中的對話不是為了表達嘲諷，而是在準備下一劍。這次的劍是轉(zhuǎn)身刺出的，激烈到把劍蕩開。劍身不穩(wěn)，同時，貼近身，符紙炸開，沒有間隔時間，劍又急速追上，沒有猶豫，藍色光華降低了溫度，也定住了劍身。

劍貼著我，就要割開的時候，險險切開劍鋒。近距離，短兵相接。乒乓聲，刻在每柄劍上，痕跡震碎冰絲，符紙在這時起了作用。出手的光芒快如閃電，對方還打算破開的瞬間，“轟”火光極速重來，再一次照亮這不大的山頭。連交戰(zhàn)的雙方都有一刻停滯，望著那團烈焰，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答案。先給予回應(yīng)的是一道符紙，微風(fēng)吹動，聚散，逐步加大，紅色被取代，無法抵擋利劍行動。風(fēng)也被攔腰斬斷，符紙跟著一同出手，等著貼近，可以困住那少年。金色光芒還未亮起，身影已高高跳起，每個祁門子弟都看清了，是祁儒澎，可似乎又有所不同。他手上掐著兩張符紙，腳底卻也踩著另一張符紙。

“是越動符！”

眼尖地子弟驚訝的叫起來，可越動符的高度到頂也只有小段距離，可這高度……還不等思考完畢，雙手中的符紙一同出手，寒芒混著滿綠翡翠，噼啪著為利劍當著掩護。碎裂聲起初很微弱，慢慢地開始響動，直到碎裂塵屑，眾人才反應(yīng)過來。

劍斷，出手未停，符紙散發(fā)著不同光芒，炸開的同時，飛退。剛穩(wěn)住身形，魔海途已經(jīng)跟上，身后，氣流推動著他向前，握拳，火焰的紅色沿著拳頭覆蓋身體，直接轟中。慢一步，符紙卻也緊緊捏在手上，被汗浸透，下一拳跟上，抵擋不住的碎裂聲炸開，圓盾也在同時發(fā)光。

“師兄還帶了儲物符，師兄威武！”

“師兄威武！”

歡呼的浪潮中，交相呼應(yīng)著相擊。弟子們勉力支撐，為希望爭取時間。戰(zhàn)況膠著，分不出勝負，而爭斗的中心，還在激烈著。

拳轟上，盾無力支撐，紛繁著碎裂開，下一刻，光芒又再次亮起，這次沒有阻攔，劍又回到手上。轉(zhuǎn)身，背刺，劍劃過腋下，刺向光芒中心?！岸！甭曄⒅鷦χ背?，上挑，改變方向，拳卻無可避免的被轟中。踉蹌幾步，符紙上劍，這次是長符，劍加長，揮砍也多了幾分力道，斜劈著打中劍身，力道下壓，身影未退，符紙在手上爆開，火焰吞沒兩人。

“小朋友，沒練熟，別勉強。”

“你打的艱難，也沒見你認輸?！?/p>

互相嘲諷，早已是司空見光的伎倆，我看看他，身上沒來由的一痛，我早該注意到了，那微弱的光逐漸明顯，警醒著時間。閉眼，調(diào)整呼吸，準備接下來的對決。

“別勉強啊！”

“得贏??！”

兩個人在心中默默思考，握起劍，準備著結(jié)局。

“那就來吧！”

呼號，面對著劍，魔海途坦蕩無比，那柄劍他一定得贏，這最后一局，贏得是自己。劍，握緊，招式，蓄勢待發(fā)。

劍招縱橫，交擊，碰撞，劍在脖頸間，又轉(zhuǎn)到到腹部，再次甩飛，符紙出手，轟散。光拉開距離，不能留手，這是唯一的方式。轉(zhuǎn)身，符紙跟著拳頭飛來，瞬閃，淡黃色的光隔開驚雷，拳頭也顯得無力。背后展開光芒，纏繞，逐漸被束縛的雙手微一用力，震開，符紙從雙手飛出，兩團火焰灼燒著，形成保護的同時齊頭攀爬上來。這次，對方的反應(yīng)也不慢，淡淡青煙將火紅熄滅，再次越動符出手，轟散，隔開視野，一氣呵成。一刻的先機便是失敗，掙扎成為徒勞，困決生了根，便無法再解。

“你輸了。”

“你們也沒贏?！?/p>

他說的，我們明白，漫山遍野地焦糊味把原本遮蓋，每個人拼命的抵抗，揮灑著鮮血，縱使有些人連踏入山門的資格都沒有，可他們還在拼。刀劍相向，從來都不是一方的模樣。祁儒澎顧不得道義，不遠處的斷劍被拾起，橫亙在魔海途脖間，他嘶吼著，像發(fā)了狂。

“叫他們停下！”

“你大可以試試?！?/p>

嘲笑，深不見底的嘲笑，魔海途早已知道落敗后的結(jié)局，他想要看看，這名少年能做什么。

“魔族帝子在此，全都住手！”

聲音很響，傳到了每個魔族的耳邊，可沒有人停下，刀劍還在互相侵軋，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來呀，殺我呀！你動手，兩界就會因你而改變?！?/p>

魔海途說的沒錯，這是祁門從未有人達到的功績，祁儒澎心底真的開始產(chǎn)生興奮了，顫抖從手部開始傳來，他望著，顫抖的手最終還是扔掉斷劍，困決出手，將他掛在祁門的大旗上，展示自己的成功。逐漸的，開始有人注意到了，他們停滯了，不知是什么緣由，都停下了。魔海途早已不再掙扎，癱在了大旗上。

尾

光芒，在那一刻熾烈起來，我拍拍祁儒澎，他轉(zhuǎn)過頭，輕聲說：“你要回去了？”

“嗯”點頭，算是回應(yīng)，“雖然不知道為什么能留這么久，但我很謝謝前輩的指點。”

“哼?！彼α?，還是一如初見，“我也該謝謝你，雙重符法確實好用?！?/p>

“那可是你自創(chuàng)的，就算沒我，你也會的?！?

“那……我或許不會活在這里吧?！?/p>

這份感慨令人沉默不語，他不知為何，可我知道故事的結(jié)局。強打起精神，我試著安慰他：“宗主也會回來的，不必擔心，至于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回答的，自會回答。”

他笑笑，搖搖頭，沒再說什么。我見到的最后一個畫面，是他帶著魔海途，轉(zhuǎn)身離去。

“這又發(fā)現(xiàn)幸存者?！?/p>

大喊聲中，一切似乎沒過多久，那一切更像是昏迷中的夢境，回想起那個鮮活的少年，想到最后的結(jié)果，我嘆口氣。擔架上，醫(yī)護人員還在忙碌，我看著急救車，沉默不語。

那一天，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