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潑翻了墨。雨也大，砸在棺材鋪陳舊的木瓦上，噼啪作響，吵得人心煩意亂，仿佛要把這間本就陰氣沉沉的鋪?zhàn)訌氐浊眠M(jìn)地底去。

后院里，油膩膩的油燈在穿堂風(fēng)里掙扎，火苗抖得厲害，把墻上掛著的半成品薄皮棺材映得影影綽綽，像一排排沉默佇立的鬼影?？諝饫飶浡还蓾衲绢^、劣質(zhì)桐油和陳年尸蠟混合的怪味，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案板前，陳切正跟一塊倔強(qiáng)的豬肋排較勁。他身形算不得壯實(shí)，甚至有些單薄，常年不見陽光的臉色透著一股子青白。汗水混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油漬，從他額角滑下來，糊住了睫毛，他胡亂用手臂蹭了一下，留下道黑印。

“呸！”他啐了一口，手里的厚背剁骨刀又狠又重地剁下去，“篤！”一聲悶響，骨頭茬子伴著肉沫飛濺出來，有幾滴濺到了他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上?！熬瓦@點(diǎn)工錢，買鹽都不夠咸！還盡給些啃不動的老骨頭……”他嘟嘟囔囔，聲音被淹沒在雨聲和單調(diào)的剁肉聲里，“等老子攢夠錢，就去城南開面館！大碗寬面，加雙份肉臊子，香油管夠……”

夢想很樸素，也很具體，支撐著他在這棺材、骨頭和死亡氣息里一天天熬下去。

又是一刀狠狠剁下！

“篤！”

這一聲剛落，頭頂腐朽的房梁猛地發(fā)出“咔嚓”一聲刺耳的呻吟！

陳切下意識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錯(cuò)覺！四條比夜色更濃重的黑影，如同斷線的木偶，裹挾著冰冷的殺氣和濕冷的雨水，從破開的屋頂窟窿里直墜而下！瓦片、碎木、泥水稀里嘩啦砸落一地。他們落地?zé)o聲，動作卻快如鬼魅，瞬間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四雙眼睛在昏黃的油燈光下閃著狼一樣幽冷的光，死死鎖在他身上。

冰冷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陳切的咽喉，心臟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在尖叫：跑！快跑！

身體比腦子更快。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猛地一縮脖子，手里的剁骨刀想也不想，憑著在案板上剁了千百次骨頭的本能，朝離自己最近那個(gè)黑影的方向，斜斜地向上一撩！

動作笨拙，毫無章法，甚至帶著點(diǎn)剁排骨時(shí)甩脫骨渣的慣性。

刀鋒破開油膩的空氣。

“嗤——！”

一聲極輕微、極詭異的裂帛聲響起，輕得幾乎被暴雨聲掩蓋。

時(shí)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陳切保持著那個(gè)笨拙的撩刀姿勢，僵在原地。他甚至沒看清刀是怎么出去的，只感覺手腕似乎被一股奇異的、冰冷的暗流輕輕推了一下。

離他最近的那個(gè)黑影，動作詭異地頓住了。他臉上還凝固著撲擊時(shí)的兇狠，眼神里卻透出巨大的茫然和難以置信。一條極細(xì)、極直的紅線，從他的眉心筆直地向下延伸，經(jīng)過鼻梁、嘴唇、下巴、脖頸……一直沒入黑色的夜行衣領(lǐng)口。

緊接著，另外三個(gè)撲到半途的黑影，也像同時(shí)被無形的絲線勒住了脖子，猛地一滯。他們臉上的表情同樣瞬間被定格，驚愕、狠戾、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混雜在一起，顯得無比怪異。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四具身體，如同被抽掉了全部骨頭，不分先后地重重砸在濕漉漉、滿是泥濘和碎木的地面上。沉悶的聲響被雨聲吞噬了大半。

死寂。

油燈還在晃，光影在死人慘白的臉上跳動。濃烈的血腥味猛地沖散了棺材鋪原有的怪味，直往陳切的鼻孔里鉆，甜膩得令人作嘔。

陳切的手還死死攥著那把厚背剁骨刀。刀身沾滿了油膩的肉沫和骨屑，此刻又覆蓋上一層新鮮粘稠、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猩紅。一滴混濁的血珠，裹挾著一小塊白色的骨渣，沿著刀刃緩緩下滑，拉出一條粘稠的線，最后“嗒”地一聲，滴落在泥水里，暈開一小圈暗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刀，又看看地上那四張定格著驚愕表情的臉，最后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脊椎骨深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得他牙齒都開始咯咯打戰(zhàn)。剛才撩刀時(shí)，那股推動手腕的冰冷暗流……是什么？

棺材鋪的后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聲音在死寂的雨夜里格外瘆人。

一個(gè)全身包裹在漆黑斗篷里的人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jìn)來，像一道沒有重量的陰影。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個(gè)線條冷硬的下頜。雨水順著他的斗篷邊緣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

他看也沒看地上那四具尸體，仿佛那只是幾件礙事的垃圾。冰冷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直直刺向陳切，將他釘在原地。

“呵……”一聲短促的冷笑，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質(zhì)感，從兜帽下傳來?！昂靡粋€(gè)‘?dāng)毓堑丁惽?。三年了，藏在這腌臜棺材鋪里剁骨頭，滋味如何？”

陳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tuán)浸透水的棉絮，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斬骨刀？這外號……陌生得讓他心慌。

黑衣人緩緩抬起一只手，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他手指微動，一張卷起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紙卷無聲地在他掌中展開。

油燈昏黃的光線，清晰地照亮了紙卷上的內(nèi)容。

那是一張通緝令。

畫像上的人，眉目輪廓與此刻站在泥濘和尸體中的陳切有七八分相似。但畫中人的眼神，卻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極度冰冷、極度漠然的眼神，瞳孔深處仿佛凝結(jié)著萬載不化的寒冰，看人時(shí)帶著一種俯視螻蟻般的殘酷。畫像旁，一行朱砂寫就的大字觸目驚心：“魔教逆賊，陳七。竊奪圣教秘寶‘寒螭玉髓’，罪不容誅！凡格殺或擒獲者，賞萬金，授魔教‘玄’字令！”

陳切的呼吸徹底停滯了。畫像上那冰冷的眼神，像是一把鑿子，狠狠鑿進(jìn)他空蕩蕩的腦海深處，試圖撬開某些被死死封存的、布滿荊棘的角落。劇烈的刺痛感猛地襲來，伴隨著一股更加強(qiáng)烈的、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jié)的寒意，在他四肢百骸里亂竄。他踉蹌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案板邊緣，案板上的碎骨和肉沫簌簌落下。

魔教？逆賊？陳七？寒螭玉髓？

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他是誰？他是陳切！一個(gè)只想開面館的棺材鋪小工！

“叛徒，”黑衣人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個(gè)字都帶著冰冷的恨意，“‘驚蟄之變’，血染總壇！你欠下的債，該還了！‘寒螭玉髓’在哪里？”

“驚蟄之變”四個(gè)字，如同一聲炸雷在陳切混亂的腦中轟然爆開！一些破碎的、染血的畫面碎片猛地閃現(xiàn)：刺耳的刀劍碰撞、凄厲的慘叫、沖天的火光、還有……一張模糊的、沾滿血污的、帶著瘋狂笑意的臉！劇烈的頭痛伴隨著徹骨的寒意瞬間將他淹沒，眼前陣陣發(fā)黑。

跑！

這個(gè)念頭如同燎原之火，瞬間燒毀了一切恐懼和迷茫?；钕氯?！離開這里！

陳切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不是因?yàn)閼嵟?，而是源于骨髓深處那股幾乎將他凍僵的寒意帶來的劇痛。他猛地彎腰，抓起案板旁一個(gè)裝滿了新磨棺材釘?shù)某林啬就埃帽M全身力氣，朝著黑衣人狠狠掄了過去！

棺材釘如同黑色的暴雨，呼嘯著潑灑而出！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這垂死掙扎的一擊如此刁鉆狠辣，身形一晃，寬大的斗篷旋起，袖袍鼓蕩，一股無形的氣勁將大部分棺材釘掃飛，釘入墻壁和棺材板，發(fā)出“咄咄咄”的悶響。但仍有幾枚角度刁鉆的釘子，擦著他的斗篷邊緣掠過，帶起幾縷破碎的布片。

就是這瞬間的遲滯！

陳切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根本不去看結(jié)果，將全身力氣灌注在雙腿上，猛地撞向旁邊那扇破舊的木窗！

“哐啷！”

腐朽的窗欞應(yīng)聲碎裂，木屑紛飛。他整個(gè)人裹著冰冷的雨水和夜風(fēng)，狼狽不堪地滾進(jìn)了棺材鋪外更深沉、更狂暴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全身，卻奇異地稍稍壓制了體內(nèi)那股翻騰的、凍徹骨髓的寒意。

身后，是黑衣人帶著滔天怒火的厲嘯：“追！他跑不了！”

陳切頭也不回，在泥濘濕滑的小巷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生疼，卻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瞬。畫像上那雙冰冷的眼睛，還有那刻骨銘心的“驚蟄之變”四個(gè)字，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

他是誰？陳切？還是那個(gè)叫“陳七”的魔教叛徒？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消失，徹底地消失，消失在一個(gè)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三個(gè)月后。

江南，揚(yáng)州。

“暖香閣”的招牌在午后的陽光下閃爍著俗艷的金光?？諝庵杏肋h(yuǎn)飄蕩著廉價(jià)的脂粉香、陳年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熏香，混雜成一種令人微醺又略感窒息的獨(dú)特氣味。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從雕花木窗里飄出來，混雜著男女的調(diào)笑聲，織成一張巨大的、慵懶的網(wǎng)。

后院柴房旁邊，一個(gè)堆放雜物的小小偏間，就是陳切現(xiàn)在的窩。狹小，低矮，彌漫著一股灰塵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唯一的窗戶對著后院高墻，光線昏暗。

陳切——現(xiàn)在叫陳三，正蹲在一個(gè)破木盆前，奮力搓洗著一大堆顏色艷俗的紗裙、繡鞋和……一些用途不明的、輕薄柔軟的綢緞小衣。水是涼的，深秋的寒意透過指尖直往骨頭縫里鉆。他賣力地揉搓著，肥皂泡糊了一手。

三個(gè)月了。從那個(gè)血腥的雨夜一路倉皇南逃，像驚弓之鳥，最后一頭扎進(jìn)這江南最負(fù)盛名的銷金窟里當(dāng)了個(gè)最不起眼的雜役。每天劈柴、燒水、倒夜香、洗這些永遠(yuǎn)洗不完的、沾著各種可疑污漬的衣裳。

累，臟，工錢少得可憐，還要忍受管事婆子刻薄的咒罵和龜公們鄙夷的目光。

但陳切心里卻奇異地感到一絲安穩(wěn)。這里人多眼雜，魚龍混雜，空氣里永遠(yuǎn)浮動著欲望和享樂的氣息。誰會想到，一個(gè)被魔教追殺的“逆賊”、“叛徒”，會躲在這里，天天給姑娘們洗貼身的褻衣？他小心地收斂著一切可能引人注意的舉動，連剁柴火都刻意放輕了力道，生怕再引出那晚棺材鋪里那股不受控制的冰冷力量。

那晚之后，那股寒氣似乎蟄伏了，但并未消失。偶爾在深夜里，它會毫無征兆地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凍得他渾身發(fā)抖，牙齒打戰(zhàn)。他不敢深想，只能用力搓洗著手里的衣物，仿佛要把那寒意也一同洗掉。

“阿三！”一聲尖利的呼喊從門外傳來，是管事王婆子那張永遠(yuǎn)刻薄的臉探了進(jìn)來，“死哪兒去了！前頭‘醉月軒’的水怎么還沒送過去？耽誤了柳姑娘的貴客，仔細(xì)你的皮！”

“來了來了！”陳切連忙應(yīng)聲，胡亂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起身拎起墻角兩個(gè)早已備好的大銅壺。沉甸甸的，裝滿了滾燙的開水。他低著頭，快步穿過堆滿雜物、彌漫著油煙味的后院，走向前樓那笙歌曼舞、香氣繚繞的區(qū)域。喧鬧的人聲和脂粉香氣撲面而來，將他卑微的身影徹底淹沒。

挺好。陳切低著頭，看著自己沾著水漬的破舊鞋尖。沒人會在意一個(gè)送水的雜役。他只需要把自己埋在這片由欲望和喧囂構(gòu)成的泥沼里，越深越好。

夜幕降臨，暖香閣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墜落凡間的星辰碎片，將這座銷金窟映照得愈發(fā)璀璨迷離。前樓的喧囂如同漲潮的海浪，一波高過一波。絲竹管弦之聲悠揚(yáng)婉轉(zhuǎn)，夾雜著嬌媚的勸酒聲、豪客的大笑聲、骰子在瓷碗里清脆的碰撞聲，匯成一片令人心旌搖蕩的浮華樂章。

后院，則像是被遺忘的角落。柴房和雜物間的陰影濃重如墨，只有遠(yuǎn)處高懸的燈籠投下幾縷昏黃曖昧的光線，勉強(qiáng)勾勒出凌亂堆放的雜物輪廓。寂靜，與前樓的喧鬧形成詭異的反差。

陳切拖著疲憊的身體，端著滿滿一大盆剛洗好的、還滴著水的各色綢緞小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晾曬竹竿的窄道上。冰冷的夜風(fēng)吹在汗?jié)竦暮蟊成?，激起一陣寒顫。他只想快點(diǎn)晾完衣服，縮回自己那個(gè)冰冷的窩棚里，用薄薄的破棉被裹緊自己，對抗體內(nèi)時(shí)不時(shí)冒頭的寒氣。

剛走到晾衣竹竿附近，一個(gè)穿著翠綠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急匆匆地從回廊那頭跑過來，差點(diǎn)跟他撞個(gè)滿懷。

“哎呀！”小丫鬟驚叫一聲，看清是陳切，才拍著胸口喘氣道，“嚇?biāo)牢伊?！是阿三??！快！快！柳姑娘要熱水！要滾燙的！立刻送到‘醉月軒’去！說是……說是那位貴客等急了！”小丫鬟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和隱秘興奮的紅暈。

柳姑娘？醉月軒？陳切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暖香閣的頭牌，她的“醉月軒”在最高最雅致的頂樓，接待的都是最頂尖的豪客。平時(shí)送水這等粗活，根本輪不到他這種后院雜役沾邊。

“我？”陳切端著盆，有些遲疑，“柳姑娘那邊……不是有專門的……”

“哎呀！管事的和伺候的丫頭婆子都跑前頭去巴結(jié)新來的豪客了！人手不夠！就你離得近，腿腳快點(diǎn)！”小丫鬟急得跺腳，不由分說就把一個(gè)空的大銅壺塞到他沒端盆的那只手里，“趕緊去灶房打水！要滾開的水！柳姑娘親自吩咐的！耽誤了，我們都吃罪不起！”說完，又一陣風(fēng)似的跑了。

親自吩咐？陳切心里那點(diǎn)不安驟然放大。柳依依，暖香閣的頭牌，艷名遠(yuǎn)播，性子卻出了名的清冷孤高。她怎么會指名一個(gè)后院洗衣服的雜役去送水？這太不合常理了！

一絲寒意，比深秋的夜風(fēng)更冷，悄然爬上他的脊背。那晚棺材鋪里，黑衣人冰冷的聲音和通緝令上那雙漠然的眼睛，毫無預(yù)兆地閃過腦海。難道……？

他猛地?fù)u頭，試圖驅(qū)散這可怕的念頭。不可能！三個(gè)月了，風(fēng)平浪靜。這里是暖香閣，是銷金窟，是溫柔鄉(xiāng)！魔教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這脂粉堆里來。一定是人手不夠，湊巧了。

對，一定是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放下沉重的洗衣盆，拎著空銅壺快步走向后院角落的灶房。灶膛里的火還旺著，大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汽。他費(fèi)力地舀滿滾燙的開水，沉甸甸的銅壺幾乎要燙穿他手心那層薄薄的老繭。

拎著這壺足以燙死人的熱水，陳切沿著專供雜役行走的狹窄樓梯，一步一步，走向那位于頂樓、象征著暖香閣最頂級的浮華與神秘的“醉月軒”。每踏上一級臺階，前樓的喧囂似乎就遙遠(yuǎn)一分，而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越來越重。心臟在胸腔里不安地擂動，咚咚作響，幾乎蓋過了自己的腳步聲。

終于到了頂樓。長長的鋪著厚實(shí)地毯的走廊盡頭，就是“醉月軒”那兩扇緊閉的、雕刻著繁復(fù)纏枝蓮紋的朱漆房門。門縫底下，透出暖融明亮的燭光，隱隱約約，有極輕、極柔的調(diào)笑聲和若有似無的琵琶聲流淌出來，像蜜糖，又像蛛絲。

陳切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木訥又卑微，輕輕叩響了門。

“誰？”一個(gè)慵懶嬌媚、仿佛浸透了蜜糖的女聲從門內(nèi)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正是柳依依。

“小……小的阿三，給姑娘送熱水?！标惽斜M量壓低嗓子，模仿著雜役們慣常那種畏縮的腔調(diào)。

“進(jìn)來吧?！甭曇粢琅f慵懶，聽不出絲毫異樣。

陳切推開門。

一股極其濃郁的、混合著頂級龍涎香、清雅蘭蔻和女子暖香的馥郁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他。房間極大，陳設(shè)奢華到令人目眩。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紫檀木的桌椅泛著幽光，博古架上擺著珍玩玉器。層層疊疊的紗幔從高高的屋頂垂下，被不知何處來的暖風(fēng)微微吹拂著，如夢似幻。

中央一張巨大的、鋪著錦被的雕花拔步床，如同一個(gè)小小的舞臺。

柳依依就斜倚在那片錦繡堆里。

她只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緋色輕紗寢衣，衣料柔軟地貼著曲線玲瓏的身體，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起伏。烏黑的長發(fā)如瀑般披散在雪白的肩頭，幾縷發(fā)絲慵懶地垂落在精致的鎖骨上。臉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轉(zhuǎn)間，媚態(tài)橫生，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冰雪般的澄澈感。

她正微微側(cè)著身，手里把玩著一支細(xì)長的玉簪，似乎剛剛挽起過頭發(fā)。床邊的小幾上，放著一碟精致的點(diǎn)心和一只白玉酒壺。

看到陳切進(jìn)來，柳依依眼波輕輕一轉(zhuǎn)，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玩味，像羽毛輕輕拂過，卻又仿佛帶著重量。

陳切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只覺得那股馥郁的香氣更濃了，幾乎讓他窒息。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銅壺上，快步走向床邊不遠(yuǎn)處那個(gè)用來調(diào)水溫的精致紫銅臉盆架。

“放那兒吧?！绷酪赖穆曇繇懫?，依舊嬌慵，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陳切依言放下沉重的銅壺，壺底與盆架接觸，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輕響。他垂著手，弓著腰，準(zhǔn)備立刻退出去。

“等等?！绷酪篮鋈婚_口。

陳切的心猛地一沉，腳步釘在原地，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起。

柳依依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玉珠落盤，清脆又帶著鉤子。她放下手中的玉簪，白皙修長的手指，卻探向身下那床疊放整齊、繡著百鳥朝鳳圖案的錦被。

陳切的呼吸屏住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手。那只手沒有去掀開被子，而是……伸進(jìn)了被子的縫隙里？摸索著什么？

時(shí)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gè)世紀(jì)那么煎熬。那馥郁的香氣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腥甜氣息。

柳依依的手指緩緩抽了出來。

她手上，赫然多了一張折疊整齊的、質(zhì)地堅(jiān)韌的紙。

陳切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紙張的質(zhì)地，那熟悉的磨損邊緣……和三個(gè)月前雨夜棺材鋪里，黑衣人展開的那張通緝令，一模一樣！

柳依依看也沒看陳切瞬間慘白的臉和僵硬的身體。她慢條斯理地，用兩根春蔥般的手指，捏著那張紙的一角，動作優(yōu)雅得如同在展開一幅名貴的畫卷。

“嘩啦?！?/p>

紙張被完全展開。

昏黃的燭光下，那張臉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眉峰銳利，鼻梁挺直，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最令人膽寒的，是那雙眼睛。畫像上的眼睛，空洞、漠然，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沒有一絲屬于活人的溫度，只有凝固的殺意和俯瞰眾生的冷酷。正是通緝令上的“魔教逆賊，陳七”！

柳依依的目光終于從通緝令上移開，重新落到陳切臉上。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絕美臉龐上，緩緩綻開一個(gè)笑容。那笑容極美，眼波流轉(zhuǎn)，媚意橫生，如同三春枝頭最艷的桃花。然而，在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里，陳切卻看到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玩味，還有……一種獵人終于鎖定獵物的興奮。

她紅唇微啟，聲音又軟又糯，像裹了蜜糖的冰錐：

“護(hù)法大人……”

這三個(gè)字，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在陳切早已搖搖欲墜的心防上！護(hù)法大人？！

柳依依的手，再次探入那華美柔軟的錦被之下。

這一次，她抽出的，不是紙張。

而是一把刀。

一把厚背、寬刃、刀身沉實(shí)、閃著烏沉冷光的……

菜刀。

刀柄似乎被摩挲得久了，泛著溫潤的光澤。那造型，那尺寸，甚至刀背上那幾道熟悉的、剁排骨留下的細(xì)微凹痕，都與陳切此刻別在后腰上、沾過血也剁過無數(shù)豬骨的那把剁骨刀，如出一轍！

柳依依纖細(xì)白皙的手指，以一種與她柔弱外表極不相稱的穩(wěn)定，握住了那粗糙的刀柄。冰冷的金屬與她指尖溫潤的玉色形成刺眼的對比。她將刀鋒微微抬起，燭光在刃口跳躍，映亮了她眼中那抹越來越盛的、混合著瘋狂崇拜和某種病態(tài)執(zhí)念的光芒。

她看著陳切，笑容愈發(fā)甜美，也愈發(fā)詭異，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陳切已然凍結(jié)的耳膜上：

“您教過的——”

那甜美的聲音，此刻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韻律。

“菜刀能切菜……”

她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刀鋒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自然……”

紅唇勾起一個(gè)近乎殘忍的弧度。

“也能切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