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安的盛夏尤其燥熱,我躺在宿舍的涼席上,把風扇開到最大,可是鬢角的汗珠卻不住的往下流,我強忍著不動彈,屏住呼吸,把周圍的噪音降到最小,盡力想迅速入睡,那時候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覺得中午必須要睡覺,直到現(xiàn)在,我還保持著這個習慣。
突然,“撲通”一下,森從上鋪的梯子上跳到宿舍地面,緊接著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聲音,然后“咣當”一聲,宿舍門被狠狠的關(guān)了起來。
我頓時睡意全無,不耐煩的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森早就揚長而去,只剩下他那整潔的有點過分的床和寫字臺。
對鋪的舍友一臉漠然的對我說:“習慣就好。”
我只好躺下,繼續(xù)假裝睡覺。
對于森的上述行為,其實我也早已習慣,只不過每次發(fā)生時,還是忍不住想和他說,盡管知道說了也沒用。
1
森是我們專業(yè)有名的“怪人”,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奇葩”,而我則“有幸”和森成為了室友。
森走路很快,并且腳著地的時候非常用力,因此也付出好幾個水壺和鞋子平均壽命是我的鞋子一半的代價。
森聲音很輕柔,和他粗獷的外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森笑的時候喜歡捂嘴下蹲,再加上他輕柔的聲音,被大家一直認為有嚴重的娘炮嫌疑。
森喜歡唱歌,經(jīng)常把自己唱的歌錄下來,然后在宿舍空閑的時候,在沒有經(jīng)過我們同意的情況下,一首一首放給我們聽,講真的,唱的很難聽,尤其是那首山丹丹花開紅艷艷,簡直刺耳。
森除了走和跑之外,最喜歡跳,不管是遇到興奮事時高興的跳,還是平常從床上往地上跳。
森很少和我們大家一起玩,他總是獨來獨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大一第一個學期,森的種種表現(xiàn)告訴大家:我和你們不是同一類人。
我也悄悄告訴自己:森不是一般人,我不能和他一般計較,我們不可能成為朋友。
2
第二學期,森沒有任何改變,我們對森也沒有任何期望。
我們每天上課、下課、吃飯、睡覺,三點一線的生活并沒高中班主任說的那么精彩。
我和其余兩個舍友慢慢的失去了剛?cè)雽W時候的那種熱情,開始睡懶覺、翹課、整宿整宿追劇。我們非常有默契的下定決心要把高中失去的東西全都補回來,一起“享受”大學生活。
而森依然保持著他特立獨行的風格,按時上課,晚自習從來沒翹過。
森和我們說他喜歡計算機,于是他學習C語言尤其認真,有一段時間每天都泡在圖書館機房。
后來,森說他現(xiàn)在可以用C語言寫一個小程序,并且非常興奮的展示給我們看,而那個時候,C語言對于我們來說就是天書。
森每個月的生活費是我的一半,每頓飯基本上就是一份素菜一碗米飯,并且還好幾次教訓我太浪費糧食。
有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說:“又不是花你的錢,要你管?”后來話到嘴邊想想算了,別跟他一般計較了。
有一次,隔壁一個同學有急事跑過來找森借錢,森留下自己這個月的生活費,把其余的錢全部借給了那個同學。
我們都差點驚掉了下巴,第一次見森這么大方,森不應(yīng)該是非常吝嗇,一毛不拔嗎?
我們問森:“你為什么要把錢借給那個同學,要知道他可是我們專業(yè)出了名的借錢不還。”
森很認真的說:“他說他女朋友生病住院了,急需要錢。”
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因為那個同學前幾天也是和我們這么說的。
后來,那個同學到底有沒有把錢還給森,至今仍是一個未知數(shù)。
只不過接下來的幾個月,森的午餐由原來的一份素菜變成半份素菜。
我們漸漸發(fā)現(xiàn),森不僅有點“怪”,還有點“傻”,他總是特別輕易的就相信了別人說的話。
學期末,森很意外的沒有考進班級前三,也意味著那筆當時對我們來說數(shù)額不菲的獎學金和他無關(guān)。
大家都很很驚訝,因為以他的努力程度,每門考一百分也不會讓人意外。
后來聽說考前三的那幾個同學和老師們的關(guān)系很好。
森到底怎么看待這件事,到現(xiàn)在也沒人知道。只知道森當時出奇的冷靜,他沒有和任何人抱怨,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
3
新學期開始后,森依然非常努力。
森喜歡坐第一排的位子,雖然第一排全部是女生,我們學的是服裝設(shè)計,所以女生多一些。不過這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聽課總是出奇的認真。
有一次,森報名參加了學生會組織的《橋梁設(shè)計大賽》,按森的話說就是服裝設(shè)計和橋梁設(shè)計都屬于設(shè)計類,設(shè)計本是一家,相通的。
一個星期后,森的桌子上放著一個一等獎的獎杯,我們這才知道原來森設(shè)計的橋梁獲得了一等獎。
我開玩笑的和森說:“獲得了一等獎是不是應(yīng)該好好慶祝慶祝?”
森一邊做題一邊說:“這也沒什么,不需要慶祝,況且獎金我已經(jīng)花掉了?!?/p>
森的回答很干脆,沒有半點讓我接話的余地,我也只好作罷。
那天晚上,森卻好像換了個人似講起了他的故事,準確來說是有點凄慘的故事。
我們才第一次聽說森的老家位于四川廣元的大山深處,森是家中獨子,父親幾年前由于一次事故癱瘓在床,因為父親的緣故,母親只能在家中一邊干農(nóng)活一邊照顧父親,所以這也是他在大學入學的時候森只身一人來報道的原因,他說他一等獎的獎金全部寄回家給父親買藥了。
森的舅舅有精神病,很小的時候,森親眼看見舅舅吊死在一顆大樹上,森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淡了生死。
由于家庭特殊,同齡人一般都不和森玩,森就找比他小的女孩玩,他們一起踢毽子一起跳皮筋,森說他皮筋跳的特別好,他還說只有比他小的女孩不會欺負他。
森從小就跟著母親干農(nóng)活,高三畢業(yè)后他去了一個建筑工地當小工,雖然累點,但是工資高,這才賺夠了大一的學費。
森說他們家現(xiàn)在都沒有一臺電視機,吃飯更是簡單,炒一個菜可以吃好幾天,森說他現(xiàn)在每天可以換著不同的素菜吃,感覺很幸福。
森說他以后不會結(jié)婚,他會去孤兒院領(lǐng)養(yǎng)一個孩子。
那天晚上,森跟我們講的話比整個大學和我們講的都多。
4
后來,森就再也沒有談起過他的身世,我也沒再過問,也沒有和別人說過。
森依然是那個我行我素的“怪人”,除了我們宿舍的人之外,他的很多行為依然不被別人理解。
我有幾次想勸森可以學著融入這個集體,可是話到嘴邊又沒說出來。
森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和這個世界相處,雖然和主流方式不符?那又有何妨?
森有不幸的童年,但是這教會了他勇敢的面對生活。
森寡言少語,但是他卻單純善良。
森非常努力,卻又很少與人爭名逐利。
畢業(yè)好多年了,森早已和我斷了聯(lián)系,我只知道他畢業(yè)后轉(zhuǎn)行去了計算機行業(yè)。
可能我們彼此并沒有忘記對方,而我卻也沒有主動聯(lián)系過他,因為我知道這也許就是他和這個世界相處最舒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