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日星期天 陰
我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兩天后，我的國家就要被導(dǎo)彈毀滅了。和平日一樣在學(xué)校里上課的我眼前忽然掠過一陣強光，在尖銳的耳鳴中，同學(xué)們的驚呼聲變得微弱，隨即就是迎面而來的熱浪與地震。到處都在開裂，門窗桌具被掀翻并向外飛出，我的胳膊被飛濺的碎片削去了一片肉，但劇痛只持續(xù)了幾秒，我就倒在了地上。很難形容臨死前的感覺，我感到身體被強制壓扁，血液逆流，呼吸困難，整個人被攪成了一灘爛泥一般惡心，最后印刻在腦海的場景是灰紅色的天空與巨大的蘑菇云。我的腦中轟鳴著呆滯，各種繁雜的情緒匯集到一起融合成巨大的空白。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發(fā)現(xiàn)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摸索到手機拿起來一看，時間是兩天之前。
當(dāng)然，我以為這一切都是夢。但當(dāng)室友一字一句對我說了記憶中完全一模一樣的話，手機推送了一模一樣的新聞，甚至同一個社員用相同的理由向我請了社團活動的假時，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那些都是真實且即將要發(fā)生的，我打下一長串文字給父母，卻在將要發(fā)送的時候全部刪除了。如果現(xiàn)在就逃的話，又能逃去哪里？家里貧寒，完全沒有出國的能力，現(xiàn)在去辦簽證來不及了，偷渡又根本不可行。況且我說的越懇切，大概越會被當(dāng)成因為不想再努力而裝瘋賣傻的神經(jīng)病，結(jié)局還不如直接被燒死來的痛快。
今天我?guī)缀鯖]怎么聽課，我把所有方法都想了一遍，最后還是放下了手機。告訴任何人都無濟于事，現(xiàn)在的我一個人也根本做不到什么。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珍惜剩下的時間吧。閉上眼睛睡覺前，我這么想到。
10.20日星期一 晴
我沒去上課也沒請假。人生還有一天半就要結(jié)束了，還有什么請假的必要呢？我默默收拾好了東西，背著包上了出租車。平時絕對舍不得打的出租車，今天也算是沒有任何心理負擔(dān)地體驗了一回。司機是個聾啞人，一路上無甚交流，我只覺得他開車開得很猛，變道時車身會猛地飄一下。
兩個小時的車程，我回到了初中時上學(xué)的地方。初三時父親換了地方工作，我們?nèi)乙簿透犭x了這座我從小長大的城市。熟悉的街道與建筑，我卻感覺自己已從這片居民區(qū)的一份子變成了一名自由自在的過客。其實我來這里也沒什么明確的目的，只是心里想來。隨便進了學(xué)校對面的一家咖啡甜品店，透過玻璃窗看到小賣部賣關(guān)東煮的阿姨還是如往年一般偷偷溜出來從學(xué)校墻壁的一扇小窗跟學(xué)生做生意，不禁失笑。
服務(wù)員端來了各式各樣的甜點。桌上擺滿了天鵝形狀的巧克力酥，紅絲絨蛋糕，橙子醬松餅……今天總算是實現(xiàn)了學(xué)生時代的夢想，把喜歡的全都點了一遍。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我迫不及待地將這些精致的美味送到胃里，認真品嘗仍是風(fēng)卷殘云，奇跡的是肚子發(fā)脹卻并沒有什么飽腹感，仿佛這些甜品去往了虛空。下午店里人漸漸少了，我麻木地反復(fù)在盤中裝滿原味冰激凌，然后在漫游的思緒中把它們都慢慢融解消化。來來往往的行人如同往常的每一日穿梭于街道。耳機中隨機播放到以前上學(xué)最愛的一首外文歌，當(dāng)時還為它去學(xué)了這個國家的語言，然而不知何時就沒再堅持下去?，F(xiàn)在這明碼標(biāo)價又似永無止境的時間里，我認真地拿了便簽紙與筆，一字一句將歌詞對照著翻譯抄錄下來：
在一個無所事事的黃昏
我喪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氣
冷冷看著
珍貴的寶物在瑣碎中一點一點消逝
任憑良好年華大把從皮膚破開的口子流落而去
反正我也正也還年輕啊
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不想做了
不知何時起對自己已然如此陌生
既然準(zhǔn)備當(dāng)好一個可愛的木偶
卻又無法忽略胸中空洞孤寂的回響
我是這個世界的殘次品吧
不然為什么我再也找不到正軌了
終將會出現(xiàn)在眼前的所謂破曉
也無法消解此刻黑夜的半時半刻
深陷泥沼無可挽回的頹勢
又要把希望寄托在不存在的誰的身上
來拯救自己都放棄的自己
……
時間過的很快，肚子被甜膩的東西填滿了。食物頂?shù)胶韲悼?，好像下一秒就要涌出，充滿著罪惡的不適感。但沒關(guān)系了，如果最后能與這些我喜愛的東西緊緊相伴，就算吃到吐也沒關(guān)系。心中這么想著，我輕哼了一遍這首歌謠，確保每一個字都印刻在了腦海里，心滿意足地帶上背包在風(fēng)鈴響動下推開了店門。
學(xué)生時代總是很忙碌的，一點也沒有比成年人輕松多少。雖然他們的生活看上去很單純，但純粹的惡意與壓力也一樣不加掩飾。我曾與當(dāng)時有好感的男生決裂于某次補習(xí)班下課之后。那日我下定了決心，利用這短短的下課時間去一覽天臺上的風(fēng)景，卻意外撞見了不該聽見的言語轉(zhuǎn)頭奔逃而去。遺憾宛如回憶長河中一塊凸起的小小石頭，匆匆蹚過卻依然牽動起傷痂隱隱痛意。我順利地乘電梯上了頂樓，用從電配室順來的備用鑰匙開了天臺的鎖。曠遠的風(fēng)迎面吹來，收攏了耳邊的碎發(fā)，使人為之一振。許是步入了生命的盡頭，我沒用完的運氣也積攢到了今天。瑰麗的夕陽燦霞鋪展開來，無邊際的天空將我完完全全地籠罩著，無比安心。世界如此浪漫而強大，盡管我們要毀滅了，對地球來說也只是一次小小的創(chuàng)傷，只一瞬就能愈合。人類離開地球就無法生存，地球離開人類又會不會更好呢？云走的很快，并不打算對此作出回答。我感到自己應(yīng)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來去自由，沒什么可獲得或失去的。
對了，我還有一部沒寫完的小說。風(fēng)把敞開的書包里的紙張吹的嘩嘩作響。我抽出只有半頁字跡的篇章，飛快地落下筆去。有什么從狹小的縫隙中迸射出刺耳的爆鳴，起初不曾令人察覺，直至酸澀裹滿了我的心臟，我再也無法寫出下一個字。茫然地抬起頭，霞光已然紅透發(fā)暗，將周遭一切事物的輪廓描粗，胡亂堆砌在我的視野中。我忽地明白，這篇小說應(yīng)當(dāng)就此結(jié)束了，正如我爛尾的生命一般。
10.21日 星期二 雨
我站在跨江大橋上望向被江水隔開的城市兩邊。不清楚確切的時間，只知道這該是我享受的最后一個清晨。來往的車輛不多，有名身著藍色緊身運動服身姿矯健的騎手從我身邊飛掠而過，一瞬間向我投以驚訝緊張的目光。薄霧中的日光灰蒙蒙的，令人提不起精神。我的靈魂仿佛已經(jīng)脫離了軀殼，現(xiàn)在接管著我的身體的應(yīng)該已不是我。時間的概念變得很模糊，我不確定這一分一秒有什么含義，有什么卻在這一片混沌中愈顯沉重與清晰。
當(dāng)初到底是怎么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完全想不起來。記憶宛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剝離了色彩，大量珍貴的事物被遺忘。與此同時我的眼前仿佛懸浮起巨大的掛鐘，我緊盯著那一格一格走向正上方的秒針，還剩一半，最后十五秒，三、二、一——————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我沒有睜開眼睛，直至身體的重心往后傾倒而去。耳邊劃過呼嘯的風(fēng)聲，大橋鋼制的斜拉索與遠處閃閃發(fā)亮的高樓大廈在視野里翻轉(zhuǎn)侵入青空。我猛地墜入水中，模糊的爆炸聲隔著江水悶悶地傳入耳膜。許多建筑塊砸破水面直墜河底，水面在燃燒，溫?zé)岬牧鳡幭瓤趾笥咳胛骞伲瑪嘟^了我的呼吸，唯能感到巨大的光亮自水面上方濯曬著額頭，星屑與我的意識一同下沉，拖出狹長的尾跡。
10.20日 星期一 ？
我終于醒來。
