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收拾老房子的那天，是個陰天，陽臺的晾衣架上，還掛著我媽去年曬的蘿卜干，風(fēng)一吹，晃啊晃的。
我蹲在電視柜的抽屜里翻東西，翻到最底下，摸出個灰撲撲的小米 2，邊角都磨掉漆了，是我媽十年前的舊手機(jī)。
“媽，這個你還要嗎？” 我沖客廳喊。
我媽正在擦我爸的遺像，頭也沒回：“不要了，早就不用了，你扔了吧?！?/p>
我想著里面說不定有我小時候的照片，就找了個舊充電器插上，等了十分鐘，屏幕終于亮了。
鎖屏是我高中時候的照片，我笑的一臉傻氣，那是我媽那時候的屏保，用了好多年。
我解開密碼 —— 是我的生日，她所有的密碼都是我的生日。
然后點(diǎn)開備忘錄，我本來想看看有沒有什么提醒的舊事項(xiàng)，結(jié)果第一條，就釘在 2012 年的 3 月 17 號。
那是我爸生意失敗，開始天天喝酒的那天。
2.
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我媽就是那種天生的傳統(tǒng)女人。
她省吃儉用，一件羽絨服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她補(bǔ)了個補(bǔ)丁，繼續(xù)穿，給我爸買的羽絨服，一千多塊，眼睛都不眨。
她對我爸百依百順，我爸說東她不往西，我爸愛吃咸的，她做飯就永遠(yuǎn)多放半勺鹽，我爸說周末不要去走親戚，她本來和我姨約好了去摘櫻桃，轉(zhuǎn)頭就和我姨說，不去了，家里有事。
我們家從來沒吵過架，真的，從小到大，我沒見過我媽和我爸紅過臉。我爸有時候發(fā)脾氣，罵她兩句，她也不還嘴，就低著頭，手里擦著桌子，等我爸罵完了，她就端一杯溫茶過去，說，喝口水，消消氣。
我以前還和我朋友說，我爸媽感情真好，我媽脾氣真好，以后我要是結(jié)婚，也要找個像我爸這樣的，我媽這樣的，一輩子和和睦睦的。
我還勸過我媽，說你對自己好點(diǎn)，別總想著我爸，你也去買兩件新衣服，去和我姨出去玩玩。
我媽就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說，女人嘛，結(jié)了婚，不就是這樣，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我那時候，真的信了。
3.
備忘錄里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媽沒上過多少學(xué)，很多字都是拼音，我慢慢看，才看懂。
2012 年 3 月 17 日：
今天他又喝醉了，把客廳的杯子摔了，碎片濺了一地。我不敢哭，也不敢撿，怕割到手，去醫(yī)院又要花錢。他罵我沒用，幫不上他，我沒說話，其實(shí)我今天去小區(qū)后面的工地給人做飯了，一天賺了 180，想給他買條煙，他最近心情不好。
2012 年 4 月 2 日：
他說我穿那件花衣服太丑了，像個村姑，丟他的人。我回來就把衣服剪了，其實(shí)那是我妹上個月給我買的生日禮物，我第一次穿超過一百塊的衣服。
2012 年 6 月 19 日：
今天發(fā)燒了，39 度，頭好暈。他說我裝病，不想給他做飯。我爬起來煮了粥，他吃完就去打牌了。我一個人躺了一下午，想給我妹打電話，又怕她擔(dān)心，沒打。
一條一條，翻下去，像翻一本我從來沒見過的日記，翻到我手都涼了。
我才知道，那幾年，我爸天天在家喝酒發(fā)脾氣，我媽偷偷去做鐘點(diǎn)工，去工地幫人做飯，去給人家洗衣服，每天早上 4 點(diǎn)就起來，晚上 10 點(diǎn)才回來，她從來沒和我說過，我那時候上學(xué)，還以為我爸每個月的工資夠花，還嫌我媽給我的零花錢太少。
我才知道，我媽從來不是不愛吃紅燒肉，是她舍不得吃，都留給我和我爸；她從來不是不想出去玩，是她不敢，她怕我爸不高興，怕我爸說她亂花錢。
4.
翻到 2015 年 7 月 12 號，那是我高考完填志愿的那天。
我那時候想報北京的大學(xué)，我爸不同意，說女孩子跑那么遠(yuǎn)干嘛，留在本地多好，找個工作，嫁個本地人，安穩(wěn)。
我那時候和我爸吵了一架，躲在房間里哭，我媽進(jìn)來，偷偷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是 2000 塊錢，她說，你想去就去，媽支持你，錢不夠了和媽說。
我那時候還以為，那是我媽攢的私房錢，是她平時省下來的。
直到我看到備忘錄里的那條：
2015 年 7 月 12 日：
女兒說想去北京，我偷偷給她塞了 2000 塊，那是我攢了半年的錢，要是他知道了，又要罵我亂花錢。我不能讓女兒和我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個小房子里，連出去看看的勇氣都沒有。
我那時候，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原來她那時候，就已經(jīng)想好了，她自己一輩子忍了，但是她不能讓她的女兒，也和她一樣。
原來那些我以為的溫順，那些我以為的百依百順，都是她咬著牙，一點(diǎn)一點(diǎn)忍下來的。
她不是沒有脾氣，不是沒有想法，她只是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藏起來了，為了這個家，為了我，為了能讓這個家，看起來和和美美，沒有爭吵。
5.
后來我爸查出來癌癥，是去年的事。
那半年，我媽每天守在醫(yī)院，喂飯擦身，端屎端尿，一點(diǎn)怨言都沒有。我那時候還說，媽，你辛苦了，我來守著，你回去休息。
我媽說，沒事，你爸這輩子，也不容易。
我爸走的前一天，拉著我的手，氣若游絲，說，囡囡，以后，好好照顧你媽，對不起她，爸對不起她。
我那時候還不懂，我還說，爸，你別這么說，我媽不怪你。
現(xiàn)在我懂了。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我媽為他，為這個家，付出了什么。
他知道我媽偷偷去打工，知道我媽忍了他那么多年的脾氣，知道我媽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那個舊手機(jī)的備忘錄里。
所以他才會說，對不起。
6.
我媽現(xiàn)在搬來和我住了。
她再也不用省吃儉用了，我給她買新衣服，她再也不會說，我不要，我有衣服穿了，她會對著鏡子比劃，說，這個顏色好看，顯年輕。
她再也不用對誰百依百順了，她每天早上和老姐妹去跳廣場舞，下午去學(xué)書法，周末和我姨去周邊旅游，她現(xiàn)在，會和我抱怨，說今天跳廣場舞，那個阿姨搶了她的位置，她生氣了。
我第一次見我媽發(fā)脾氣，是上個月，她跳廣場舞拿了個獎，回來和我說，那個裁判不公平，給她打分打低了，她氣了一下午。
我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突然就笑了。
原來她不是不會生氣，不是不會發(fā)脾氣，她只是，之前的幾十年，都沒有資格生氣，沒有資格發(fā)脾氣。
現(xiàn)在她有了。
7.
我從來沒和我媽說過，我翻了她的舊手機(jī)。
我把那些備忘錄，都導(dǎo)出來，存到了我的云盤里，然后把那個舊手機(jī)，恢復(fù)了出廠設(shè)置，放在了抽屜里，沒扔，也沒提。
那天我給她買了個金鐲子，她念叨了很久的，她拿到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抬頭看我，眼睛紅了。
我沒說什么，只是幫她戴上，說，好看。
她笑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
我們都沒說破。
有些事，不用說，我們都懂。
她藏了一輩子的委屈，我看見了，但是我不說，我只是，想讓她以后的日子，都能開開心心的，不用再藏著，不用再忍著，不用再把所有的情緒，都寫在沒人看的備忘錄里。
原來最好的陪伴，不是說我懂你，而是，我看見你的委屈，但是我不戳破，我只是，陪你，把剩下的日子，過成你想要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