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岳才恒是我們公社的書記，他老家是河北省高唐人。為了工作方便，把老婆孩子全都帶來了。岳書記有五個孩子，三個女兒，兩個兒子，大的十幾歲，最小的兒子還沒斷奶。一家人就住在我姑奶奶家的前面沒多遠。

岳書記在公社里上班，老婆在家看孩子、做家務，一家人的花銷全靠岳書記的工資。那時候家家都很窮，但岳書記是國家干部，又是公社里的一把手，工資比較高，家里的生活還算可以。

岳書記四·十來歲。個子中等偏上，身材壯實。有文化，有見識，也敢說話。他是個干實事的人，看到有侵害老百姓利益的事情，批評人從來不講情面。他對身邊的人很嚴厲，但對老百姓卻和顏悅色，老百姓都很尊敬他，也很喜歡他。他在群眾中的威信很高，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水泥廠是社辦企業(yè)，岳書記帶了兩名工作人員去廠里視察工作。廠長安排辦公室的人員從財務上預支了1元錢，到供銷社買了半斤茶葉招待岳書記一行。岳書記在廠里轉(zhuǎn)了一圈，詳細地了解完工廠的各項生產(chǎn)和經(jīng)營，時候已是中午。天很熱，在辦公室里和廠長等人會談了不到半小時，因為還有別的事兒，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幾人就回了公社。

月底會計上報工廠的生產(chǎn)經(jīng)營和財務收支報表，有一筆費用支出引起了工作人員的注意。上面記著某年月日，工廠支出1元錢購買半斤茶葉招待岳書記。這小伙兒覺得不太好看，就向岳書記匯報，請示還用不用更改一下費用支出的事由。

岳書記聽到匯報茫然不知所措，不明白啥時候喝過水泥廠那么多的茶葉，而且一下子就半斤！他馬上打電話問水泥廠的廠長怎么回事兒。廠長放下電話到財務室了解了一下情況，才想起來是上一次岳書記來工廠視察工作時發(fā)生的事兒。

岳書記聽完匯報，非常生氣，當天就帶著原先的兩人一起去了工廠，召集來廠長和會計開了個小會。

“我岳才恒有多大的肚子，一口氣喝下你們半斤茶葉！我們?nèi)齻€人總共在廠子里待了一個來小時，在辦公室坐了不到半小時，我們仨一刻也不停，能消耗掉多少茶水，能用到多少茶葉！”廠長和會計連連解釋，一個勁兒地給岳書記賠禮道歉，承認工作失誤，馬上就改！岳書記當場掏出1元錢，

“這樣吧，我雖然沒有喝你們那么多茶葉，但這茶葉畢竟是因為我的原因購買的，我個人拿一塊錢，交給工廠財務上，你們紅字沖回去。這事兒就這樣了了?！卞X放到桌子上，話也不再多說，岳書記起身告辭。

這是上世紀60年代初，發(fā)生在我們公社領導身上的一件真實的事情。我父親后來到公社水泥廠上班接會計時，原先的老會計親口告訴他的。

文 革發(fā)生后，雖然大城市鬧騰得很厲害，但剛剛開始的那兩年，在偏遠的農(nóng)村，基本上還沒有多大的動靜。大家正常生產(chǎn)，上班，只是停工學習的次數(shù)比過去多了許多。但到了1968年的時候，情況就變得不同尋常了。

二

一群造 反 派的英雄們開始造反了，他們把各公社的領導們，包括書記、社長，還有副職全部打成走 資 派，拉出來批斗。被打到的當然也有岳書記。一群斗志昂揚，滿身正氣的造? 反? 派把這些人集中拉到臺上，坐噴氣式飛機，帶高帽子，接受批斗教育，一整天吃不上飯。岳書記身體有點兒偏胖，本來壯實的身子彎下腰來，滿頭滿臉的污泥和汗水。

批斗結束，英雄們一致決定給這些頑固的走 資 派們游街示眾。我們村往北翻過一座山就是程村，兩個村子南北相隔2公里。程村和我們村是我們公社最靠東北的兩個村子，再往東和北就是另外兩個公社了。造 反 派們將程村作為游街的第一站，轉(zhuǎn)完所有的大隊，來到我們村收工。

清晨一大早，岳書記和其他二十多個走資派被集中帶到程村，先舉行了一個簡短的儀式，控訴這些人的走 資罪行。一個和岳書記年齡相仿的村民，大踏步走到人群中間的岳書記身旁，左手抓住他的衣領，右手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打到岳書記的臉上。嘴里罵著：“讓你當走 資 派！你們這些壞蛋！”

岳書記的臉上挨了這重重的一擊，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其他人噤若寒蟬，沒有人為他搽一搽血。然后，所有這些人被集中起來，帶著紙糊的大高帽，排好隊，站到路中間。兩旁跟著幾個革命群眾，一邊喊著口號放著高音大喇叭，一邊敲著鑼，打著鼓，浩浩蕩蕩從程村開始，周游各村。

我們公社當時一共54個大隊，即使一路不停，全部跑完也需要多半天的時間。這些被打到的書記、社長，每經(jīng)過一個村莊，就要高聲喊口號：“我是走 資 派，堅決打倒走 資 派！”

一直到下午四點左右，游街的人群終于到了我們村。天氣又悶又熱，大家都是一天沒吃東西，不但走資 派們，革命群眾們也都累了。這些游街的人被要求站好，訓斥了幾句話，然后解散，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回家。

游街示眾的隊伍一到我們村，就被我父親看見了。

我父親早前就聽說了岳書記被打成走 資 派的事情。他和很多人一樣，覺得岳書記這樣的好人怎么可能是壞人？父親很不理解。他從廣播里聽到了書記和社長們要被游街的消息，一天都在等著游街隊伍到村里來。?

直到下午的四點多鐘，游街人群才來到我們村。父親看到岳書記一個人凄凄惶惶從人群里走出來，滿身的疲憊，也沒有人搭理他。他一個人垂頭喪氣，步履蹣跚往村西頭走出村去。從我們村回到公社，還有四公里的路程。父親趕緊返身回家，拿了兩個棒子面饃饃，偷偷跟在岳書記的后面。

岳書記已經(jīng)走出了村，父親不敢緊跟在他的后面，萬一讓人看見了，父親立馬就跟著倒霉。他從路兩邊的玉米地里鉆過去，看看走到了岳書記的旁邊沒多遠，鉆出玉米地，輕輕地喊了一聲“岳書記！”

岳書記扭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個小伙子，不認識。他非常警惕，問了一句：“你是誰？你想干什么？”

父親走近他，伸出手把兩個棒子面饃饃遞給岳書記，說：“岳書記，你不認識我，我叫兆明。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這兩個饃饃你趕緊吃了。都知道你是好人，好人不會長久受屈?！?/p>

岳書記接過饃饃，一言不發(fā)，眼里涌出的淚水刷刷地流過嘴角，和著嘴角沒有搽干凈的血跡，一口一口將饃饃咽到肚子里去。

三

轉(zhuǎn)眼到了秋末冬初，地里的玉米棒子已經(jīng)全部收獲完，耕地也翻了幾遍。麥種已經(jīng)灑好，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發(fā)芽。廣袤的田野里面除了整整齊齊的田壟外，沒有一絲生氣！村民們沒了事兒，如火如荼的運動和學習毛選的熱情空前高漲。

當年我們村的學習活動是非常有特色的。先是在公社里出了名，然后是縣里面做先進發(fā)言，介紹學習經(jīng)驗。我父親因為粗通文墨，口才好，又喜歡參與這些活動，逐漸被選為我們村先進經(jīng)驗發(fā)言人去縣里作經(jīng)驗介紹。

后來在縣里面搞得比較好，又到地區(qū)作報告。我父親人生的高光時刻就在那幾天。當時他被確定為我們村學習毛選先進經(jīng)驗發(fā)言人，代表縣里去地區(qū)作報告。縣里為了顯示對此重視，縣領導親自幫父親整理材料。以致過了許多年，父親提起這一節(jié)時，還是滿滿的自豪：“知道嗎，小子，老子到地區(qū)做先進發(fā)言，縣領導給我當秘書！”

經(jīng)過地區(qū)的推廣，我們村終于成了學毛選的先進集體。各地的代表團接踵而來，走了一波又來一波。來的人多，亂哄哄地也帶來了許多問題。除了吃飯和招待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需要馬上解決。就是這些人遍地的拉屎撒尿。

我們村不大，本來就幾百人的規(guī)模，一下子來了這么多人，要不是公社和縣里的幫助，根本沒有能力招待。但是，吃的用的由上面解決，這清理戰(zhàn)場的活兒，總不能也讓上邊領導來解決吧。

我們村的村民都是貧下中農(nóng)，根正苗紅，沒人愿意干這種臟活兒累活兒。村里的領導和公社現(xiàn)任領導請示，最后想出來了一個好辦法：派岳才恒到我們村打掃衛(wèi)生，清理屎尿。

于是當年的秋天，從我們村游街示眾回去的岳書記，又被派回來了。和他一起干這種活兒的，除了我們村原先一直掏糞的兩個人，還有另外幾個公社的走資派。一人負責一輛地排車。

父親在外面發(fā)言，待了幾天結束后回來，剛回村就看見岳書記一個人拉著地排車，車子上面放著兩個散發(fā)著惡臭的大桶，在清理廁所和外面的糞便。

父親趕緊過去打招呼。岳書記已經(jīng)認得父親，他也知道父親作為我們村的代表在外面做先進發(fā)言，熱情地叫了一聲：“回來了兆明兄弟！”

“回來了，才恒哥！他們派你來掏糞了？”

“對啊，沒有合適的人選，就把我派上用場了?！?/p>

其實這個活兒非常非常累！要先把廁所里的尿桶提出來，把里面的尿倒到車上的大尿桶里，然后要把廁所的糞便用鐵锨盛到另外一個糞桶，裝滿后再倒騰到車上的大糞桶里面。兩個大桶裝滿后，再拉到村南邊的兩個露天的大化糞池里，將糞便和尿分別倒進去。然后再回來裝下一車。

我們村原先有六七個公共廁所，現(xiàn)在成了先進典型，來來往往這么多人，村里又加建了幾個臨時廁所，岳書記他們一天下來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又累又餓！

四

父親看看時間已經(jīng)到了中午，估摸著岳書記可能沒有吃飯。像岳書記這種走資派的骨干人物，只有出力干活兒的份兒，是沒有資格在大隊里吃飯的。不管有多累，干完還得自己步行回家吃飯，下午再回來接著干。

父親對岳書記說：“才恒哥，一會兒跟著我到家吃飯吧。我讓孩子娘給你做點兒飯。”岳書記也不客氣，“到點兒了，上午不干了，就這樣吧，現(xiàn)在就去！”此時大家都在學習毛選，對這些走 資 派的批斗早就停了，沒有人管他們在哪里吃飯這樣的小事兒。

岳書記到了我家，父親安排母親趕緊做飯。那時的經(jīng)濟條件，家家都一樣。母親餾了幾個玉米面饃饃，炒了個黃瓜辣椒，燒了一大鍋玉米面糊糊。岳書記一人吃了三個饃饃，喝了兩大海碗玉米面糊糊。那時大哥才剛剛?cè)龤q多，虎頭虎腦。岳書記看著大哥，“這孩子長得真不賴！”

吃完飯，岳書記不敢停留，得趕緊去干活兒。父親送他到大門口，說：“哥，你明天還過來，我讓孩子娘給你包水餃?！?/p>

從那天開始，岳書記每天掏完大糞，只要不回家，就跟著父親我們家里來。父親安排母親盡可能給岳書記翻點兒花樣，炒菜時家里有肉的話盡量加點肉。就這樣一連過了幾個月，岳書記時不時到家里來吃飯，直到一天岳書記突然不來了。父親一打聽，才知道，縣里不讓這幾個原先的書記和社長再到村里來掏大糞了，另有安排。村里另外安排了專職社員代替他們。

看看年關將近，村里的各種活動也都停了。我們大隊里有牲口棚，養(yǎng)著牛馬驢騾，還有山羊、綿羊。每年快到春節(jié)的時候，都要將那些不中用的老弱病殘宰了，按人頭分肉。父親和母親當時有大哥和二哥兩個孩子，年底隊里分東西算四口人，但大哥三歲多，二哥還在吃奶，根本消耗不了多少東西。相對來說我家里過年的時候還算有點兒滋潤。

該去的親戚都得走一走。我的爺爺只有一個妹妹，就是和岳書記住的比較近的我的姑奶奶。爺爺和她兄妹二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半輩子沒有來往。每年的中秋、過年兩個節(jié)，父親總要到他的姑姑那里去一趟，看看這位唯一的老姑。

那天下大雪，父親傍晚到了姑奶奶家，娘兒倆聊了會兒家常，父親向姑奶奶打聽岳書記家過年的情況。姑奶奶長嘆一口氣，說：“巧了。昨天我還到他家串了個門兒。一家子沒吃沒喝，幾個孩子別說買衣服了，連口過年吃的都沒有?？祀y死了！”

這天已經(jīng)是大年二十九了。父親聽說后，沒再多待，急忙趕到家里，問母親，

“咱家還有多少過年的東西？”母親說：“該用的都用了，就剩下一點兒干羊肉了。咋了？”

“岳書記家沒法兒過年了，吃的喝的都沒有，我把羊肉給他家送過去。羊肉還有多少？”

“還有三斤多吧?！?/p>

父親讓母親拿出羊肉，用秤稱了一下，二斤九兩。父親沒有吃晚飯，踩著厚厚的積雪，連夜步行來到了岳書記家。

岳書記看到父親有點兒意外，但很快就明白父親是“送炭”來了。接過父親遞過來的羊肉時，岳書記和妻子兩人都哭了。

五

老話說，“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誰也沒想到，岳書記當了兩年的走資派，突然間翻身了。1970年，縣里成立了革委會，摘掉了岳書記頭上的走 資 派的帽子，擔任黨小組組長。此外，岳書記他還多了一個身份：“公社革委會主任”。

那時候我父親已經(jīng)28歲。在我們村干小隊的會計。

父親從小上學就特別聰明。從入學那天開始，不管考試還是平時的作業(yè)，父親的每門功課都是班里的前一二名。父親喜歡讀書，還喜歡寫寫畫畫。學校里一共有三名老師，孟慶堯老師，楊慶東老師，還有一位女老師，叫高建華。這三位老師都很喜愛我父親。孟慶堯老師的老家是江蘇的，他尤其喜歡父親。當時的孩子們能順順利利上完初中的很少，孟老師希望父親能把學上下來，最起碼能拿個高中文憑。

父親8歲入學，他特別喜歡學校的環(huán)境，每天早早去學校，晚上在學校里寫完作業(yè)再回家。父親雖然年齡還小，但已經(jīng)有好好學習，將來到外地去讀書的志向。他每天學習都很用功，老師也偏愛這樣的學生，經(jīng)常給他開個小灶。但是，好景不長，四年級結束，要升五年級的時候，爺爺卻不讓父親上學了。

得知消息的孟老師帶著另外兩位老師一起到我們家找我爺爺做工作。

“大叔啊，孩子是個上學的好苗子，就這樣半途而廢真是可惜啊。是不是家里有啥困難??？困難是暫時的，咱當大人的眼光還得往長遠看?！泵侠蠋熞灰姞敔斁烷_始勸說。但是，我爺爺?shù)男愿駳v來是獨斷專行，只要是他認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家里人口多，我就這一個兒子，他兩個姐姐都出來掙工分了，不能讓他閑著吃白飯。他也得到隊里去掙工分，不能讓別人白養(yǎng)著他！咱這樣的家庭，讀再多的書也沒用！”

“大叔，話也不能這樣說，誰也說不準以后的事兒。這孩子從一年級開始，一直到這次升學考試，都是很優(yōu)秀的成績。年齡這么小，不上學去干啥?。磕先思以倏紤]一下，不能耽誤孩子一生的前途?。　泵侠蠋熯€是苦口婆心，希望能說動我爺爺。另兩位老師也跟著勸說。但是，我爺爺說了狠話：

“我們家里，從老輩子開始就沒有出過有文化的人！他也不是那個料，我們老林上的墳頭冒不出來這股青煙。我不想他有多好，外邊來個信能給念念就行了。你們幾個也別再多說了，以后也不用再來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三位老師面面相覷，看了看躲在墻角處的父親，打個招呼告辭回去。父親看到上學無望，一個人跑到后山，哭了好久好久?；氐郊矣挚蘖藥滋?，最后只得認命！自此，我父親一生告別了校園，回家做了一個小社員，出去掙工分養(yǎng)活自己。

父親雖然高小畢業(yè)，因為他成績好，老師又經(jīng)常給他開小灶，實際上的學業(yè)成績遠超過高小的水平。退學沒幾天，父親就被大隊里安排到村里的衛(wèi)生室做了一名保健員，幫著衛(wèi)生室干點兒雜務，和正常出工的勞力一樣的工分。這下我爺爺終于滿意了。

六

父親干了三年的保健員。然后去了大隊跟著會計干現(xiàn)金保管，就是現(xiàn)在的出納員。但農(nóng)村的保管員管的事兒挺多，還兼任著村里的倉管員。沒多久，老會計有病不能再干了，父親能寫會算，順理成章地接過了大隊會計的職務。這年父親才16歲。

一直到現(xiàn)在，除了那次外出做發(fā)言以外，父親覺得自己這輩子最牛?逼的就是這件事兒?！澳銈冎绬?，我十六歲就干大隊會計，還是高小的水平，我連小學都沒畢業(yè)！”

父親干了大隊的會計后，接替他干保管的是老馬。這人比較老實，40多歲，工作認真負責，對父親交代給他的事情從不馬虎。只是家里孩子多，負擔大，經(jīng)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兩人合作了幾年，還算融洽。

有一年的春天，老馬出事兒了。家里連續(xù)幾天斷了炊，沒有了吃的，已經(jīng)揭不開鍋了。老馬實在沒有辦法，利用手中的方便，偷偷拿了隊里的幾塊紅薯，回到家給孩子們煮了吃。這事兒很快被人發(fā)現(xiàn)，老馬被擼掉了職務。因為父親是會計，隊里有人要求父親也認錯，做檢查。

我父親脾氣很擰，覺得這事兒本來就不是什么大事兒，擼掉老馬的職務就夠重的了，為什么還要牽連到自己？父親堅決不認賬。別扭了好幾天，有社員提老馬的意見，說處理得輕，要求賠償。到這個份兒上，大隊領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父親的會計也給撤了，改做三隊的小會計。

父親沒意見，只要能掙工分，在哪都一樣。這個三隊的小會計，父親一干就是六年。

1970年底，公社水泥廠的業(yè)務越做越大，工人也越來越多，食堂里需要一個能寫會算的司務長。父親干過大隊的會計，又一直干著小隊的會計，做個食堂的司務長綽綽有余。對父親的業(yè)務能力，岳書記非常了解。在征得了水泥廠領導班子的同意后，一紙調(diào)令將父親從我們村調(diào)到了水泥廠。

父親的調(diào)令來到我們村時，當時大隊的會計老崔也想從我們村走出去。他明白，如果這次抓不住機會，他或許一輩子都沒有可能走出我們村了。他認為自己是大隊會計，怎么也輪不到一個小隊的會計啊！他先是讓大隊的支書向公社里反映，見沒有動靜，又親自到公社里去找關系。但最終沒有任何結果。

父親在辦理離職交接手續(xù)的那天，大隊會計老崔也來了，他盯著父親，伸出兩只手輪番打自己的臉。打完左臉打右臉，“啪啪啪”一連打了十幾個，直到旁邊的人拉住他才停下來，然后罵罵咧咧地離開。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父親到水泥廠報到的那天是1970年的12月31日，父親記得太清楚了，比哪天跟我母親結婚的日子記得還清楚！

司務長是一家工廠里面最難干的活兒，父親只干了兩個來月，就感覺走不動路了，到處都是意見，怎么做都有人不滿意。父親本人倒還不覺得怎么樣，岳書記對父親在水泥廠的工作卻非常清楚。知道他年輕，處理不了這些復雜的事務。

七

一天，父親正在食堂算賬記賬，有人給父親通知，說讓父親到公社里岳書記那里去一趟。父親不知道啥事兒，有點兒心慌，趕緊借輛自行車就往公社里趕。到了后，岳書記正在開會。父親在外面等了會兒。岳書記過來打個招呼，“兆明兄弟，你來一趟，我有點兒私事兒找你幫忙！”

父親跟著岳書記來到宿舍，聽著岳書記吩咐。岳書記讓父親坐到桌子前，說：“是這樣。我有個親戚在外地，麻煩你啊，替我給他寫封信。就說我這里工作很好，問他那邊的工作情況。然后跟他說有空到我家里來一趟。我沒時間，你替我寫一下?！?/p>

岳書記把信紙拿出來，交給父親，“我到辦公室給他們安排點兒事兒，你寫完了去找我?！痹罆浾f完，起身出去。

父親一個人待在宿舍里傻眼了。他當時的水平根本不會寫信，也從來就沒有寫過信。這怎么辦？這可比小時候在學校里考試難多了，也不比在大隊里干會計算賬記賬。父親坐到桌子前，憋得滿臉是汗，半個小時過去，一個字兒也沒有擠出來。

但這事兒不能糊弄，不會就是不會。父親仔細想了想，實在寫不出來，沒有辦法，只能把筆和紙放到原處，到辦公室找到岳書記，“才恒哥，我沒寫過信，實在寫不出來。要不你再找別人幫忙吧！”

岳書記滿臉的驚奇和失望，看了父親好一會兒，“要不這樣，你先回去吧，寫信的事兒不急。我今天忙，不留你吃飯了。”

父親回去的路上，一邊自責，一邊在心里埋怨爺爺沒能讓他多上幾年學，如今連封信也寫不出來。丟人還是小事兒，關鍵是幫不上岳書記的忙，讓父親心里很不是滋味兒。

回到廠子里，父親有些疑惑，不明白岳書記為什么會找自己替他寫信。沒兩天，父親就聽說了一個消息，原來公社里缺幾名通訊干事，岳書記有心給父親提供個機會，又擔心父親文化程度淺，不能勝任，想讓父親寫封信，考察一下父親的文筆，再決定能不能錄用。

很可惜，父親沒有這個能力！岳書記不可能給父親開這個后門，只能選擇了放棄。這樣，父親錯過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進入體制并且可以農(nóng)轉(zhuǎn)非的機會。多年過去，每次提及此事，父親仍然滿滿的遺憾和對爺爺?shù)牟粷M。

大約過了一個月，公社里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父親從水泥廠調(diào)過去做市場調(diào)研員，其實說白了就是搞推銷。干了不到半年，水泥廠的會計因為文筆好，調(diào)到了公社做通訊干事，父親又被調(diào)回水泥廠，接替了會計的職務。父親在這個崗位上一直干到1976年岳書記調(diào)到縣計生委。

岳書記臨走的前一年，動員父親積極向黨組織靠攏，第二年父親便順利地入了黨。此后，在岳書記離開我們公社后，父親在公社干過很多的工作。80年代公社改為鎮(zhèn)后，父親又在鎮(zhèn)里的磚瓦廠干會計，一直到退休的年齡。

父親這一生雖然沒有實現(xiàn)進入體制做個公家人的夢想，但從離開我們村的那天開始，父親事實上已經(jīng)不是一個純粹的農(nóng)民，僅有的那點文化底子給他幫了忙。更重要的是，沒有岳書記的栽培和扶助，我父親一輩子也離不開我們村，更談不上后來我們兄弟幾人的發(fā)展。實在說，岳書記真的是我父親一生的貴人！

八

岳書記八十年代從縣建委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休。老家已經(jīng)沒什么人，退休后的岳書記就留在了我們縣。那時候父親在磚瓦廠上班，大哥在鎮(zhèn)上干司務長。兩人聽說岳書記身體不適住了院，一起到縣醫(yī)院的干部病房看望岳書記。

岳書記非常高興，指著大哥問父親：“這是老大？小時候虎頭虎腦，現(xiàn)在長得這么方正了！真好啊?！痹罆浀钠拮右姷剿麄儬攦簜z也很親切，問長問短。父親和岳書記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情，大約坐了一個小時，起身告辭。

整個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是我們家特別困難的時期。那時候鎮(zhèn)上磚瓦廠的效益不好，處于半停產(chǎn)的境地，父親也沒了收入。為了供我和弟弟上學，父親和母親起早貪黑賣雞蛋和蔬菜，掙點兒辛苦錢，既沒有能力，也沒有時間再人情禮往。何況拿的那點兒禮物，對岳書記來說也沒有什么意義。后來就沒有再去看望過岳書記。

一直到2002年的十一月份，我們幾個都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工作，父親肩上的擔子基本上已經(jīng)卸掉，家里的經(jīng)濟條件也不同于往日，父親想見一見岳書記的念頭越來越強烈。父親琢磨著岳書記已經(jīng)80多了，上一次見他還在醫(yī)院，如今不知道身體怎樣了。

父親記得岳書記喜歡吃母親做的羊肉水餃，特地帶了幾斤羊肉，又買了一點兒禮物，找了個下午，一個人去了縣城。岳書記的家在就在縣城西關建委的家屬院，很好找。

敲開門，開門的是岳書記的妻子。老人家精神矍鑠，氣色很好。見到來的客人是父親，老太太很意外，太高興了，脫口罵出來：“哎呀，你這個熊羔子！咋這么多年不來看我！你是把你這個老嫂子忘了嗎？”

父親哈哈大笑，“沒有，沒有，哪敢把嫂子忘了！”

在屋里坐下，看到就老太太一個人，父親琢磨著岳書記可能出去了還沒回來。連忙打聽岳書記的身體狀況，怎么沒在家。

老太太嘆了口氣，“你才恒哥走了快兩年了。那年你和孩子到醫(yī)院里來看他，從那以后身體一直不太好，也不是什么大病惡病，就是身體機能退化。前年冬天感了個冒，覺得不礙事兒，就沒到醫(yī)院去。后來嚴重了，到醫(yī)院去了趟，醫(yī)生讓住院，誰知道后來就沒有緩過來?！?/p>

父親雖然隱隱約約猜到岳書記可能已經(jīng)不在了，但當老太太親口說出來，仍然止不住地難過，父親本來就是感情很豐富的性格，聽到這個信息，眼淚順著鼻子就流下來。

老太太接著說：“你也別難過了。你哥走的時候老是念叨你。那年他游街回來，又累又餓，你從棒子地里鉆出來給了他兩個玉米面饃饃，他記了一輩子。那個時候誰拿他當回事兒，誰能想到他后來還能再起來！你哥說你這個人就是心眼兒好，就是可惜了文化水平忒低，幫不上你的忙！”

父親趕緊截住老太太的話，“老嫂子可不能這樣說！要不是才恒哥，我哪里有機會能從村里出來！是岳書記拉拔的我。他是我的貴人！不光是我，家里小孩子都感激他們這個岳大爺！”

看看時候不早，父親告別老太太，走到大街上。紅日西斜，落木蕭蕭。頭頂上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枝干丫杈交織在一起，金色純凈的陽光灑在父親的身上，照的地上的影子很長很長。2021-4-20 ??23:43

作者簡介：梅花滿園，山東濟寧人。喜愛寫作。注冊簡書賬號一年，寫了幾十萬字，絕大多數(shù)是自嗨文。簡書上的老師和大咖很多很多，學習了不少的東西。希望每天都能跟著老師們進步，也希望簡書和簡書的各類專題越辦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