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例,首先申明,我這篇文字不是為功利主義辯護的。
唯一需要辯護的只有一點:基于我所了解到的普遍現(xiàn)象,很多人誤把“功利主義”按中文字面意思理解為“不擇手段追名逐利的人生觀”,也許是翻譯導致的理解偏差,這與其實際含義相去甚遠。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根據原名也可譯為在中文里感情色彩更為中立的“效益主義”,功利主義者理想化的社會中,每個人應做出能“達到最大效益”的行為,從而使社會的“效益總和”達到最大。所謂最大效益是可以計算的,須依靠行為所涉及的個體痛苦與快樂的感覺總和,其中每個個體都被視為具相同分量。
功利主義是一種比較極端的思想體系,屬于啟蒙運動思想的一個重要分支。評價其極端不僅是由于它似乎完全剔除了道德要理念、自然法則、權利規(guī)則等用于解釋的復雜的自適應系統(tǒng)(complex adaptive system)所必須的因素,而且它嘗試用某種單一準則去闡釋與衡量一切的社會運作機理。解釋理解造成功利主義極端性的原因,要先從啟蒙運動政治思想的特征說起。
啟蒙運動政治理論特征簡單概括起來有三點:把科學作為建立政治理論的基礎,追求個人自由與權利,以及解決二者之間的矛盾。(有必要進一步解釋一下,二者之間之所以會有長存的矛盾,是因為“科學”一旦成為了政治的唯一準則,政治就有了絕對的確定性與決定性。從而,個人自由在這樣的政治體系里會被一定程度限制。)
對于這種作為政治基礎的確定性(certainty)的追求,啟蒙運動思想中陸陸續(xù)續(xù)涌現(xiàn)了許多諸如笛卡爾(Descartes)的“我思故我在(cogito)”,康德(Immanuel Kant)的“絕對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和“普適性(universalizability)”等,均是意圖證明存在著清晰明確的真理——不僅免于人類心智的不確定性的束縛,且免于歷史的局限。而借助此類思想體系發(fā)展的政治,就是試圖把科學應用到“決定論(determinism)”的政治理論與實踐中。
功利主義就是這種思想影響下發(fā)展出的一種政治理念。古典功利主義(classical utilitarianism)最具代表性的哲學家之一邊沁(Jeremy Bentham)關于功利主義思想(也是其最著名的理念)認為:
人類所有行為均是以逃避痛苦與追求快樂為動機的(pain avoidance and pleasure seeking,以下簡稱P&P)。
其實這個P&P理論體現(xiàn)了邊沁對于效率與效益最大化的追求,把所有人類行為囊括在一個尺度里,毫無疑問展現(xiàn)了其思想的極端性。
基于啟蒙運動思想背景和P&P理論,對于功利主義(尤其是古典功利主義),我們應該產生了感性認識,接下來具體論述古典功利主義的幾個基本特征。
首先,它是一套具綜合性(comprehensive)與確定性的(deterministic)理論體系。就如之前提及的,由于把科學作為個人行為與政治基礎,功利主義試圖用一套較為機械的理論解釋所有行為,包括那些看似與P&P不符的現(xiàn)象。比如對于利他行為(altruism),功利主義的解釋是,盡管為他人犧牲了自己的利益,行為的結果是(相對于沒有執(zhí)行利他行為而言)是更讓主體滿足的,從而符合了“追求快樂”的原則;對于受虐癖者(masochist),它的解釋為,在受虐過程中,這些主體會通過自己的方式尋求到滿足感。
第二,古典功利主義是崇尚自然主義的(naturalistic)——注意,不是遵循自然法則(natural law)。與自然法不同的是,自然主義更多地強調的不是具體自然規(guī)律而是類似于達爾文主義(Darwinism)那種“物競天擇適者生存(survival the fittest)”的理念。更值得一提的是,古典功利主義的自然主義思想(主要體現(xiàn)在邊沁《效用的原則(The Principle of Utility)》中,于1780年完成,1789年出版)比達爾文主義(主要體現(xiàn)在達爾文《物種起源(Origin of the Species)》中,于1859年出版)的提出早了七十年。功利主義中的自然主義傾向認為,自然的生物基礎是社會運作的基本原理,且如果忽視了這一點就會導致毀滅性的后果。
第三,它也是利己主義的(egoistic),但不是主觀主義的(subjecticist)。這兩個概念的區(qū)分也困擾了我許久,先說共同點:顯然,二者都是個體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所做的決定和執(zhí)行的行為取決于成本核算之后的效益基礎。然而不同在于,利己主義相對于主觀主義,個體并不一定清楚自己行為的本質動機——比如,在追求利益的時候,利己主義者可能是盲目跟風的。
第四個特征是結果導向主義(consequentialist)。
“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由善意鋪就 的。(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
這個方面按照字面意思就很簡單,再聯(lián)系到第一個特征就更容易理解,在這里對于其內涵就不過多闡釋。邊沁在其以P&P為主導的理論體系里,排除了所有如道德、情感、權利等復雜的因素,并稱其為“踩著高蹺說的胡話(dangerous nonsense, nonsense on stilts)”,剛開始接觸這個短語是在一個現(xiàn)代社會學家作品的漢譯本中,當時沒太明白這句抽象的形容,現(xiàn)在理解起來,覺得大概是邊沁認為上面提及的這些,都是不會影響P&P成本核算的干擾因素,因而是完全沒有必要給予考慮的。
最后一點,古典功利主義認為,效益(這里主要指P&P)是可量化的(quantifiable)。而且它提出了四個衡量的角度:強度(intensity)、持久度(duration)、確定性與不確定性(certainty/uncertainty)和遠近(propinquity/remoteness)。前三個的含義比較容易理解,對于第四個,遠近(propinquity/remoteness),舉個例子作解:對于同樣可直接獲得的利益,我們總是更希望它是觸手可及的而不是需要等待期限的。
關于功利主義還有很重要的一個概念的提出:個體之間的效益比較(interpersonal comparison of utility,以下簡稱ICU)。基于人類追求的效益單一且可衡量的,人與人之間效益值就是可以計算并作比較的。這一個概念很重要,因為這不僅是功利主義一大特征,也是古典功利主義和新古典功利主義(neoclassical utilitarianism)的最重要的差異——簡單說就是,古典功利主義認為ICU是可行的,而新古典功利主義表示反對。
在這里就要過渡到對古典功利主義與新古典功利主義的比較分析??此朴袩oICU對于功利主義的整體框架并無大影響,但是對于社會的很多方面與解決措施,兩個思想體系的角度都相去甚遠。
比如對于資源分配,古典功利主義者認為,為了“最大化整個社會的幸??偤?/b>”,加之個體之間的效益比較ICU是可行的,因此,在忽略邊界效用(marginal utility)的情況下,達到理想狀態(tài)的唯一手段是資源的絕對平等。然而,邊界效用是不可能被忽略不計的,也是不現(xiàn)實的,打個比方,若資本家得知他們的財富要被絕對平均地分配到窮人那里,他們會選擇減少資本累積,甚至毀壞自己的財產,這一點在一次次經濟危機中已有體現(xiàn)。所以,古典功利主義又提出了絕對平等(absolute equality)和實際平等(practical equality)的區(qū)分,絕對平等就是指上述不現(xiàn)實的情形,而實際平等是指這樣一種理想化的狀態(tài):
在不影響得以生存、生產盈余和安全的條件下,盡量地接近絕對平等(as close as you can to absolute equality without threatening access to means of subsistence, abundance and security)。
于是這就解決了如上面例子里“憤怒的資本家”的矛盾。
而新古典功利主義對于ICU的可行性表示反對。首先,它對達到實際平等的可能性表示懷疑:“不影響得以生存、生產盈余和安全的條件下”并保證接近絕對平等的效益最大化“極值拐點”在哪里呢?哲學層面上,休謨(David Hume)首先提出了質疑,他認為:
人們無法從“存在(is)”推斷得到“應當(ought)”。
也就是,存在并非合理,事實存在和其價值之間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因而他是反對ICU的。但是他又認為,這對于那種古典功利主義的平等觀也并無大礙,因為他認為:
人類的欲望基本上是相似的,矛盾和道德上的分歧是和化解和消除的。
在休謨之后的實證主義(positivism)哲學家史蒂芬森(Charles Stevenson)對其觀點表示反對,簡單概括就是:你,休謨,憑什么認為人類是相似的?史蒂芬森否認了人類及其欲望的相似性,但是支持類似邊沁P&P的行為動機指導原則。
他創(chuàng)建了一個名為“情緒主義(emotivism)”的理論體系。對于道德,他的觀點類似于邊沁“踩著高蹺說胡話”的那種態(tài)度,認為道德話語表達的只是以情緒表達的態(tài)度,而不是客觀理性的主張;所謂道德倫理的論據也只是用于說服對方使用的手段。比如,你認為偷竊是道德敗壞,并非因為偷竊本身是一種罪惡,而只是因為你不喜歡偷竊這種行為。他還創(chuàng)建了一個很有趣的理論(為此被耶魯辭退):哇!/呸!道德理論(the hurrah!/boo! theory of morality,我想不到更不別扭的翻譯了……查到有其他翻譯成“萬歲-滾蛋理論”的,想想還是算了orz),也是認為,對于事物的看法只是人的主觀情緒態(tài)度的體現(xiàn),并不存在衡量萬物善惡的尺度。
在經濟學方面,開創(chuàng)了現(xiàn)代價格理論的新古典功利主義的代表經濟學家帕累托(Uifredo Pareto)發(fā)明了無差異曲線(indifference curve),該曲線建立在傳統(tǒng)經濟學的效益曲線基礎之上,然而區(qū)別在于,無差異曲線表明:對于內部交易,我們作為第三方得到的信息是不充分的。即,ICU之不可行之處在于它忽略了這種信息不充分性,作為旁觀者我們只能得到效益排列的次序,而不能得知其具體數值。就比如,我們是無法通過科學手段計算得出資本家“失去一百塊”較少的幸福感值是否真的比窮人“得到一百塊”增加的幸福感值要小,因此從功利主義的角度,再分配(redistribution)是不合理的。但是帕累托強調,這并不代表反對一切形式的再分配,他試圖論證的是,功利主義中,任何為再分配辯護的科學層面的理論,是不存在的。
在自由與權利等其他層面,新古典功利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穆勒(J. S. Mill)對于邊沁的理論作出了進一步完善與發(fā)展。首先,與邊沁的P&P不同的是,穆勒認為效益最大化并非短期而是一個長遠的目標,顯然,穆勒的理論體系與邊沁相比較為溫和,并對于權利提出了傷害原則(the harm principle);其次,穆勒認為,快樂種類是復雜的,比如智力與道德上的愉悅必然優(yōu)于物理的刺激性的快樂;對于自由的定義范圍,穆勒也對其進行拓展,他認為,真理指引人們從自由通往對效益的尋求,并提出把自由分為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最后,穆勒雖然沒有否認ICU,但對于ICU,穆勒的觀點更為溫和:他認為ICU可行,但是并非是通過科學手段可絕對量化的。
從功利主義的發(fā)展看來,從單一的“逃避痛苦與尋求快樂(pain avoidance and pleasure seeking)到豐富以及更為合理的思想體系,從古典功利主義到新古典功利主義,它經歷了不斷地自我完善與自我否認。也許,試圖僅憑科學手段去引導政治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行的,也許,試圖找到一條“一勞永逸(one-size-fits-all)”的解決之道本來就是不現(xiàn)實的。不過,我認為,一個理論體系只有在不斷自我完善與否認中才能生機勃勃經久不衰。功利主義留下了不朽的理論和意識形態(tài),帶有批判性的目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并自我審視,才是功利主義帶為現(xiàn)世的啟示與意義。
許卓然
2018/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