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在路上】

一

“終于要過去了。”

秋楓站在海拔4500米的雪山上，刺骨的冷風(fēng)吹過臉頰，她把雙手插在登山羽絨服的兩兜內(nèi)。天幕下的雪峰，瑩藍皎白交替，陽光灑落在側(cè)峰上，金碧輝映宛如身處神圣仙境，雪白云霧就在自己腳前的懸崖流動，宛若一層縹緲無暇并且擁有仙法的紗衣徘徊于峰與峰之間，天堂之路席卷而來。秋楓被眼前神圣而潔凈的仙境迷得神魂顛倒，云霧大概持續(xù)了十來分鐘才褪去神秘，就在峰下那翠綠與寶藍的風(fēng)景浮現(xiàn)的一霎那，遠處海拔稍低的一個清澈湖泊變得清晰可見，她的心境頓時豁然開朗，但在心中不斷泛起的只有那六個字。

“那個湖是冷嘎措，我們明天要到那里等落日，你也會一起去的吧？”

站到秋楓身邊的男子不顧零下氣溫的冰冷，脫下一只手套抬起視為珍寶的長炮單反相機，鏡頭瞄準他口中說的冷嘎措，冷得通紅的食指不斷按下快門。實在冷到不行，在手指快要變得僵硬時，他趕緊停下動作，把手放回兜里，在窄小的口袋里與溫暖打招呼。

他叫孟霖，是秋楓這趟川西雪山自由行的其中一個成員，酷愛攝影，時不時藉著拍風(fēng)景的間隙與愛沉默的秋楓搭話幾句，像是在確定這個不愛說話的女生有沒有被風(fēng)雪冷藏了她嘴巴的正常功能。

“那里的日落好看嗎？”

在快要凍結(jié)的空氣中，孟霖終于等到秋楓的聲音，但她沒有回答自己所問的問題，反而問了自己新的話題。

“嗯，來貢嘎山的人必定會去冷嘎措，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網(wǎng)紅打卡點了?！泵狭氐椭^檢查相機里自己拍攝的圖片細節(jié)，“如果是多云天氣，連綿的云朵倒影在湖水上，在我們這個角度看，它就像是上帝藏匿的一顆珍珠?！?/p>

多愁善感的人心中都住著一位詩人。孟霖忘記在哪讀過的這句話，雖然對秋楓沒什么了解，但這些天她給他的印象就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不愛說話，每登到一處駐足點，她不像別人那樣，拿出相機哪怕是手機也好，多拍拍路上的美景，發(fā)朋友圈。秋楓只是靜靜地待著，不知是被寒冷蒙上的冰冷感，還是她與生俱來的冷漠眼神，靜靜地看著風(fēng)景出神。

她心中的詩人拿什么記錄自己的靈感創(chuàng)作？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從來也沒見秋楓拿出過筆紙去寫下記錄心情的文字。還是說，她沒有手機？這年頭至少為了人身安全，出遠門的人怎么會沒有手機？

對秋楓的疑惑是日益增加，自己闖南走北那么多年，在路上他所遇到的人、交談的人多之無數(shù)。對他而言，秋楓是自己從沒見過的迷一般的女子，猶如潘多拉盒一樣引人好奇，但又不敢隨意打開。

孟霖轉(zhuǎn)過頭去看秋楓，“現(xiàn)在沒有云，所以晶瑩透徹的冷嘎措看著就像是貢嘎山上的一滴眼淚……”他算是努力擠出自己的感性，似乎在等待這位神秘的詩人點評自己臨時抱佛腳給冷嘎措創(chuàng)作的詩意。

眼淚的靈感是來自孟霖看見秋楓的側(cè)眸，她現(xiàn)在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前方，從側(cè)方看見眼眶中的半弧，就像是冷嘎措平靜的湖面，只有細心才能觀察到那微小的波動。她是戴了隱形眼鏡嗎？起水霧了？

沉默的秋楓內(nèi)心泛起洶涌，抑制已久的情緒沖擊她的腦海，根本沒有在聽孟霖對冷嘎措的介紹。在出發(fā)這次旅程時，她早就做好了路線攻略，對路線上的景觀已經(jīng)了解透徹。她所站立的雪山駐足點，是今天路程上結(jié)伴而行的最后一個目的地，待會就會下山，去往已經(jīng)擬定好的自由行營地。她也知道，那是明天大伙們徒步的目的地，但那里并不是她的目的地。

她的最后一站，已經(jīng)到達。

“眼淚，天堂也會有眼淚嗎？”秋楓緩緩地小聲反問，伸起手在空中嘗試觸摸遠處的冷嘎措，似乎想為這處雪白的天堂抹去那一滴眼淚，還有些距離，秋楓慢慢向前挪步，三步，兩步，還差一步……

“秋楓，別！”

孟霖突如其來的驚慌喊聲在峰巒間回蕩，遮蓋了手機從秋楓身上滑落在雪地上的聲音。手機黑色屏幕亮起雪白的字樣“12月20日13:14”，信號空格，自動熄了屏，就如此時的秋楓與這個美麗的世界失去了信號。

二

人生軌跡曲線是上天丟下了重磅引發(fā)的波浪線，只有跌下低谷，人的軌跡才會向上。秋楓迷戀戶外運動是從十年前的失戀開始的，在那之前，無論是哪種難易運動，她一律不喜歡。那個被她視為此生摯愛的男人瀚博，在交往5年之后因夢想成為探險家，選擇與不愛冒險的秋楓結(jié)束戀情。摯愛為夢想“背叛”了自己，心臟缺失了一半，余生何以為繼？愈合不了的痛處讓她曾想過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但閨蜜不折不撓的開導(dǎo)，讓秋楓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愛她的人，如果自私地將生命定格在25歲，這對愛了她十幾年、始終不離不棄的人不公平。

秋楓停止了自暴自棄，穿上已經(jīng)塵封到有些破爛的唯一一雙休閑鞋，走出房門，她好奇與世隔絕一年多后，外面的世界是否有變化。當(dāng)她到了散步過無數(shù)次的公園時，發(fā)現(xiàn)這里的風(fēng)景一切如舊，只是自己身邊沒有那個男人的身影。她踱步向前，強迫自己去適應(yīng)沒有他再在的舊路。

“你走了又何妨？路還在?！?/p>

每當(dāng)在熟悉的環(huán)境想起曾與他的甜蜜，秋楓就不斷在自己腦海默念這句話。終于她走出了那段愛情的陰霾，身體體能得到改善，并且愛上了徒步。雖然她經(jīng)受住了這次愛情重挫，但也失去了對愛情的憧憬。

秋楓自此寄情于以前沒嘗試過的運動，喜歡徒步的從容，喜歡跑步的自我沉浸感，喜歡登上山頂后見到的風(fēng)景，她迷戀每一次征服由不可能到順利完成的體能挑戰(zhàn)所獎勵給她的成就感。朋友們都為她的轉(zhuǎn)變感到高興，但只有秋楓自己知道，這些運動后的疲倦感可以幫助她麻木地面對人生，不再以物喜，不再以己悲。

這樣的運動生活一年復(fù)一年，秋楓慢慢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帶有野性和獨立的女性形象，追求她的人也一個接一個，但秋楓早就冰封了自己的心，不接納新人的到來，不接受他人的溫度，逐漸忘記了有人牽掛的情緒，忘記了有人抱擁的溫暖，她已無感于任何情侶自然流露出的愛情甜蜜。

“姨姨，快許愿，快切蛋糕給我吃……”

“呃……好了！”秋楓抵擋不住閨蜜小兒子的奶音催促，趕緊瞇了一下眼睛假裝許了生日愿望，便吹滅了蛋糕上的蠟燭。

“許了什么愿，一秒時間都不需要！”閨蜜笑著拆穿秋楓逗小孩的把戲。

秋楓盯著小孩子大口大口吃蛋糕的樣子，“人到中年，還要什么愿望，吃飽喝足才是最要緊的?！?/p>

“就是，就是，蛋糕都到嘴了，還要什么自行車！”調(diào)皮的小屁孩幫著秋楓回懟他的媽媽。

“你少頑皮！快祝秋楓姨姨早日找到幸福！”閨蜜嘴上在教訓(xùn)自家小孩，給秋楓的眼神卻是暗示她在話里有話。

“幸?！鼻飾鞯吐曕止?。

剛過了35歲生日的秋楓如夢初醒，身邊的人都已經(jīng)成家立室，談?wù)摰脑掝}從愛情間的矛盾爭吵已經(jīng)進化為家庭的吵吵鬧鬧，而只有她的生活狀態(tài)是一成不變。一個人獨來獨往的生活沒什么不好，只是平淡如水，少了刺激，多了安靜，這樣的生活讓她覺得自己在水平線上原地踏步了很久。今年是秋楓堅持單身的第十個年頭，所以她自謀策劃了一場“舉指問蒼天”的登山之旅，想到達盡可能高的峰頂，高聲質(zhì)問帝神給她安排的人生意義是什么。貢嘎山，便是她選定的目的地，在那，她想得到答案。

三

一輛紅色私家車停在少有人煙的路邊，司機焦慮地打開前車蓋檢查，又匆匆從后備箱拿出一個熱水壺跑回前面，對著引擎一頓熱澆后又急忙地坐回駕駛座，握住鑰匙試圖啟動，而車身只有一聲消極的長嘆，以及伴隨短暫2秒的顫抖，靜躺在雜物格子的手機被抖出“12月18日12:06”字樣又悄悄消失。轎車似乎在對零下的寒冷抱怨，盡管它的主人已經(jīng)努力給它溫暖，但它并沒有打算恢復(fù)行駛功能。司機聽到來自引擎的長嘆后，他頓時變得沮喪。

“小姐，真不好意思，我的車拋錨了，估計要等拖車。”

“要等多久？”秋楓并沒有因路途上的這個小插曲變得焦慮。

“大概……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您要是愿意等也可以，我讓支援車來，但也要等45分鐘左右，可以嗎？”司機轉(zhuǎn)過頭，努力與他的客人進行協(xié)商。

“這離二號營地還有多遠？”秋楓冷靜的語氣可與車外的溫度有得一比。

“其實不遠了，開車就十幾分鐘，可偏偏我這車不爭氣，就這點距離居然給我拋錨了！”司機變得激動，教訓(xùn)了一下他的方向盤，盡管不是這個部件的失誤。

“那，走路要走多久？”

還在獨自哀怨的司機聽到秋楓的疑問，似乎有了希望，但他心里也有復(fù)雜。從這里去二號營地也就這一條路，景區(qū)的安全措施已經(jīng)很完善，但畢竟現(xiàn)在大雪，路不好走，這個客人是一個人，還是個女的，單獨走路過去的話，要是遭遇滑倒之類的意外，他的良心也會過意不去。

“一般半小時能到，但現(xiàn)在的積雪那么高，慢走也差不多一個小時了。要不您還是等我叫支援車來送您去吧……”

“不用，我可以走過去?！闭f完，秋楓便拿起旁邊的大背囊，從旁側(cè)拿出一支伸縮式登山杖，打算下車走路去。

司機急忙跟著下車，“小姐，您一個小姑娘走過去，這不大好……”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旅行，來是打算登山的，這點平路都走不了，還談什么登峰？”秋楓直接中斷司機的勸說，“錢我還是不會少你的，畢竟也是因為我要來，你的車才拋錨?！?/p>

其實從秋楓昨晚所住的地方要到二號營地是有班車的，只是她討厭人群，這也是她為何不參與旅行社而選擇孑身前來這個充滿驚險的雪地景區(qū)的原因。而這名司機是秋楓昨晚居住的民宿的老板，就乘坐景區(qū)大巴去二號營地的這個話題上已經(jīng)見識了這位客人的犟，所以已經(jīng)有心理準備勸說不了她原地等待支援車。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主要還是擔(dān)心您的安全……”司機再次嘗試挽留眼前這個只有一個大背囊和一支登山杖的姑娘。

“要不這樣，我要是路上有什么事，就打電話給你，順利到達我也發(fā)個信息給你報個平安，反正你要在這等一個小時，有什么事你也能第一時間趕過來幫我。”

司機見她是鐵了心要獨自一人走路前去，只好叮囑她一些路上安全的知識，便讓她離開。在秋楓才離開他100米不到，他還是不放心地再叮囑：“記得安全到達，發(fā)信息給我！”

秋楓頭也不回，大聲回應(yīng)：“好……”

過客給予的親切，也只不過是人生巧遇的一片雪花，或會觸動心情的起伏，但又稍縱即逝。

終于沒有了雜音，只有大自然和自己呼吸的聲音，幸好這次只有大背囊，沒有行李箱，不然這段雪路真不好走。秋楓來到海螺溝，正式執(zhí)行她的秘密，“舉指問蒼天”大計劃。這次的行程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連最知根知底的閨蜜也沒有告訴，因為她很清楚閨蜜知道后的表情：你這是在作死！

秋楓踩在雪地上的腳印下陷，一深一淺地走著。她走得有點累，暫停腳步稍作休息，從高聳的大樹干之間能看到很遠的建筑物，那里應(yīng)該就是自己要去的二號營地。望著沒人的前方道路，心情既是厭倦又是期待，秋楓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快點結(jié)束吧。”

四

“山的另一面會是什么？終點的下一站又是哪里？”

秋楓獨自一人坐泡在二號營地室外溫泉池內(nèi)，拿起手機拍下一張似遠非遠的貢嘎山主峰照片，在朋友圈配文寫下這段文字便關(guān)了機，隨手從池內(nèi)捧起一手熱水潑向自己的臉，倒頭靠在池邊閉目養(yǎng)神。這是她抵達這個冰天雪地的第一天，現(xiàn)在這座池沒有別人，終于可以卸下心中的銅墻鐵壁，此時此刻只想好好感受久違的暖，享受暫時的安全感。

這座山，能翻得過去嗎？山的那邊，有什么在等待著我？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一座座爬不完的山？如果是沒有終點的山連山，那我到底該期待些什么？沒有終點，沒有盡頭，沒有追尋的目標，我又為何要堅持繼續(xù)？我到底要的是什么？這樣地活著，意義何在？

秋楓在腦海里問了自己一連串的問題，全是想不出來答案的問題。臉頰有兩道水滴順流而下，不知是剛才潑臉的溫泉水，還是她自己的淚。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突然有人說話，秋楓驚坐起來，這人看著有點眼熟，秋楓想起來是剛才幫她登記入住的一個女員工。

“對。”秋楓努力收斂自己受驚的表情。

或許也察覺到自己驚擾了客人，女員工趕緊示意自己手上的厚浴袍和一份薄薄的景區(qū)指南后放在池邊，“你是要去貢嘎山的嗎？打算是坐纜車還是登山上去？”

秋楓毫不猶豫：“登山上去，這是路線圖嗎？”眼睛看著女員工放好的宣傳單子。

“這是貢嘎山區(qū)域內(nèi)的游玩指南，有路線圖還有需要每個人遵守的相關(guān)安全提示。您打算什么時候登山？”

“明天?！?/p>

“明天恐怕不行，最近兩天都是大雪天氣，登山危險指數(shù)偏高，禁止登山，要等后天放晴了才好去。”

“那我明天只能干等？”秋楓皺起眉頭，雖然她并沒有制定自己的返程時間，但要空等兩天，多少有些不悅。

“登山有安全要求，都是要按領(lǐng)隊的要求去保障路上安全，我先幫您登記登山報名，營地這里每天晚飯后都會有篝火會，提供給來這里的旅客互相交流，領(lǐng)隊也會分享一些貢嘎山的登山經(jīng)驗和游玩路線，您可以去參與和認識一下同路的人，約好明天一起游玩的路線，大雪天氣我們是不建議單獨行動的，希望您理解，這些沒有額外的費用，您可以放心……”

“行，我知道了。”秋楓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景區(qū)的管理安排。

自己對交友沒有興趣，但出行還是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楓結(jié)束溫泉的沉浸，在餐區(qū)吃完飯，便去了女員工說的篝火會地點。

按著路上指示牌的指引，要到建筑物背后的小樹林，高聳的松樹錯亂有序，地上的雪被人推堆在兩旁，形成了一條小道，兩邊樹干上連著兩排頗有氛圍的小燈泡，跟著燈泡一路穿越小樹林，看到正燒得旺的篝火就在被冰封的河川旁邊，那些一個連著一個的小燈泡居然一直連到圍著篝火一圈的帳篷，這是營地打造安全的露營區(qū)。

原來在這里。秋楓站在用石頭堆砌圍成的篝火會入口已經(jīng)感受到火烘出來的暖，她在網(wǎng)上查看訂房時，的確看到有可以訂住的帳篷，但要睡在冰天雪地，恐怕對生活在南方的她是極難的挑戰(zhàn)，盡管她很想體驗一次，而且當(dāng)時這塊區(qū)域已客滿，秋楓當(dāng)時不知是慶幸還是遺憾，起碼現(xiàn)在感覺到是遺憾。

咔嚓。秋楓聽到耳后傳來的動靜，側(cè)過身看見一臺相機正對著自己。相機背后的人也許在暗光線里察覺到自己的拍攝對象正瞪著自己，便挪出臉來打招呼。

“hi……”

“你剛剛是拍我嗎？”秋楓很努力裝出自己沒生氣的樣子。

“剛從洗手間出來，看到這場景很棒，就忍不住拍了下來……”

秋楓聽到這就放棄了表情管理，一臉詫異地動了動脖子，瞄一眼他的身后，確實有一個小平房在不遠處，“帶相機去廁所？”有點動怒地質(zhì)問這個戴著棉織冬帽的男生。

“不不不，別誤會！我不是變態(tài)！”男生連忙擺手為自己辯解，“女、女廁所是在那邊！這邊是男廁所！”他急得語無倫次。

秋楓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看到一棵樹干上掛著女衛(wèi)生間指示牌，箭頭指向另一邊。男生見尷尬又緊張的氣氛有所緩解，從相機調(diào)出剛才拍的照片展示給秋楓看。

“剛才拍到你的是這張，我沒有亂拍什么，我是專業(yè)攝影師?！鼻飾鹘舆^他遞過來的相機，看照片里的自己只露了一丁點的側(cè)臉，大部分是背影，但光與影的融合運用十分恰當(dāng)，根本不需要修圖。除了鏡子，好久沒在別處看到自己的樣子，上一次拍照是什么時候？早就忘了，分手之后就沒有拍照的印象。

男子見她一聲不響，只盯著自己拍的圖片，又小心翼翼地說話，“我能保留這張照片嗎？我可以把照片發(fā)給你一份，如果擔(dān)心肖像權(quán)，我可以給你費用……”

“不用了?！被蛟S秋楓從來沒察覺到自己有總愛不聽別人把話說完便中斷對話的毛病，她把相機還給了他，便走進了篝火會，留下男子在原地杵著。

這是孟霖第一次與秋楓的相遇，不知道這個第一次見面的淡漠女子對自己說的“不用了”是哪種含義，是不用他給費用，還是不用給她發(fā)照片？孟霖撓頭跟著走進篝火會，更不知道自己在兩天后將面臨一場關(guān)于秋楓的生死歷險。

五

“大家都入座吧，烤烤火取取暖，篝火會準備開始了?！闭泻舸蠹业氖菨M臉胡渣的男人，“我是登山領(lǐng)隊，接下來我們可以先互相認識，然后由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關(guān)于攀登前的準備還有攀登時的安全措施……”

陌生人的聚會，是秋楓最討厭的活動，即使你深思熟慮地自我介紹一番，別人都只會是一聽而過，人群散去，終究大家還是陌生人。

“大家好，我叫孟霖，是一個扛著一支長炮到處去流浪的攝影師……”

與別人不同，格外洪亮的聲音把晃神的秋楓召喚回來清醒面對現(xiàn)實。

“我會用相機記錄這次攀登的風(fēng)景還有魅力十足的各位，”此話一出，引起一陣笑聲，孟霖滿足地繼續(xù)說下去，“如果有人要追究肖像權(quán)，那等安全下山后記得找我算賬！當(dāng)然，我拍攝的照片都會免費供大家選取?！弊詈筮@句話不知是不是特意說給秋楓聽的，兩人的眼神莫名其妙地在此刻對上了。

“估計沒什么肖像權(quán)可說，根據(jù)我負責(zé)領(lǐng)隊的經(jīng)驗，這雪季登山的人都會把臉蒙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到具體樣子，哈哈……”領(lǐng)隊趁機開玩笑，活躍氣氛。

“就是，就是！估計你拍出來只有一隊被衣服捂得密實的木乃伊在雪地里行走?！?/p>

“對對對！孟霖，你記得拍下這樣一幅作品！命名就叫……就叫《朝圣的木乃伊》！”

大家毫無忌諱地開起了玩笑，領(lǐng)隊這時候趕緊打住了這種蔓延的氣氛，“呸呸呸！這次攀登的危險指數(shù)可達五星，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希望大家都開開心心地登頂感受天堂美景，然后安全回到充滿溫暖的人間營地！”

“我很喜歡這個命名……”就在大家一時半會不知道怎么接上領(lǐng)隊的那番話時，秋楓卻突然自言自語，由于現(xiàn)場的寂靜而被大家清楚地聽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秋楓身上。

秋楓察覺到周圍的不對勁，抬眼環(huán)視，才知道大家正注視著她，似乎等待她的繼續(xù)發(fā)言，只好一跺腳，站了起來。

“相信大家跟我一樣，放棄暖和的被窩，花幾個小時去忍受攀登雪山的冷酷艱苦，路途充滿驚險，但我們依然選擇上路。有人是為了親眼目睹貢嘎山的天堂風(fēng)景，想被探險得到的驚喜來征服他的視野；但也有人是享受這個攀爬的過程，用疲倦去征服內(nèi)心的欲望，去征服內(nèi)心世界的混沌；還有一些人……”

“還有一些人是怎樣？”一個想不起來叫什么名字的人似乎深深陷入秋楓這番有感而發(fā)的話，迫不及待地追問。

“還有一些人就像是木乃伊，只不過是有血有肉但內(nèi)心已經(jīng)空無一物的高級版木乃伊，無視危險，一心朝著遙遠而神圣的峰頂走去，可能他想找到復(fù)活圣水，結(jié)束行尸走肉般的生存，也可能他只是渴望一個答案，為何他淪為木乃伊的答案?！?/p>

“哇，好有深度的話?！甭牭角飾鞯耐暾l(fā)言，那人像是被充分滿足了，不禁發(fā)出感嘆。

大家注視秋楓的目光似乎從一開始的好奇變?yōu)楝F(xiàn)在的崇敬，不約而同地鼓掌。秋楓看了一眼領(lǐng)隊，暗示他別再愣著，趕緊拿回本屬于他的主持權(quán)。

“你叫什么名字？”領(lǐng)隊算是想起了自己的主持身份，就在秋楓準備坐下時，找回流程節(jié)奏。

“我叫秋楓?！鼻飾饕徽f完，馬上坐下，希望被目光圍攻的氣氛趕緊散去。

“連名字也那么有內(nèi)涵，能問下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嗎？”領(lǐng)隊代表了其他在席的人，想對秋楓多一些了解。

“僅僅因為我是在秋天出生的。”

短簡的回應(yīng)，秋楓真心想快點結(jié)束談話。幸好在戶外的好處不僅僅是廣闊的空間，還有快速流動的空氣，讓壓迫感可以散去。

終于在領(lǐng)隊介紹貢嘎山景點和登山注意事項之后，篝火會可以自由活動，一個男生拿著尤克里里坐在比較靠近篝火的方塊小巖石上，以免寒冷影響他的音樂才華發(fā)揮，他的女朋友坐在旁邊拿手機記錄片段。沒有音響，沒有麥克風(fēng)，只有最原始的喉嚨清唱，大概彈唱的是流行歌曲，周邊的人三五成群在一邊觀賞他的表演，一邊跟唱。

本想原途回到酒店房間的秋楓見到此景，突然某年的回憶畫面浮現(xiàn)在腦海。在瀚博23歲的生日時和秋楓去一個海島旅行，那晚在海灘上生起小篝火，自己捧著小蛋糕為他唱生日歌，與現(xiàn)在眼前的小情侶相比較，兩人眼神的甜蜜度還要加半份糖。

“我想征服全世界的驚險?！卞┰谏盏案馇芭c秋楓分享了他的人生愿望，當(dāng)時的秋楓以為他的愿望是男人特有的氣概，一時理解不了，笑言是不是任天堂的游戲玩多了。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天堂……裝滿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就是天堂?！卞┩詈Ｉ系男强瞻l(fā)呆，沒有再說話。

深邃的星空照映在瀚博的眼睛里，多不勝數(shù)的星星一閃一閃，似乎都在他招手，而他有點不知所措，眼球晃動的頻率有點高。秋楓第一次覺得自己愛著的這個男人是這么的深不可測，始終沒有理解他的愿望，但也不想驚擾他此時探索內(nèi)心的興致。

直到兩年后他再次許愿說要成為真正的探險家，給秋楓展示了他自己已經(jīng)收集準備好的探險工具大背囊，她才真正理解他的心愿是如此真切。

“你要跟我一起去探險嗎？”任由蠟燭在生日蛋糕上融化，瀚博等待秋楓的回答。

“你知道的，我討厭驚喜，討厭意料以外的事情。”秋楓眼睛里的蠟燭倒影在越來越短，融化的滴蠟從倒影里溢出，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去。

瀚博緊緊握住秋楓的雙手，沒有多余的手去為她抹去眼淚，用哀求的語氣詢問意見：“那你可以等我十年嗎？等我回……”

“不等！”秋楓憤然站了起來，不想聽完他要說的話，直截了當(dāng)?shù)赜米约旱臎Q定去回應(yīng)他的決定，“祝你生日快樂?！?/p>

生日蠟燭已經(jīng)燃盡，最后的星火就在秋楓轉(zhuǎn)身離開帶來的風(fēng)里熄滅。他選擇了夢想，背叛了愛情；她選擇了成全愛人的夢想，背叛了愛情。

六

不知道駐足沉浸在歌聲里多長時間了，秋楓的眼睛被烘得熱乎，視線變得模糊，趕緊走到靠近冰川的安全區(qū)域，望著遠處主峰直逼星空的峰頂深呼吸，撲面而來的天然冷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秋楓？”

本來帳篷前坐著與幾個人交談的孟霖看見秋楓一個人轉(zhuǎn)身走向沒人的岸邊，試圖搭話，但秋楓似乎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本來想跟上前去，但剛才被她誤以為自己是變態(tài)的擔(dān)擾還在，只好讓那幾個人一起喊她的名字。

“秋楓！”

秋楓詫異地轉(zhuǎn)過身，只見幾個人在向她招手，反正自己準備要回營地酒店，正好也是那個方向，所以就走了過去。

“有事？”

“后天才能登山，明天你打算去哪游玩？”孟霖小心翼翼地打聽她的行程。

“還不知道，本計劃只是登山?！?/p>

“要不你加入我們的行程？明天在附近徒步，就當(dāng)給后天的登山先來個熱身?！泵狭卦噲D說服秋楓，“雖然不能登山，但徒步還是允許的，我們沒必要浪費一天時間在房間里?！?/p>

“對，秋楓一起來吧，主要還可以蹭免費攝影師的拍照技術(shù)，多好?。　迸匀舜蛉さ匮埱飾饕黄饏⑴c明天的行程。

“我不大喜歡太多人……”

“沒幾個人，就我們這幾個了，其他人結(jié)伴去其他地方。”

盡管秋楓不喜歡社交，但孟霖的話確實是有道理，既然來了，就不要浪費時間。

“好吧……”

聽到秋楓的答應(yīng)，大家的表情變得從容了，開始討論明天的路線和時間安排。

孟霖從旁邊雪堆抽出一支小啤酒遞給秋楓：“要來一支嗎？來自天然雪柜的啤酒惠贈?！庇盟约旱挠哪瑏韲L試與秋楓進行破冰交談。

而秋楓本來就需要一些冷靜來鎮(zhèn)壓內(nèi)心的悲傷洶涌，此時孟霖遞來的冰啤酒算是雪中送炭了，何況在雪地喝冰啤酒，是一種難得與愛情無關(guān)的浪漫。她接過孟霖的酒，咕嚕咕嚕就喝了兩三口。

“別喝太急，當(dāng)心喝醉了?！弊谂赃叺囊粋€女子提醒秋楓。

秋楓想不起來這個女子叫什么名字，但記得她與另外一個也在喝冰啤酒的男子是夫妻。

“嗯，就是渴了?！鼻飾鞅凰臍赓|(zhì)吸引著，溫柔優(yōu)雅，不像是愛到野外自討苦吃的人，正打算與這個看著比自己年長不少的大姐姐交流，卻被孟霖的話打斷了。

“要是醉了，可以住進我的豪房。哈哈……”孟霖拉起他身后的帳篷門簾，展示了內(nèi)部。

雖然知道是玩笑話，但陌生人這樣的幽默只會讓秋楓反感?；蛘呤遣煊X到秋楓的表情變化，那個大姐姐趕緊扭轉(zhuǎn)話題的風(fēng)向：“你晚上住這？不怕冷嗎？現(xiàn)在是零下十幾度耶?！?/p>

“沒什么擔(dān)心的，出來行走，多少要有冒險精神，何況這里安全得很?！泵狭睾瓤谄【茲櫇櫤碛掷^續(xù)說下去，“想想那些真正的探險家，露營條件比這差得甚遠，真心佩服他們的冒險決心?！?/p>

秋楓又猛喝幾口，被灌下去的冰冷沖擊頭腦，頭痛欲裂。“你們男生都喜歡不要命的探險?！被蛘呤潜黄【拼碳さ铰犛X神經(jīng)，她的話音比剛才大了不少。

“非也，非也，我就不是！”急忙擺脫秋楓突然丟出的人設(shè)標簽，那個男子用滿是寵愛的眼神望著自己身邊的愛妻。

“非也，非也，我就不是！”孟霖模仿那個男子的語氣，隨手從身后的門簾摸出一個暖水袋抱在自己懷里，惹得周邊的人大笑，除了秋楓。

秋楓的身體感覺越來越重，可能是胃里的酒精起了作用，她想回去睡覺了，準備動身。其他人也表示時間不早，再重申一次明天的集合時間和地點，便一起動身散去。

“秋楓！”孟霖喊住了身體有些搖晃的秋楓，“能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

其他人都往酒店方向走去，停住腳步的秋楓覺得沒有必要繼續(xù)維護和諧社交的場面，不耐煩地轉(zhuǎn)身回應(yīng)孟霖：“我對艷遇沒興趣！”

幸好周邊沒什么人了，不然孟霖今晚真的要被秋楓當(dāng)眾扣上猥瑣男的標簽。喝過酒的孟霖似乎受夠了她總在扭曲自己真正意思的行為對待，壓抑不住要為自己申訴。

“我并沒有對你有搭訕意圖，問你要電話只不過是看你有點醉了，擔(dān)心明天早上忘記起床集合?！?/p>

“請放心，我清醒得很。”說完，秋楓健步如飛地往酒店方向離開，似乎在用行動來證明自己并沒有醉。

“我長得猥瑣嗎？”被丟在原地的孟霖生氣地問其他入住帳篷的人，可能因為不明緣由始末，所以其他人只是看著孟霖，沒有回應(yīng)。

孟霖?zé)o奈地鉆進自己的帳篷，躺在營地帳篷配有的軟墊上，在腦海中回憶今晚的一切，試圖反省自己。舊的疑惑未解決，新的疑惑在腦海中萌生出來：為什么自己在意她？可以百分百確定的是沒有心動的感覺，自己不可能對秋楓一見鐘情。

回到房間，秋楓第一時間開啟暖氣，脫下厚厚的羽絨服，連喝幾口保溫杯里的暖水，頭疼終于得到緩解，呼吸變得平順，但臉上的冰冷還沒褪去。秋楓走到洗手盆前打開熱水，捧著熱水往自己的臉上潑，想潑醒偽裝堅強的自己。

七

“叮叮叮……”

秋楓伸手在床頭亂摸一番，終于找到吵鬧聲的來源體，熟練地按了幾下手機邊緣按鍵，鬧鐘被關(guān)掉，手機也被躺進了被窩，似乎對里面的暖和感到滿意，顯示12月19日08：00的屏幕即時閉眼和主人一起賴在那里?？蓻]兩分鐘，主人用力揭開被子，一聲嘆氣便坐了起來。

秋楓抗住襲來的寒氣，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又是大雪紛飛的一個早上。徒步計劃還能進行嗎？可惜沒有留下任何人的聯(lián)系方式，秋楓只能匆匆收拾一下自己，背上背囊往餐區(qū)去，吃了兩個水煮雞蛋又往大廳匯合點去。

“秋楓，我們在這！”

秋楓的名字在大廳小聲回蕩，是昨晚那個大姐姐在叫喊她，她望向那群人，正好與孟霖合上了眼神，匆匆轉(zhuǎn)移視線到那個大姐姐身上，給她回應(yīng)。

幸好天公作美，徒步小隊才走了一公里左右，大雪逐漸變小雪花在飛飄，沒給出行的人增加太多的負擔(dān)。踩著厚厚的積雪，花了快三個小時穿過一大片的森林，天然的紅石終于映入眼簾。大伙們變得興奮，紛紛放下背包，便開始尋找各種拍攝角度，似乎一場臨時起意的攝影大賽悄然開展，特別是孟霖，喘著氣單膝跪在雪地，手忙腳亂地拿出包里的相機，眼神卻舍不得離開眼前的景色一秒鐘，或者他對自己貼身不離的搭檔已經(jīng)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啟動電源，直接對準他想要的角度開始狂按快門。

擺姿勢的擺姿勢，按快門的按快門，只有秋楓像這冷靜的森林一樣，緩緩地從背包拿出保溫杯，喝下一口熱水來暖身。想不明白為何他們?nèi)绱伺d奮，遠山被大雪覆蓋了一層厚厚白與綠的大棉衣，眼前鐵銹紅的石頭倒是點綴了一些生命力，在秋楓看來，這里更像是一片被定格了的血海，因為從山上流竄下來的水流或者很急，就連激起的白浪也被冰封在石頭之間。

“那石頭是被染紅的嗎？”

秋楓的疑惑終于從大姐姐的嘴巴里問出。

“你傻呀，那是一種紅色蘚類?！彼恼煞蛉滩蛔⊥虏哿?。

“秋楓，要不要幫你拍照？”大姐姐給了她丈夫一個白眼，詢問起秋楓的需求。

“不用了，看看就好。這里看著像是血海，挺悲傷的?！?/p>

秋楓的話剛說完，小雪花飄得密集起來，給眼前的景色增加了悲傷氣氛。她手上的保溫杯口冒著似有似無的熱氣，看著雪開始下大，她伸出另一只手來試圖接住雪花。孟霖悄悄走得離她更遠些，在雪花壓樹的颯颯聲中按下了快門，沒被秋楓發(fā)覺。鬼鬼祟祟的樣子沒有大姐姐那樣光明磊落，大姐姐直接拿著自己的手機拍了秋楓接雪的樣子。

“好看！我也要這樣拍一個！”大姐姐的興奮話音引起了秋楓注意，她跑過去給秋楓看手機里的照片，一點也不畏懼。

秋楓似乎也沒打算計較大姐姐以她為拍攝對象，接過手機草草地看了一眼照片中的自己，便切換成拍攝模式，讓大姐姐站在自己的位置，模仿她照片里的角度，給大姐姐也拍了一張同款。

她的討厭是針對我？孟霖低頭檢查剛拍的照片是否有不滿意的地方，不被人看見他心里有些不平衡的樣子，怎么男女差別對待那么明顯？但看到秋楓難得卸下防御的樣子，他不想破壞氣氛，何況他也無從追訴。

要去下一個目的地，為了節(jié)省時間，他們走了兩公里到路口，與那邊的司機討價還價一番啟程。在車上顛簸了一個小時多，秋楓不知道今天的終點在哪，只是跟隨他們一起走，從來不主動說些什么話，僅僅隨聲附和。累了就看著車窗外的雪景發(fā)呆，沉浸在空寂的個人世界里面，隨波逐流的舒適感讓她忘記了擁有思想。

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沒有跟秋楓說過一句話，孟霖對昨晚的爭執(zhí)心有芥蒂，不敢主動去與秋楓說話，只是偶爾觀察她是否安全，是否需要幫助。坐在最后一排，可以看到秋楓發(fā)呆的樣子，她眼神里散發(fā)出一種憂傷，讓孟霖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這個側(cè)臉。

終于可以下車步行，大家舒展了一下筋骨，便跟著路邊的指示牌方向走。

“準備到達我們今天徒步最后的終點了?！泵狭叵袷切?dǎo)游一樣給大家報行程說明。

“這邊的路好像不大好走?！逼渌藨?yīng)聲抒發(fā)心情。

確實，現(xiàn)在走的路比較滑，大家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看到橫跨在小溪冰川上的小木橋，踏上之前，大家似乎累得不想說話，只是不約而同的互相攙扶著漫步走上木橋，擔(dān)心一個不小心就滑倒。孟霖的手伸向秋楓，秋楓有些驚愕，思索幾秒，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這下讓孟霖有些驚愕了，但忍住管理自己的表情，攙扶著秋楓走上了橋。

本以為孟霖這個小善舉又要被秋楓拒絕，但沒想到居然她接受了。因為在剛才徒步的路上，大姐姐暫時離開了她心愛的丈夫身邊，與秋楓一路同行，除了聊聊對貢嘎山的憧憬以外，大姐姐還聊到了昨晚的事。

“秋楓，你為什么一個人來這里旅游？”

“沒什么，習(xí)慣一個人了，不是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

“女孩子獨身出門，凡事留心眼是好事，懂得保護自己，但有時候防御過度了，可能也把別人的善意扭曲了，在路上的意義也就消失了一半。接受好意，也是善意的一種，你是善良的人?！?/p>

聽到大姐姐跟自己說的這番話，秋楓有點不知所措?！盎蛟S吧……”

“一個獨自在家的小兔子聽到敲門聲，它辨識不了門外聲音是善意還是偽裝的善意，那該開門還是不該開門？”秋楓用她的方式反問大姐姐。

“所以不要密封起來，留個洞眼去看外面的人，慢慢辨識對方的真?zhèn)?，總比以偏概全好吧？?/p>

秋楓接受孟霖的攙扶，一來是為了實踐大姐姐剛才說的道理，二來是減少對孟霖的內(nèi)疚，畢竟被人誤解是一件難受的事，何況明天登山還得見面相處，沒必要讓隔閡去影響雙方的心情。

八

“就到這了。情海，我們來了！”是大姐姐的丈夫喊聲，他不顧別人奇怪的眼光，對著那凍得靜止的海面大聲呼喊心聲。

“情海？”

“對，我們到雅家情海了?！?秋楓疑惑的自言自語被同路人聽到。

“就在這休息吧?！泵狭貙χ约弘p手呼了幾下熱氣，便把背包里的工具全拿了出來。

他的背包就像是淘不完的百寶袋，咖啡壺、咖啡豆，還有個工具小箱，打開居然是微型小灶。

“孟兄弟可真猛呀，帶了那么多東西出來徒步！”旁人驚呼，幫忙搭建。

“在湖邊煮上一壺香噴噴的咖啡才不枉此行！”聽到夸獎的孟霖開始用勁手磨自己的咖啡豆。

“免費品嘗嗎？老板?！贝蠼憬阋泊蛉さ鼗钴S氣氛。

“第二杯收費！”孟霖手磨咖啡的動作越來越快，模仿著商人的口味，他與生俱來的俏皮逗笑所有人。

大姐姐對丈夫一頓睜眼，“那我們暫時恢復(fù)單身！喝免費的！”

秋楓沒想到看似優(yōu)雅弱女子的大姐姐還有這么俏皮的一面?；蚴堑竭_終點的愜意流露，秋楓開始對眼前的一切感興趣。

“這哪里有水可以煮咖啡？”秋楓環(huán)觀四周，沒看到有煙火人家，找不到水龍頭的存在，哪怕有，那應(yīng)該也是被凍結(jié)了吧？哪還有干凈活水？

“需要眾籌我們的水嗎？估計不夠了?！泵總€人都自覺地看了看自己的水壺存量。

“別慌，今天就由我老孟教會大家一個戶外求生的小技能?！?/p>

說完，孟霖放下手磨杯，拿起水壺走近一棵高樹看了看，打開壺蓋，對著樹干上了一腳，大雪團被震得搖搖晃晃，全順著孟霖站立的位置蹦了下來，嚇得其他人驚叫，擔(dān)心他的安危。可孟霖卻傻乎乎地拿著水壺端正地站著，露出邪笑，似乎雪中了他的圈套。

“都讓你們別慌，還不信，你看，慢慢一壺?！彼靡獾卣故咀约旱某晒?，壺里裝滿了從樹上掉下來的雪。

秋楓看得驚呆，脾氣一下子上來了，“你這是拿命來開玩笑？”

“就是呀，這么危險！”同樣驚呆的還有大姐姐，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愣著看孟霖，有一種沖動要去教訓(xùn)這個不聽話的“兒子”。

他們的反應(yīng)似乎在孟霖的意料之中，但眼前的兩個女人好像有點生氣，他趕緊走回來湖邊，給她們解釋。

“這是我遇到的一些探險家教給我的技能，在冰天雪地里想喝水，只能靠煮雪了，他們都是這樣干的。當(dāng)然，要注意安全，取雪的地方和方式都有學(xué)問，一般人可別學(xué)了?！?/p>

“這雪能喝嗎？”另一個同伴一臉疑惑地看著走回來的孟霖。

“我們習(xí)慣了城市里井井有序的生活，習(xí)慣了人為的保護措施，還有污染。但這里的空氣質(zhì)量被保護得很好，雪都下幾輪了，這剛摘的雪還是早上的呢，干凈得很，只要我們煮沸了就好。”孟霖把水壺放置在簡易小火灶上開始煮，才有空看大家的表情，全部正在嚴肅地看著他，“我們平常就是把自己保護得太好了，來到戶外，安全第一這是不容置疑的，但多學(xué)點求生技能也是必要的?！?/p>

水壺很小，已經(jīng)冒熱氣，其他人還是一言不發(fā)，只盯著孟霖看，孟霖拿出濾紙裝置在一個透明的量杯里，只好繼續(xù)自言自語，“我先來第一杯，你們要是擔(dān)心就不喝。”

其實，孟霖說的道理大家都能理解，只是心里始終有一道防線不容易跨過。

“給我也來一杯吧。”沒人想到秋楓會是第一個跨過這道防線的人。

“不想喝可以不勉強……”孟霖看著坐在面前的秋楓，依然不言茍笑的樣子，覺得此時的她不可思議。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秋楓堅持自己的想法。

這話聽起來好像沒毛病，但又好像哪里有問題。秋楓給孟霖的神秘感越來越大，不知道她是在跟自己比誰厲害，還是一種逞強，讓孟霖一時不知所措。

秋楓想起明天就是實現(xiàn)自己計劃的日子了，如果今天出什么問題就會耽誤明天的登峰，但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哪還收得回來？她見孟霖驚愕的樣子，嘗試去打破冰局，“要是喝了鬧肚子，明天你負責(zé)背我上山！”這是她能給計劃執(zhí)行的最后保障。

“你是第一次登高山嗎？”水煮開了，孟霖一邊揭開蓋子讓水溫降低一些，一邊嘗試對秋楓多一些了解。

水汽冒起，他們兩人之間隔起白霧，在朦朧中，孟霖始終覺得眼前人似曾見過。

“不是第一次?！?/p>

秋楓不是第一次登山，但是第一次登雪山，她在孟霖面前說謊了，不想說出真相，免得他嘮叨起來。孟霖目測水壺的水溫降得差不多，便開始手沖咖啡，其他人聞到咖啡香味，也就湊過來圍著一圈坐了下來，大姐姐的丈夫把自己的杯子推到孟霖那邊，暗示自己也要一杯，大姐姐很自然地挨坐在她的丈夫身邊。

秋楓捧著孟霖遞過來的咖啡暖手，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身體被激活了溫度，開始懷念南方的暖意，“期待明天了。”她容不得自己多懷念幾秒，生怕自己在雪山面前打退堂鼓。

“你們夫妻倆倒是挺浪漫的，跑來雪山約會?！泵狭乩^續(xù)打趣，恢復(fù)自己是社交達人的身份。

“哪浪漫了？冷得要命，就是他叨叨很久想要來，就陪他來了。”大姐姐在嫌棄中摻雜了一些愛情的甜。

“我倒是讓她別跟著來，她還非要來，跟著我吃這苦?！贝蠼憬愕恼煞蚺率强Х忍啵堑迷诳諝庵屑犹?。

“夫唱婦隨嘛！”

“情海里就是要聊聊愛情，姐姐，你聊聊你的愛情之道？讓我們單身狗多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泵狭貛ь^起哄。

“愛情要平平淡淡才好?！?/p>

“人一定要有愛情嗎？”本不想?yún)⑴c這個話題的秋楓，大概猜到再這樣聊下去，必又是愛情多好，兩個人多好呀這里的畫風(fēng)，她厭倦了別人對愛情有童話式的描述，“一個人不也能活得好嗎？”

“一個人好，不如兩個人好。熱鬧一些，日子才有生活氣息?！贝蠼憬隳芘c秋楓聊得來的原因，大概率是因為她們倆都有一種知性女人身上的感性。

“但世人大多數(shù)的痛苦都是來源于愛情?！鼻飾髟俸纫豢诳Х?，盯著杯子里面看，檢查雪水會不會有雜質(zhì)。

“愛情不是百分百的美好，但也不是百分百的糟糕，”大姐姐也學(xué)著秋楓的樣子去看杯子里面的咖啡，“就像這咖啡，喝著很苦，但還是很多人愛喝，是因為迷戀它的香，不是嗎？”

“對呀，一天不喝，渾身不舒服，喝了就活過來了。哈哈……我就是咖啡迷?！贝蠼憬愕恼煞蚰弥狭氐膲厥箘拍タХ确?，聽到咖啡話題倒是找準了機會來插話。

“那晚秋楓你說的行尸走肉，大概就是失去愛情信仰的人吧。”

其他人撿來一些干枝樹皮，生起小火，讓周邊的空氣沒那么冷，似乎準備看在聊愛情的那幾個人一來一回的辯解好戲。對愛情沒有太多執(zhí)念，遇到合適的就去愛，沒遇到就獨善其身，這是孟霖的愛情態(tài)度，所以他并沒有太多去參與，只是聆聽著各方的見解。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拿起手機偷偷聚焦眼前圍坐的人，悄悄地把照片發(fā)給一個不在場的人。

“那么，那些失去愛情信仰的人，這輩子只能這樣了嗎？”

“不呀，要自救！愛了就活過來了！”大姐姐斬釘截鐵地回應(yīng)秋楓的話，“如果沒有愛，跟生活在地獄有什么區(qū)別？”

愛了就活過來了，那愛便是生命的意義。她是否也曾墜下浴火？大姐姐正含情脈脈地欣賞丈夫?qū)Ｗ⒛タХ榷沟臉幼樱幸环N重生后的從容。秋楓抬頭飲盡杯蓋里的咖啡，咽下最后一口苦，她的嘴角上揚了一瞬間，這瞬間快得沒人發(fā)現(xiàn)她笑過。

九

“每個人在登山前都要簽這份協(xié)議……”領(lǐng)隊在大廳分發(fā)紙張，用洪亮的聲音去提醒大家做好登山準備，“填好了，就去那邊購買氧氣瓶，別以為自己身體很棒就不用帶，在高山隨時可能會有高原反應(yīng)……”

秋楓快速填寫協(xié)議上的信息，直至填到緊急聯(lián)系人一欄，她停頓了。思索半刻，不知自己要寫誰的信息上去。

“填好了嗎？”領(lǐng)隊收集已完成的協(xié)議，走到秋楓身邊，看她填得差不多便問了一下，“緊急聯(lián)系人是必須要填寫的。”他留意到秋楓還沒填好那欄的信息，又變大聲吆喝：“各位注意了！緊急聯(lián)系人是必須要填寫的，而且要保證信息無誤。”

就在領(lǐng)隊低頭逐一檢查已經(jīng)收集在手上的協(xié)議有沒有人沒填寫完整信息時，秋楓咬了咬牙，在緊急聯(lián)系人上寫下了一個人的名字和一串不知道到底是否還在使用的號碼，匆匆遞交給領(lǐng)隊，便去購買氧氣瓶。

“這個份量會不會太重？”

“還是備大份量好一點吧？”

選購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拿不住主意，倒是秋楓十分干脆，瞄了一眼各式各樣的氧氣瓶，直接就挑了個最小的。

“你這個太小了，會不夠用，下山也要用的。”孟霖提醒秋楓，認真地看不同大小的氧氣瓶標簽，“用這個差不多。”他掂量了一下秋楓的體型，選中最適合的一個遞給她。

“這太大了吧？影響我登山。”

秋楓迅速結(jié)賬，走到匯合點，讓孟霖來不及繼續(xù)勸說。孟霖只好把自己的氧氣瓶跟老板協(xié)商換購成更大一些的那個，急忙走到匯合點。

“各位，雖然今天的天氣適合登山，但風(fēng)險不代表就降低了，我希望出發(fā)后一定要按照我的指引前行，不要擅自離隊，每個人都有責(zé)任和義務(wù)去留意自己前后的人的身體狀態(tài)。越往山上走，手機越?jīng)]有信號，每個人都配一個對講機，要是出現(xiàn)身體不適，一定要及時呼叫我來處理?！闭驹诘巧娇冢I(lǐng)隊熟練地一口氣說完登山警示，核算完人數(shù)，便帶頭出發(fā)。

這一路，大家都聽從了領(lǐng)隊的話，安然無恙地登到山腰駐足點休息。有幾個人出現(xiàn)了體力不支的情況，開始使用上氧氣瓶。領(lǐng)隊檢查每個人的狀態(tài)，確定那幾個人只是單純的登山疲倦后松了口氣。休息大概15分鐘，又再帶領(lǐng)出發(fā)，對講機偶然會傳出幾句來自領(lǐng)隊嘮叨的自檢身體狀況的話。

“Hi，這名木乃伊，你還好嗎？”孟霖拍了幾張隊伍登山的照片，便走到被面罩和帽子、抗寒眼鏡遮得嚴嚴實實的秋楓身邊。

鑒于孟霖的戶外經(jīng)驗，他可以隨意走動拍攝，是得到這次領(lǐng)隊和副領(lǐng)隊允許的，同時他還肩負了中隊長的任務(wù)，就是在拍攝的時候觀察隊伍每個人的狀態(tài)，發(fā)現(xiàn)不妥的地方可以及時告知領(lǐng)隊。他趁著拍攝機會，走到秋楓身邊，特意用木乃伊的梗來嘗試逗笑她，為的就是確認一下她的狀態(tài)，畢竟從登山出發(fā)到現(xiàn)在，都沒見到秋楓使用過氧氣瓶。

“非常好?！庇悬c小喘氣，但聽起來心情不錯。

終于執(zhí)行自己的“舉指問蒼天”行動，秋楓難掩心中的激動，在登山過程她一言不發(fā)，想象峰頂?shù)木吧?，也深思了昨天大姐姐對愛情的觀點。但她也忐忑著，時不時問自己，這里真的要成為自己的終點嗎？

“好像沒問過你這個問題，你為什么想挑戰(zhàn)登雪山？”孟霖趁秋楓心情好，想解開對她的其中一個疑惑。

“我就是想去天堂看看……”秋楓沒有完全透露自己的真正想法，解開面罩，從身后的背包側(cè)面抽出氧氣瓶，吸了幾口。

“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達海拔3000米，大家注意一下自己的呼吸情況?！?/p>

對講機又傳來領(lǐng)隊的提醒，也算是給孟霖傳來的暗示，他需要去觀察一下隊伍中每個人的狀態(tài)了，沒法再停留在秋楓身邊繼續(xù)交談下去。他從口袋里艱難地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某個人的對話框，打下幾個字便發(fā)送，可只有紅色感嘆號亮起，他才發(fā)現(xiàn)手機信號已經(jīng)沒有了，只能塞回去。

風(fēng)勢一度變強，一個霧團過來掩蓋了隊伍，領(lǐng)隊焦急地在對講機內(nèi)提示大家原地伏下，手牽著前面的人背包，以免吹散隊伍，提醒大家及時補充氧氣。

有高原登山經(jīng)驗的人都知道，天堂不遠了。

十

“我們到終點了！”領(lǐng)隊回過頭來對著身后的隊伍揮手，話音剛落，他馬上拿起氧氣瓶深吸幾口。

一起登山的伙伴們陸陸續(xù)續(xù)地發(fā)出感嘆聲，看著山峰之間正有一大團的云霧在低一些地方飄過來，云?？煲谘矍俺霈F(xiàn)了。

孟霖拿出沒有信號的手機，拇指快速往上推開顯示“12月20日13:08”的界面，即時打開錄像功能，對著已經(jīng)在腳下不遠地方飄過的云海來隨手錄制一段，或者太低溫了，手機有點卡頓，他便收起了手機，放回口袋保溫，改用自己的單反相機開始對美景進行構(gòu)圖。

“那個湖是冷嘎措，我們明天要到那里等落日，你也會一起去的吧？”

云海只維持了1分鐘左右便散去，孟霖站到秋楓身邊，斜眼瞄了一眼她身后的氧氣瓶，本想直接抽出檢查剩余含量的，但又擔(dān)心引起秋楓的不悅，罵自己多管閑事。只好脫下一只手套抬起視為珍寶的長炮單反相機，鏡頭瞄準他口中說的冷嘎措，冷得通紅的食指不斷按下快門。

“那里的日落好看嗎？”秋楓望著遠處的湖，震撼的心情還沒有從剛才的云海仙境中完全脫離出來，努力掩飾心中的沖動，在想，是不是要找個少人的地方舉指問蒼天？她太想快點得到答案來結(jié)束自己的過往一切了，她急需一個指引來開啟自己的新篇。

“嗯，來貢嘎山的人必定會去冷嘎措，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網(wǎng)紅打卡點了?！泵狭氐椭^檢查相機里自己拍攝的圖片細節(jié)，“如果是多云天氣，連綿的云朵倒影在湖水上，在我們這個角度看，它就像是上帝藏匿的一顆珍珠?！?/p>

孟霖十分好奇秋楓怎么能對眼前的美景那么冷靜，轉(zhuǎn)過頭去看秋楓，“現(xiàn)在沒有云，所以晶瑩透徹的冷嘎措看著就像是貢嘎山上的一滴眼淚……”她不想記錄自己熬過艱辛才能看到的高山雪景嗎？從沒見過她拿出手機過，難道她戴著黑科技抗寒眼鏡？但眼鏡已經(jīng)被她推到額頭了，裸眼看著前方。

沉默的秋楓內(nèi)心泛起洶涌，抑制已久的情緒沖擊她的腦海，根本沒有在聽孟霖對冷嘎措的介紹?！把蹨I，天堂也會有眼淚嗎？”秋楓緩緩地小聲反問，伸起手在空中嘗試觸摸遠處的冷嘎措，似乎想為這處雪白的天堂抹去那一滴眼淚，還有些距離，秋楓慢慢向前挪步，心中默默倒數(shù)著：“三步，兩步，還差一步……”

“秋楓，別！”孟霖突如其來的驚慌喊聲在峰巒間回蕩，引起旁人和領(lǐng)隊的高度關(guān)注。

就在秋楓的手在自己眼前馬上能觸碰到冷嘎措的時候，突然天地昏動，天堂在自己面前逆時針旋轉(zhuǎn)，突然只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秋楓！秋楓！”就在孟霖伸手馬上能抓住秋楓的背包時，本想提醒她不能再往前走，不然會有滑崖危險，但萬萬沒想到此時的秋楓倒地了。

“領(lǐng)隊，快來！”孟霖搖晃了幾下秋楓，沒有反應(yīng)，用兩個手指頭伸到她的衣領(lǐng)里面，摸了摸脖子上的脈搏便快速召喚領(lǐng)隊前來救援。

領(lǐng)隊焦急地讓圍觀的人散開一些，晃了晃秋楓，又趕緊讓孟霖和自己一起扶正跌趴在雪地上的秋楓，脫下她的背包，拿出她的氧氣瓶看了看，有點吃驚地皺住眉頭，“她應(yīng)該是高原反應(yīng)了！”秋楓的小瓶氧氣瓶已經(jīng)空量，領(lǐng)隊拿自己的氧氣瓶給平躺著的秋楓戴上，便讓副領(lǐng)隊拿血壓儀出來給她測量，自己拿著對講機調(diào)整頻道，呼叫緊急救援隊。

生怕暈倒的秋楓失溫，孟霖脫下自己的厚外套給她蓋上，扶起她靠在自己懷里。他緊緊抱住她，嘴里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希望得到她的回應(yīng)。

“秋楓！別睡！不可以睡！”

“你醒醒呀！”

秋楓并沒有睜開眼睛，籠罩在氧氣罩里的嘴唇變得越來越紫，身體開始有點顫抖。孟霖驚慌地給她的雙臂不斷按摩，張望著四處，企圖尋找救援隊來的方向，卻發(fā)現(xiàn)秋楓旁邊雪地里的手機，“12月20日13:14”字樣一閃而過，剩下黑屏。孟霖撿起手機打算塞自己的前胸口袋，代為保管，無意中看到手機殼的背后圖案，他確定自己見過這款定制的手機殼。

十一

“秋楓！秋楓！”

朦朧間聽到有人在呼叫自己的名字，但自己的身體感覺太重，撐不起來，努力睜著眼睛，在一開一合的間隙，隱約看到黑暗里時不時透入的一豎光線。秋楓不知自己身處何處，只覺得呼喊自己的聲音很熟悉。

“秋楓！快醒來！”

“嗯……”秋楓也不知道自己在回應(yīng)誰，身體的疲倦開始有所緩解，終于可以動了。她麻利地睜開眼睛，眼前只有黑暗，除了有人在叫自己名字以外，還聽到風(fēng)浪聲。

秋楓僵硬地坐了起來，手伸向有一道光的方向，一撥，刺眼的光線趕走了黑暗，她趕緊捂住了眼睛，好讓自己緩緩。

“秋楓！”

從手指縫隙里看到，自己好像是在帳篷里面，那只手撥開的正是帳篷一半的門簾，叫醒她的人應(yīng)該就在外頭。秋楓被帳篷內(nèi)的寒氣冷得發(fā)抖，便起身走出帳篷，她渴望外面的燦爛陽光。

秋楓雙手交叉，用力撫摸自己的雙臂，希望摩擦生熱。

俯身鉆出帳篷，烈陽就在自己的頭頂高空上掛著，但秋楓還是覺得非常冷，想不明白這么曬的地方，怎么不熱？

“秋楓！你來啦！”

秋楓環(huán)視一周，努力找到聲音來源，四處找不到人影。

“我在這！秋楓！”一個穿著全身潛水服的男人在向秋楓大力招手。

“瀚博？”秋楓努力辨別對方是誰，沒完全看清楚樣子，但那個笑容是她最熟悉不過的了，是他的專屬笑臉。她覺得不可思議，從沒見過瀚博在海邊潛水的樣子。

揮手了一會的瀚博轉(zhuǎn)身往大海里面走去，嚇得秋楓連忙喊?。骸澳阋ツ?？”

“我要去探險，你要一起來嗎？”他就站在海邊，遠遠地與秋楓相望。

“那里太危險了，你別去！”秋楓見到瀚博身后有一個巨高的海浪正涌著過來，她不顧沙子在腳下的刺痛，光著腳奔向她心愛的男人，她忘記自己要是過去了也會被巨浪卷走的可能，只知道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瀚博被巨浪帶走。

秋楓奔跑到瀚博面前時，巨浪也在她的面前高高崛起，來不及反應(yīng)，已經(jīng)被海水淹沒。等她掙扎出水面時已經(jīng)見不到瀚博的身影。

“瀚博！瀚博！”她歇斯底里地朝著海的方向去大喊，沒有他的回應(yīng)，只有一個迭起的海浪在回應(yīng)她的呼喊。

“秋楓！我來了！”

終于在一個大浪后面，看到瀚博踩著一個沖浪板在浪上駛來。剛才他沒有沖浪板呀？秋楓記得剛才他就沒有拿著沖浪板。不管怎樣，瀚博沒事，是她最大的欣慰。

瀚博順著海浪調(diào)整方向，沖到秋楓附近，秋楓一把抱住瀚博，破口打罵：“嚇死人了！說了危險危險，你就不聽！”

“不危險，我在這里很快樂！”瀚博為秋楓整理了一下被水打濕的劉海，好讓她的視線更開闊。

“這是哪里？”是海水太咸，還是太想念瀚博，秋楓身上唯一感到一點暖的就是她的眼眶里像海浪一樣涌動出來的淚水。

“這是天堂！”瀚博依然一臉燦爛地笑著，牙齒非常白，與陽光一樣耀眼。

“天堂？”秋楓十分詫異。

“對！你看，有各種各樣的高山，有深不見底的大海，還有看不到盡頭的沙灘，那邊還有火山！我還在這里遇見了好多好多有趣的人！”瀚博興奮地給秋楓介紹天堂的一切。

難怪出大太陽還那么冷，原來那邊還有幾座雪山，不過這太奇怪了吧？就算自己翻看過世界各地的雪山介紹，也沒見過這么高的雪山，山頂一直高到突破白云，甚至秋楓根本辨別不清那山與天空連接成一道白線的區(qū)域到底是雪，還是云。海水非常深藍，在很遠的中央居然是雪白的冰島。

“你喜歡這里嗎？”瀚博開朗地問秋楓。

“不喜歡，這里太冷了！”秋楓緊緊抱住瀚博，似乎不愿再讓他離開自己半步。

這個答案壓根并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你這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哦！”瀚博又吐槽秋楓的怕冷體質(zhì)，“來，我?guī)闳ヅ稽c的地方。”牽著秋楓冰冷的手，走上岸邊，飛速地奔跑進去海灘另一邊的巖石洞。

巖洞里面的黑根本無法預(yù)測到底有多深長，秋楓害怕地緊緊握住瀚博，這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安全感。越往內(nèi)走，風(fēng)越來越大，秋楓感覺到自己呼吸也變得困難，但有一個橢圓形的光圈離他們越來越近。

“準備好了嗎？”瀚博在緊靠自己側(cè)壁走著的秋楓耳邊低聲細語。

“這有什么？那么暗，要準備什么？”秋楓難掩自己的彷徨，急促地回答。

“嘻嘻……”瀚博在黑暗中笑了笑。

感覺到瀚博的手臂往前一拉，一坨橢圓形的光線和颶風(fēng)沖進了巖洞，天空的碧藍布滿整個橢圓洞口，風(fēng)聲十分大，吹得秋楓難受。她用手掌抵住突然出現(xiàn)的光和風(fēng)，好讓自己睜開眼睛。只見瀚博又是一臉燦爛地笑，不同的是他剛才那一身潛水服已經(jīng)變成干爽輕便的運動服，什么時候換的衣服？奇怪的是自己本來被浪沖濕的衣服也已經(jīng)干了。

“風(fēng)好大！這是通往哪里？”風(fēng)聲撲耳，即使秋楓已經(jīng)用了自己最大的聲量，也不知道瀚博能不能聽見她的提問。

瀚博橫手一撈，把秋楓緊緊摟進了他的懷里，“這是天堂！”來不及反應(yīng)，秋楓已經(jīng)隨著他的側(cè)身跳躍，脫離了黑洞，闖進了天空。

沒有任何的準備，包括安全裝備，如此輕率的行為惹得受不了刺激的秋楓怒火要爆發(fā)，但飄墜在空中的她被風(fēng)撞擊著，風(fēng)吹進她的鼻子和嘴巴，一度窒息，在天地之間旋轉(zhuǎn)，在背對風(fēng)的時候她才能趕緊呼吸，補充氧氣，根本無法在這樣的情況下對瀚博發(fā)脾氣，只能緊緊摟住他。

或是感覺到秋楓的緊張，瀚博也用力摟緊她，緊貼她的耳邊大聲道：“真好玩！”

“不好玩！不好玩！”秋楓感覺到風(fēng)在慢慢變小，終于可以保持呼吸。

“不好玩？你不喜歡這里嗎？很刺激！”

“不喜歡！”

“那你喜歡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安全舒適就行！”秋楓用咆哮的方式在空中回應(yīng)瀚博，她厭倦了墜落感。

“那你去那里吧！”

“哪里？”秋楓小心翼翼地在瀚博的脖子間轉(zhuǎn)過頭，順著他指向的地方望去，似乎很多人在那行走著。此時，她也感受到瀚博本摟住他的手在變松，嚇得秋楓趕緊回過頭來對著瀚博大喊：“瀚博，別松手！”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大到可以見到瀚博的雙手在空中揮動，“別離開我！”秋楓在受驚中感到絕望，心愛的男人在自己眼前越來越遠。

“待會見！”

瀚博在空中向秋楓大聲傳遞他的話，燦爛的笑容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秋楓因地心引力而在空中水平旋轉(zhuǎn)半圈，眼下只有一片白，墜下趴在有些松軟的白色上。秋楓趴在那里閉著眼睛，剛才的擔(dān)驚受怕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什么松手？說愛她的這個男人為什么對自己松了手？眼淚在孤獨和絕望中流出，空氣冰冷得她沒有察覺到眼淚的熱度。

十二

“秋楓？秋楓？醒醒！”

秋楓感覺到有人在搖晃她。

“醒醒，別睡了！”

勉強用力撐開眼睛，熟悉的面孔一半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還有一半的視野被白色占滿。秋楓努力撐起身體，離開白色區(qū)域，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置身于一個森林木屋里，很多人在走來走去，互相攀談。

瀚博的雙手為秋楓摩擦按摩，她的雙臂感覺到了一絲溫暖，“懶睡豬?！?/p>

“我們現(xiàn)在在哪？”秋楓張望四方，很多不同國籍的人在這屋子里，碰杯聲、說話聲和笑聲摻雜在一起，有點吵鬧。

“一個充滿溫暖的地方，你暖和點了嗎？”還是擔(dān)心秋楓受冷，瀚博把剛才被枕睡得有點皺的白色西裝外套給抖了抖，再披在她身上。

“嗯，怎么那么多人在？”秋楓察覺到其他人都在有意無意地看著她，感覺到不自在。

“都是我在路上認識的朋友，來，我介紹給你認識，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多有趣的故事……”瀚博正打算把秋楓扶起來，但被她牽扯住了，“我認識你就好了?！?/p>

“你不喜歡這里嗎？”瀚博察覺秋楓臉上的不滿意，試圖了解她的內(nèi)心想法。

“不大喜歡。有點吵?！?/p>

“可這是我喜歡的地方?！?/p>

“這是哪里？”

“這是我的天堂。秋楓，你有自己的天堂了嗎？”

“我的天堂？”

“對，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天堂……裝滿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就是天堂?！?/p>

“我有呀！”

“那帶我去你的天堂。”

“好！”

秋楓低落的情緒變得高亢，迫不及待讓瀚博去自己的天堂，站起來張望一圈，終于看到寫著“出口”的貼牌。她牽著瀚博的手快速走向那邊，按下門把手，拉開木門，興奮地跑了出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一個辦公室，里面堆放很多文件，電話聲響不斷，秋楓本能反應(yīng)地接起電話，開始忙碌處理眼前的一切，過了半晌才察覺瀚博不在自己身邊。

“瀚博？”秋楓以為他又開始頑皮，躲在某個角落和她捉迷藏，她走到每個高堆如山的文件盒背后搜尋，“瀚博？別鬧了！出來！”

秋楓變得焦急，確定室內(nèi)沒有瀚博的身影，便往剛才進來的那扇門跑去，想原途返回瀚博的天堂，可打開門發(fā)現(xiàn)，小木屋不見了，她置身于戶外的一條瀝青路上，這條被山谷包圍的路上沒有車輛來往，也沒有人在。秋楓一路往前跑，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上一邊跑著，一邊吶喊瀚博的名字，可山谷回蕩著的只有她自己的聲音，沒有聽到瀚博的回應(yīng)。她只好一路跑，一路尋找瀚博的蹤影。

轉(zhuǎn)彎穿越山谷，瀝青路在廣闊的平原里蔓延進云霧，陽光染黃了一望無際的草地，也照散在秋楓的臉上，下巴的汗滴金光閃閃。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忘記了有多累，一心只想找到瀚博。

“忙碌的辦公室，還有這渺無人跡的地方就是你的天堂嗎？”

就在秋楓跑到平原的盡頭，被云霧包圍的時候，瀚博的聲音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她嘗試撥開白霧，想找到他，可不管在哪個方向摸索，依然觸摸不到她熟悉的溫度。

“瀚博，你在哪？”秋楓大聲喊叫。

“我在等你帶我去你的天堂?！卞┑穆曇艉芰Ⅲw，讓秋楓根本辨別不到他到底在哪個方向，“這里就是嗎？”

就在秋楓馬上能辨別到方位的時候，天地突然顫抖，似乎要山崩地裂，晃得秋楓站立不穩(wěn)。秋楓被驚嚇得哭了出來，恐懼籠罩她的內(nèi)心，逼得她不斷尖叫，“瀚博！瀚博！你沒事吧？”可迷霧中傳來的只有不斷重復(fù)的一句話，“我在等你帶我去你的天堂。這里就是嗎？”不斷重復(fù)，不斷被重疊地重復(fù)，聲音越來越大，自己被震晃得幅度也越來越大，胃里已經(jīng)翻云覆海，頭暈得很想吐。

秋楓跪地嘔吐，耳邊只有“帶我去”這三個字在環(huán)繞，胃里難受得眼淚直流，手腳已經(jīng)軟疲乏力，“好……我?guī)闳ァ！?/p>

秋楓有氣無力地說完，便倒頭墜下。在墜下碰地的一剎那，她感覺自己倒在柔軟的地方，不是堅硬的地面，而且還暖暖的，讓她想起在某一年的生日那天，一群人去迪士尼玩樂了一天，又在一間咖啡廳吃生日蛋糕后和瀚博一起回到家里，馬上趴在客廳地板上享受地暖給的舒服，疲憊感在體內(nèi)慢慢退。

“好……我?guī)闳??！鼻飾髫潙龠@個溫度，只想好好享受，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重復(fù)自己說的話。

“帶我去哪？”瀚博順勢伏在她的身邊，嘴唇貼到她的耳邊問道。

“帶你去我的天堂……”

突然身邊響起輕快的音樂，在黑暗中傳來閨蜜的聲音：“秋楓，準備了！三、二……一！”隨著倒計時的說話聲，秋楓眼前兩只手從她的眼睛上松了下去，綠油油的草地堆了不少待拆開的禮物，閨蜜的兩個小孩在草地上到處亂跑，互相追趕著，天真無邪地笑鬧。

本想也去追趕小孩的秋楓發(fā)現(xiàn)角落有一棵樹，樹背后好像有人在躲著。她慢慢靠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那是個可愛的人偶，只是不知道是誰在扮演。她一步一步繞到樹前，打算給人偶來個驚嚇，就在她要大力拍人偶的肩膀時，自己的肩膀在這緊張的氣氛里拍了一下。

秋楓轉(zhuǎn)過頭去一眼，“?。?！”被眼前的白馬臉嚇得尖叫，倒地坐下，不斷用手去驅(qū)趕湊過來的馬臉。

“是我！”

秋楓亂揮動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害怕地睜開半縫眼睛看馬頭。原來是逼真的馬頭頭套，被摘了下來，露出了讓她怦然心動的人臉。是瀚博，身穿一身白色西裝的瀚博。他正拿著馬頭套得意洋洋地笑著，氣得秋楓站起來對他一頓打，打累了就投入他的懷抱，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放肆地哭了。

“嗚嗚嗚……”

瀚博一言不發(fā)，緊緊地抱住她在懷里，任由她哭。

“這是哪？”秋楓哭了一會才松開一些力量，但還是緊摟著瀚博的脖子，生怕他再一次消失。

“這是你要帶我來的地方?！卞厝岬啬ㄈデ飾髂樕系臏I珠。

秋楓張望了四周，家人在忙碌地給剛煮好的美食擺盤，桌子上全是她喜歡吃的東西，閨蜜給兩個孩子輪流地擦汗，嘴里叨叨著一些教訓(xùn)的話，屋子邊緣種滿了花草，有她喜歡的紅玫瑰，還有剛開花不久的百合。“嗯，是我的天堂?！彼难壑檫€在不斷地掃視周邊一切，確認了周圍全是她喜歡的一切，包括眼前的臉孔。

秋楓貪戀地看著瀚博的臉，連毛孔的細節(jié)也不放過，或是自己看著他太久，有些臉紅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把自己的臉埋進他看不到的視線里。

“天堂真好?！?/p>

十三

瀚博不斷用自己的手去撫摸秋楓冰冷的手，好讓她多一點暖度。戴著氧氣罩躺在病床上的秋楓已經(jīng)昏睡12小時，瀚博徹夜未眠地守著，高原反應(yīng)給人的危害可大可小，何況秋楓已經(jīng)出現(xiàn)幻覺，她時不時嘴里叨叨些什么，更是說要去天堂，自己只能說些積極的話來回應(yīng)她，雖然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

“秋楓，那不是你的天堂，你醒醒?！?/p>

不是我的天堂？怎么會？秋楓試圖晃頭，表達她的否定。這就是我的天堂，我要的一切都在這，是我要的天堂。她使勁地晃頭，晃得胃部不舒服，她又想吐了，“呃……”

“醫(yī)生！醫(yī)生！快來！”

瀚博激動地叫喚房外的人，一身白褂的男人走了進來，繞過瀚博，給躺在病床上的秋楓檢查。

“你先出去等候?！卞┍灰黄疬M來的護士請出了病房。

“來，給你，是秋楓的?！?/p>

孟霖把有點熱乎的手機遞給瀚博，瀚博接過看了看，電量滿格了，信號也有了一些，顯示“12月21日11：23”。在48小時前，孟霖才搞明白為什么自己對秋楓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即使到了現(xiàn)在真相大白，他依然難以置信他們?nèi)齻€人的緣分。

在那天情海邊上煮咖啡聽著其他人在交流愛情觀時，孟霖終于想起了正在興致勃勃地與大姐姐交流的秋楓在哪見過。是在兩年前的一個冰島上，當(dāng)時他與他的旅行團友們遭遇了一場大風(fēng)雪，被迫困在一個山洞里。這山洞已經(jīng)被幾個探險家稍加整理成為他們長期居留的地方，瀚博便是其中的一個探險青年。

那次風(fēng)雪讓所有人困在山洞里大概十來天，在極端條件下缺乏物質(zhì)，用煮雪的方式來補給能力，便是瀚博教給孟霖的技能之一。在山洞這十來天里，時間特別漫長，沒有電力供給，所有人都無所事事，只能互相聊天，孟霖尤其喜歡聽探險家們的故事，關(guān)于瀚博和秋楓的故事便是那時候聽到的。瀚博分享了自己什么時候?qū)μ诫U感興趣的，又是什么時候下定了決心不顧家人和女朋友的干擾，毅然動身出發(fā)的。

“探險在你的生命中意義是第一位，所以才會放棄了親情和愛情嗎？”孟霖十分好奇這些探險家的動機。

“倒也不是，應(yīng)該說是為了探尋自己生命的意義，才會選擇這種極端的方式去生活。”瀚博在火堆前搓著手說道，“我只是想探索更多的活法，不愿困在一個地方做井底之蛙。何況，我并沒有放棄他們?！?/p>

瀚博望著不是很旺盛的火陷入沉思，孟霖也沒有催促他說下去，這些天都習(xí)慣了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想說就說，不想說就歇著，誰也不打擾誰。

“只是我覺得，”瀚博小嘆了一口氣，“做事沒有毅力的人又怎么配擁有長久的幸福呢？”

“嗯？”孟霖十分詫異地看著瀚博。

“不瞞你說，我以前經(jīng)常做事半途而廢，女朋友經(jīng)常說我想一出是一出，這樣的男人靠不住，哈哈……”瀚博的笑有點無奈，“也許她沒想到我這次是認真的?！?/p>

“到這么極端的環(huán)境探險，而且這些天都沒信號，聯(lián)系不上你，她會很擔(dān)心你吧？”

“她……可能結(jié)婚了吧？我們分手了?！?/p>

記得瀚博說過他已經(jīng)八年沒回家，一直跟著老探險家一起在戶外生活，所以孟霖對他的回答并沒有太大的驚訝，畢竟正值年華的女人怎么會愿意等一個用生命在冒險的男人回家？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既然分手了，提及那個人，為什么不是說是前任，而是女朋友？

“分手了？”

“算是分手了……吧？”

“我能知道一下，你們?yōu)槭裁捶质謫?？?瀚博有點不確定的回答，惹得孟霖的好奇心旺了起來。

“就在我決定出發(fā)去探險的時候，讓她等我回來，她直接說了不等?！被鹈缭阱┑难凵窭飺u搖晃晃，“認真想想，她算是跟我性格相反的人，不喜歡驚喜，更別說探險這種事了。但她絕不是那種沒有毅力的人！反而她要么不開始，一旦開始了就一直堅持下去。”也許擔(dān)心孟霖誤會，他又趕緊補充道。

很明顯，他還愛著她，哪怕她說了不等他回來，但在瀚博的心底里，她依然是他的女朋友，一直愛著的那個人。

為什么孟霖能如此確定？因為在那天他看見了瀚博手機屏幕，是瀚博和一個很甜蜜地摟著他一起笑著的合照。

直到海螺溝篝火會遇見秋楓的那天，孟霖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這張臉，也沒有聽瀚博提及過他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所以不知道秋楓就是瀚博的女朋友。疑惑了一天一夜，他才想起這段路途上的故事，幸好他想起來當(dāng)時加了瀚博的微信好友，斗膽發(fā)照片問問看，才確定這兩人的關(guān)系身份。

看到孟霖發(fā)來的照片，瀚博亦是吃驚。秋楓怎么可能會去冬天等雪山？在他對她的了解里，這根本不可能。十年了，很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所以瀚博馬上動身往孟霖發(fā)過來的地標出發(fā)。只是沒想到才剛下飛機，就接到孟霖的留言，說秋楓住院了。

醫(yī)生檢查后出來了，說秋楓的身體狀況有好轉(zhuǎn)，只是還需要一段時間昏睡，能做的就是等她清醒過來。

等待秋楓的是她醒過來之后的一波又一波驚喜。她一定沒想到昏睡中的那些幻覺，是她在救援車上遭遇的顛簸，是剛認識不久但淵源深厚的孟霖在不斷喊她的名字，更沒想到她的天堂降落在現(xiàn)實。

她要與愛情重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